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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没觉得我低人一等,也从没觉得骆明骄他们是高高在上的人。我们之间的差距很大,但那并不是阻拦我们交往的因素,他们是很好的人,我们可以去吃很贵的自助,也可以去吃便宜的烧烤,他的出身和家庭并不影响我们一起吃饭,一起打羽毛球。” “我从来没有因为家里穷而自卑过,但是你们好像总想提醒我,我该自卑,我要自卑,我必须自卑。柳雨旎她们,以前的老师们,还有你,你们觉得我总得有些自卑才对。可是在我迄今为止的人生中,贫穷带给我的痛苦很少,我可以背别人给的旧书包,可以把铅笔用得很短很短,可以穿不合身的衣服鞋子,这些我自己都不在意,可是你们却那么在意。” “让我痛苦的一直不是贫穷本身,而是你们对贫穷的偏见。我遵纪守法,努力学习,没有给任何人带来麻烦,偏偏因为贫穷被他们选中成为戏弄的猎物,他们倒是有钱有势,把欺负我变成了一项合理的活动,甚至老师也帮她们开脱,说什么‘有钱人家的孩子就是娇惯’,但那不是娇惯,是没有教养。” “我知道人和人是有差距的,世界存在阶级,但是你们这些把差距挂在嘴上,把阶级背在背上的人,比阶级本身更可怕。我站在地面上,你们坐在高塔上,明明离得不远,你们却说,那中间的距离,是天堑。” 方许年放下手中的叉子,不锈钢和白瓷轻轻碰撞,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 微弱的声响,仿佛贺川心里有什么裂开了。 他久久不语,嘴角抽动着,像是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方许年端着盘子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说:“不要跟我争了,你脑子不好,说不明白的。” 才走了两步就被抓住手臂,贺川站在身后,有些急切地说:“那是我错了,我说错话了,我跟你道歉。我之前说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 “什么事情?” “跟我谈恋爱。” 贺川狠狠抓着方许年的手臂,对方骨架小,所以看着清瘦,但手臂上有一层软肉,他的手如铁钳一般困住那层肉,仿佛只要足够用力就能把方许年留下来。 方许年皱眉,有些烦躁地收了一下手臂,但是没能收回来。 “贺川,我不会跟你谈恋爱的,我甚至不会继续跟你做朋友。” “为什么?我可以跟家里人说我是同性恋,我不怕被人议论,我会承认我们的关系,我会护着你。” 他说得那么急切,要将那些自己曾经迟疑回避的都确定一遍,用来堆积自己的真心。 没人让他妥协,他自己妥协了,却要将这份退步算在方许年身上,随随便便就下了一个定义,觉得方许年亏欠了他。 可是他的确定和坚持,对方许年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我不喜欢你,你说的那些我也不需要,对我来说没有一点用处。事实就是我不和你做朋友也能好好生活,没有你护着也能顺利毕业,而且在我们友谊存续的时间里,我并没有因为你的存在被少欺负一点,所以你为什么会觉得我需要你护着我。” “方许年……” 方许年打断了他,“可以放开我了吗?” “许年,我真的很喜欢你。” “谢谢,但是不用了。请你把手放开好吗?” 贺川颓然地松开手,他咽了口唾沫,带着些嘲讽地说道:“我不可以,骆明骄就可以了是吗?以前你说自己不是同性恋,现在你说你不喜欢我。方许年,他凭什么就可以?就凭他帮了你?还是凭他是骆家的孩子,可以承认自己的性向?” “我也想承认,我也想帮你,但是我的处境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是说我是同性恋,爷爷一定会放弃我这个外孙,冷家的一切都跟我无关了!我爸那边已经指望不上了,我现在唯一能依靠的就是我爷爷……” 方许年不耐烦地挣扎了好几下,都没能摆脱贺川的禁锢。 他泄气地歪着头翻了个白眼,“你好像误会了,在我们的友谊持续期间,我对你没有任何不合适的期许,帮我摆脱困境也好,为我出头也罢,都没有。我单纯地和你交朋友,你说你想好好学习跟我考一样的大学,这是你的目标,那我就帮你补习,我觉得一起进步一起变好才是正确的友谊。因为你并不是单纯地和我交朋友,所以你臆想出了很多‘我’的想法。” “可事实是,即便没有你的帮助,我依旧可以自己摆脱困境,顶多是慢一点,窝囊一点而已。你有没有帮助我,并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 “是你自己耿耿于怀,你知道我的困境,对自己袖手旁观的态度很唾弃,为了让自己好过一点,你就臆想了我的态度,然后反过来指责我不理解你,好像这样一来,你的漠视就是对我不理解你的惩罚。” “贺川,我对你没有任何超出友谊以外的感情,以前没有,以后也没有,在你生日的时候我已经说过一次了。本来我今天不想和你说话的,但是你好像没把那天的话当回事,所以我再跟你说一点,毕竟我们曾经是朋友。” “曾经”这两个字他咬得很重。 钳制着手臂的那只手慢慢放松,方许年嘲讽地笑了一下,他知道贺川听进去了。 既然听进去了,那说的这一大堆话也就有了意义。 这不是一场没有理由的争辩,这是一次开诚布公地交谈,为了有始有终地结束一段友情。 他的朋友很少,所以他珍惜每一个朋友。这次交谈是给友谊一个交代,也是为了弥补他的遗憾,当初没有好好跟江望沟通的遗憾。 他没法弥补和江望的遗憾,就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好过一点。 贺川说:“虽然我们不是朋友了,但我还是想劝你,你和骆明骄在一起是没有未来的。他的家庭能接受他有你这样的朋友,却无法接受你这样的恋人。” “不管怎么样,这些都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情。” 方许年说完就端着自己的盘子离开了,他可以和贺川说很多他们之间的事情,却无意和他聊自己和骆明骄的关系。 他对一段关系的解读并不需要向外寻求帮助,聆听他人的声音并不会让他更理智,而且他了解自己的执拗,就算别人说一千遍一万遍,他也只会相信自己所理解的。 骆明骄是什么样的,他们的关系是否该变化,这种变化会带来什么,他都有自己的思考,也一一预想过可能出现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校园(45) 关于暗恋, 总有人觉得暗恋是不张嘴,是一个人独自参与的感情游戏。 但其实不是的,暗恋存在的原因很多, 将爱意藏起来的人一定经过了漫长的思考和比较, 最终才选择了暗恋。 方许年吃掉盘子里的蓝莓蛋糕,将盘子放回收纳区后又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着,目光透过密密麻麻的人群,轻轻地注视着正跟在哥哥身后社交的骆明骄。 平时看起来不可一世的少年现在穿着合身的西装,谈笑间放松随和,距离一个游刃有余的大人已经不远了。 方许年痴痴望着, 用双眼记录着骆明骄的成长碎片。 这样已经足够了。 固然爱情吸引着我,但我知道爱情是瞬息万变的东西, 越是热烈, 越容易冷却,我不敢保证自己永远不会变,也不敢揣测你的真心,所以我抗拒着吸引,希望以朋友的身份相处,这一段友谊能够长久。 那边的骆明骄似有所觉,远远地望过来, 他们隔着人群, 于璀璨灯光和喧杂人群中遥遥对视,随后相视一笑,怀着同样不愿宣之于口的心思,将所有的欲望都藏在那个笑容里。 “明骄, 看什么呢?叫你好几声了。” 骆明则用手肘拐了他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只看见走来走去的人群,女孩儿们的裙摆扫在草地上,旋转着绽开不同的绚丽花朵,是和以往都相同的宴会,没什么特别的。 骆明骄收敛了笑容,跟站在对面的男人道了个歉,“不好意思秦哥,看到熟悉的朋友了。刚才说到哪儿了?” 年轻男人是骆明则的好友,笑着说没关系,然后顺势给他找了台阶:“你今年才十九吧?本就是静不下来的年纪,也就明则强硬,非要把你拘在身边。我们这儿聊得差不多了,你想去找你朋友就去吧。” 骆明则笑着骂了那男人一句,然后拍拍骆明骄的手臂说:“去玩吧。” 骆明骄穿过人群走到方许年面前,一站好就问道:“吃东西了吗?” “吃了,你忙完了?” “嗯。等无聊了吧?走,带你去房间玩游戏。”骆明骄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拉他,将人拉起来后拖着走了两步,身后才传来有气无力的声音。 “不想玩游戏。成绩一直没出来,我静不下心。” 方许年被他拽着走,脚步拖沓,声音拖拉,他只有在骆明骄面前才敢说出自己的不安和忐忑。 他在母亲和老师面前表现得越是自信,心里的惶惶就越是没有着落,这种即将到来的不安一直悬挂在心头,让他寝食难安,每当快乐的时候,不安的情绪就会突然冒头,将所有情绪踩下去,只留下它和忐忑。 考完后班级群依旧热闹,他们是一个和谐友善的团体,班主任会关心同学们去哪儿玩了,然后在群里转发一堆出行安全的科普视频,对于那些独自出门旅游的同学,他总是格外上心,每天晚上都要在群里@他们出来说话,确定安全后才放心去休息。 同学们发着出去玩的照片,有好几个人一起的,也有独自一人的,越过高考的大山后他们得到了片刻喘息,那些年轻的脸上透露出蓬勃的朝气。 闲暇时偶尔也会提及考试的事情,讲自己的粗心大意,讲那些看过却没背下来的遗憾。 因为方许年模拟考的成绩一直是第一,联考也是第一,所以大家都对他的成绩充满了期待。 每当看到那些羡慕或崇拜的文字,方许年就会收敛脸上的表情,然后默默将手机按灭,仿佛没看见同学们说的话。 他的不安不敢轻易宣之于口,生怕一语成谶,最后结局真的让人不满意。 只有见到骆明骄,那些惶惶才有了宣泄口,他才敢小心翼翼说出自己的恐惧。 骆明骄站定在原地,方许年没注意撞在他背上。 他们贴得好近,好像是有史以来靠得最近的一次,不远处就是聚在一起攀谈的人群,只需一步之遥就会踏进宴会的璀璨和热闹中,但偏偏是那么一步的距离,隔着热闹和安静,隔着坦荡和隐晦,将他们两个困在这一处。 他们待在这个最暗的休息区,四周的沙发上空无一人,离喷泉很近,水声明显,但此时此刻,都没有彼此的心跳声明显。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走,他们就这样默契地贴了好几秒,心跳声几乎同频了,从急促到平缓,两个人从紧绷到放松,安静地享受这一刻位于友情和爱情中间的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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