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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好。”苏池晏起身去舀起一小碗药汁,递给他,“你把这个喝了,祛风寒补气血的,你都虚成什么了。” 白佑道了句多谢,捧着那碗温热的药汁,不放心地叮嘱:“你千万要记得叫醒我。” “哎呀我知道了!” 白佑这才将药喝了,满身疲惫地躺了下去。 三十余日的精神紧绷让他累到极点,他困倦的厉害,一闭上眼就很快的沉睡过去。 看着他喝了药,安安分分的模样,苏池晏有一瞬的出神,眼睫垂落盯着手中的玉碗,碧色眼眸里涌现出一丝悲戚。 真好。 能乖乖喝药真好。 不像有的人,灌都灌不下去。 微微郁结地叹了口气,苏池晏收起药罐,将烛火熄灭之后退了出去。 天边已然泛起白肚。 雪不知何时停了,苏池晏去药房打好另外一罐药,临走时他披了一件厚斗篷,而后踏进那层雪中。 穿过竹林小道,苏池晏径走到玄津峰。 刚走进来,迎面撞上张砚石。 张砚石见他来了,眼神复杂一瞬,将手中的那只药罐递给他:“苏峰主。” 苏池晏瞧着与自己手中如出一辙的药罐,接过来沉甸甸的,心不由得更沉了些,不过很快他就收整好心情,与他道:“今日我进去看看他吧。” 张砚石:“我与您一起吧。” “…免得沈峰主再伤着您。” 苏池晏点点头:“好啊。” 张砚石便转身领着他进去了。 沈泽楠的寝阁在内院最南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苏池晏觉得这几天没来看他,这间房子怎么更阴暗了。 张砚石上前,轻轻敲了敲房门,苏池晏见状道:“现在还这么早,他会不会还睡着?” 张砚石似是有些悲伤地道:“怎么会,沈峰主每夜能睡上两三个时辰就已经是奇迹了。” 张砚石说的不错,房门刚被敲响,没过一会就听到里面传来沈泽楠嘶哑的声音。 “干什么?” 张砚石斟酌着:“…苏峰主想来看看您。” 沈泽楠冷道:“让他回去。” 苏池晏上前道:“我要进来。” “上次没给你长记性么?” 苏池晏道:“哥,你让我进来吧。” “…” 里面没了回应,苏池晏看了张砚石一眼,低声道:“要不然你先回去吧,我能进去都是谢天谢地了,你再跟着,他才是真的要生气了。” 张砚石有些犹豫:“可是…” “没关系,他心里有气,打就打吧,反正小时候没少挨他的打,他又不会打死我。” 张砚石没了话,深深看了他一眼:“如果可以,还请苏峰主多劝劝沈峰主,他这样下去,恐怕真的就要时无多日了。” “我知道,你走吧。” 张砚石行了礼,随后离去。 苏池晏在门外做了一会心理建设之后才鼓起勇气推开那道冰冷的阁门。 阁门向两边敞开,露出后边腥黑的房间。 里面几乎没有什么光线,黑乎乎的一片,窗边有一团黑色人影,估计就是沈泽楠了。 “怎么又不点灯,玄津峰已经交不起灯烛钱了吗?” 沈泽楠的身影动了动。 “你背后藏着什么?” 苏池晏一愣:“…给你带的药。” “…” “我熬了很久的。”苏池晏关上房门,也不敢贸然点亮烛火,只是絮絮叨叨地说,“小白回来了,我就说在我的手底下他根本就不会有事,现在已经喝了药睡下了。” “听张砚石他们说,小白那盏青灯里住着大佛的魂魄,只要好好养着,说不定什么时候大佛就回来了呢。”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在一片昏暗里打量着沈泽楠:“…所以我想着来看看你,把这个消息告诉你,大佛和小白都还在,你也喝点药吧,你这样下去不行的。” “如果你过来还是为了说这些,那你就走吧。” 沈泽楠凉薄的声音响起。 “带上你的药,别留在这里。” “…” 苏池晏攥紧了拳头,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药罐,积郁月余的委屈在此刻压抑不住,他放下药罐,径直朝榻上的沈泽楠走去。 沈泽楠浑身骤然紧绷,死死盯着苏池晏来的方向,怒道:“别过来!” 苏池晏脚步没停:“我就过来,你能把我怎么样?” 一束紫光亮起,苏池晏一顿:“你有本事就打死我!” 灵流依言朝他击去,苏池晏瞬间被击倒在地。 喉间涌上腥甜,鲜血从唇边溢出,苏池晏顿了一口气,抬头去看那道身影,咬牙道:“沈泽楠,你看看你多能耐!是,你有修为你真了不起,你敢伤我,为什么不敢喝我的药?” “所有人都想活下去,偏偏只有你!只有你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不肯活下去,这一切都过去了,你凭什么不要活下去?” 沈泽楠气息不稳:“那你告诉我,我凭什么要活下去?这世间有什么东西值得我活下去?” “十七年前我丧父丧母,只剩下阿姐,现在阿姐也走了…” 他用力捏着自己的腿,却没有传来一丝痛感,沈泽楠双眼通红,咬牙道:“我也变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还要活下去?” 苏池晏眼睫颤抖:“那我呢?哥?” “那我呢?我现在只有你一个人了,你不想活,可我怎么办?连你也不要我吗?” 沈泽楠没有答话。 原本只是想刺激刺激他,可说到这里,苏池晏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他呼吸急促,一字一句道:“还是说…其实这么多年,我一直是一个外人,你们根本没有把我当家人,是吗?” “…” 静默。 苏池晏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遍:“不会的,阿姐不会的…是你,你把我当外人?” 沈泽楠偏头看向窗外,眼底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又被那潭死水浸没。 没有答案,可苏池晏却知晓他的答案了。 “好…” 苏池晏缓缓站起来,用衣袖擦了擦泪痕:“既然如此,我也不在这里碍眼了,沈峰主,你欠怀苍峰的银子本峰主也不要你还了,就当你教导照顾我的报酬。” “至此以后,你爱怎样就怎样,我再也不会过问你了——” 说罢,苏池晏转身抱起药罐,大步走了出去。 一声重响,阁门被重重摔上,沈泽楠听着那渐远的脚步声,撑着身体缓缓躺了下去。 “…” 昏暗里一抹细微的亮光闪过。 一滴清泪就那样从眼尾滑落,没入鬓发不见踪迹。 沈泽楠将手臂挡在眼处,心中无限悲凉。 …活着。 多么奢望的词。 他现在这副模样,实在没有勇气度过以后的日子。 他没了腿,还没亲手报仇,如此残缺的活着,他巴不得一直蜷在黑暗里,谁也不见。 他在意的什么都没了,偏偏那身修为还在。 “…” 罢了。 就这样蜷在黑暗里,谁也不见,体面过完剩下的时日吧。 这支离破碎的一生,应当也只配的上这样的结尾。
第241章 故人归 自那日以后,苏池晏当真没有再去看过沈泽楠。 人总是会为了一口气而去做违心的事。 那口气或许是少年人哽在喉头的不甘,也或许是成年人藏在眼底里的傲气,是被压弯了脊骨,再也不愿苟活在这世间的倔强。 它像是一根极细而极其坚韧的弦,绷在人最脆弱的心尖上,轻轻一拨,便足以让人丧失理智,一头扎进情绪的洪流里。 前面的日子太过于惊心动魄,导致大战平息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平淡。 就如同一滩刺目腥臭的血,被毫不留情的擦去,什么都不存在,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如此轻描淡写,十分不切实际。 可它的确被擦去了。 留在昨日的人永远都留在了昨日,活在明日的人永远都会有明日,无论经历了怎样的悲痛,有时间这把斩断情绪的刀刃,活着的人总会向前看,就像是从落下来的新雪一样,一层又一层,看上去总会是崭新的。 光阴如水,静默流淌,雪停了又落,落了又停,陆川秘境里的那片花海,也不知开了几轮,时间就那样乘着不同季节的风,浸入指缝中流走。 一晃便是五载。 第一年,山间仍带着写不尽的血气与哀恸,白佑长居望月阁,几乎足不出户,每日都以精血温养青灯,从不曾间断。 他的脸色总是苍白,身影清瘦,可神色却异常平静。 第二年,宗门事务渐由张砚石与陈琰青扛起。 白佑的世界依旧只有望月阁方寸之地。精血的长期损耗,让他鬓角过早地染上了霜色。 不过丝缕之间,却格外扎眼。 好在青灯魂光凝实了些,希望的影子仿佛很近,又仿佛遥不可及。 同年,没了器主的血溅又重新叫回了玄昭,回归自由身的他告别青泽和白佑,说是要学当年的青泽,游历世间。 白佑没有阻拦,随他去了。 第三年,天下终于太平了些,苍幽山举行海招弟子,新入门的弟子开始填补山门的空旷,他们带来久违的稚嫩喧闹,驱散了缭绕苍幽山许久的垂垂暮气。 他们当中又有多少是因为灵涧峰那一战慕名而来,他们满怀抱负,希冀能见一见传说中的青泽仙君,见一见与之前那个话本子里人人唾骂不同的青泽仙君。 自然,现在已经有了新的本子广为流传,苏池晏曾下山买了一本给白佑瞧,白佑只是扫几眼,便道编的有些太过了。 不过有一点,他与顾城渊倒是被这群听客们称为良缘仙侣,也不知是哪一位在场的弟子透露出去的小消息。 后来海选结束,云沉峰的灵犬对一位落选弟子异常亲昵,低迷许久的剑来很少见地围着那位弟子打转,那副模样,与三年前刚见到归来的白佑时一模一样。 张砚石说,这狗三年前丧了主,已经很久没有对人这么亲近了。 那名弟子笑笑,只道可能他是狗子主人的转世吧。 说罢便背着行李离去。 再后来,张砚石发现剑来不见了,苍幽山寻不见踪迹,他又派人去洛川寻,依旧一无所获,他不知那只傻狗到底去了哪里,不过陈琰青猜,它应该是去寻之前那位弟子了。 张砚石无奈,痛心地说,好好的灵犬怎么就这样被人拐走了。 … 第四年深秋,玄津峰挂起了白幡。 沈泽楠不知是随着枝桠上的哪一片黄叶离去,去的不声不响,悄无声息。 苏池晏原本以为自己早就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可真到了那一刻,他还是将那副铁石心肠哭的肝肠寸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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