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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道:“前几日江南下雨,从湖里冲了几条大鱼出来,原本是朝着那几条在修的水道去的,可修缮动静太大,大鱼改道,最后撞上我们的船了。还有……” “还有!?” 管家犹犹豫豫道:“还有我们在赤庄的布坊昨夜走水了,今早才扑灭,孟家要的那批货一时间怕是拿不出来了。” 一天黄了三门大生意,几千两白银哗啦啦打了水漂,饶是见多识广的王老爷也两眼翻白。他捂住胸口,一口气没上来,直挺挺倒了下去。 “老爷!”管家惊叫一声,慌忙扶住他,“快,快叫大夫!” 前堂一阵兵荒马乱,元松似对这局面早有预料,打从一开始就没跟上去,持着拂尘慢悠悠往府内走,经过厨房时,他瞥见一个身形纤长的粉衫女子提着食盒从里面出来,于是驻足叫住她。 “银眉,我让你盯的事情,这些时日有眉目没有?” 银眉抿了下唇,“没有,他成日在宅子里瞎逛,什么正事都不干。” 元松捋着胡须思忖了片刻,道:“你继续盯着他,只要有一丝异动,立马来告诉我。” 银眉点头应好,与他错身而过。她从侧门出去,正好碰上驾着马车回来的王德七。 “银眉?”王德七拿着马鞭从马车上跳下来,看了看她手里的食盒,“你去那儿送饭?” “嗯。” 王德七犹豫了一下,“你等等,我跟你一块去。”他飞快停好马车,让门口的小厮牵马进去,转身跟上银眉。 两人沿着王府旁边的小巷往外走,走出两条街,王德七四面张望了一下,面上有些踌躇,半晌才似乎下定某种决心,对银眉道:“早上老爷和道长叫了唐柳去酒楼……” 银眉脚步一顿,道:“这回又是为什么事?” “还能是什么事。”王德七眉头紧锁,又犹豫片刻,才压着声音将上午的事原原本本说了,最后道,“这么搞,唐柳会死的吧。” 银眉没说话,脚步不停地往前走,但眉头也皱起来了。 “平心而论,唐柳这个人还是不错的。”王德七面露纠结,“虽然有些不着调,有些贪吃懒做的恶习,有时候还有点不要脸,可人是不坏的。银眉,你说我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吗。” “那你想怎么办。”银眉平静道,“不管小姐了?” 王德七苦恼地抓了把头发,“所以我这不是来问你了吗。” 远远已经能看到岁宅褪色的飞檐,银眉静了片刻,道:“其实唐柳现在这样,也和送死无异。” “什么意思?” “我偷偷请过大夫给唐柳看身体,大夫说唐柳身体亏空严重,再这样下去迟早会早衰而亡。” 王德七惊讶地张大嘴巴,好一会儿才道:“唐柳知道吗。” 银眉叹气道:“没敢让他知道。这件事我们先不要插手,让唐柳自己去解决。” “他自己能行吗?” “他又不是傻子。”
第124章 月黑风高,四下无人,唐柳拎着把镐头,鬼鬼祟祟地在院子角落蹲下,挥着镐头就在地上刨了个坑,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纸包埋了进去。 “你在干什么。” 唐柳一个手抖,埋到一半的纸包又被镐头翻了出来。岁兰微的视线越过他的肩头落在指头大的纸包上,那不是他喜欢的东西,光是远远看着就让他不可抑止地有些躁动。 他安静了片刻,轻声问道:“柳郎,你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做什么呢。” 唐柳肩膀抖了一下,但还是背对着他蹲在角落。岁兰微眸色陡然黑沉下去,眼底泛起一抹猩红,却忌惮于那个黄表纸制成的纸包止步在原地。 唐柳也要害他吗。 这个前一晚还满口甜蜜的男人不过是出去了一趟,心就已经彻底变了。 岁兰微心中冷笑,几乎扼制不住翻腾的戾气和忿恚,他早该料到会这样,他早该吸干唐柳,让他彻彻底底与自己融为一体,永世不能与他分开。 他怨毒地看着唐柳,开口却是满口柔情:“柳郎,外头凉,你快随我进去罢。没有你在旁边,我一人睡好冷。” 唐柳依然没有转过身来,肩膀一个劲的发抖,似乎害怕到了极点。岁兰微死死盯着他,内心越发怨恨,但更深处却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悲凉,正打算自损八百地将人抓过来,倏忽听到一声响亮的抽泣。 这声抽泣划破沉寂的夜色,也让岁兰微的眼中染上一丝迷茫,还没想明白,唐柳就已经扔掉镐头,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他本该戒备,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甚至一只脚还自发往前迎合了半步,下一瞬,双腿就被牢牢桎梏住了。 他低头,就看见唐柳顶着一张泪花花的脸,坐在地上抱着他的腿嗷嗷哭。 岁兰微心中既愕然又无措,他还没开始动真格,甚至没吓他,这人怎么就哭成这样了呢。 他摸摸唐柳的头顶,“怎么了,柳郎。” “娘子……呜呜……娘子……我不想和你分开啊……呜呜呜……” 不想和他分开? 岁兰微困惑地看着他,嘴上道:“不会的,只要你不离开,我们是不会分开的。” “我也不想啊。”唐柳内心无限凄凉,“可是、可是我就要死了啊。” “胡说!谁敢让你死。”岁兰微拧眉,“柳郎,你不要说这等不吉利的话。” “可我……”唐柳连连哽咽,连眼纱都哭湿了,“可我是真的要死了,那邪祟那么厉害,我肯定搞不定的,呜呜呜……这么好的日子,这么大的馅饼,果然就要到头了……” 岁兰微手上一顿,“什么邪祟,你说清楚。” 接下来在唐柳颠三倒四的叙述中,岁兰微总算搞清楚了事情始末,他冷笑一声,道:“你白日回来起就兴致缺缺,我当是何缘由,原来是他们惹得你不高兴。” “那道士说,这东西埋在院子里能护你平安,保你不被那邪祟所伤。娘子,你会不会觉得我太没用了,连这点事都不敢做。” 唐柳内心那个耻啊,全化为眼泪流了下来。他是真想勇敢一回为自个娘子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可一想到那老道士说的什么亲自以血画符以身入阵,两条腿就软得跟面条似的在风中直打摆子,这哪是要邪祟灰飞烟灭啊,这是要他作饵把邪祟一块拖入地狱啊。 可怜他还没过几天好日子,就要面临与亲亲娘子生离死别的两难局面。 唐柳越想越伤心,越想越觉得老天不公,一时间声泪俱下,好不凄惨。 一边哭还一边道:“娘子,你放心,我就是哭上一哭,等哭够了,我就去找那邪祟算账,叫它再也不敢欺负你。只是……只是我怕是很难回来了,所幸你我还未圆房,等我死了,你千万别为我守寡,寻个好男儿嫁了,要会给你挽发,给你捂脚,抱着你给你取暖,还会哄你开心,给你讲睡前小故事,最重要的是要对你言听计从。还有那个小院子,要让他给你种满喜欢的花,那院子的地还没耕完……”唐柳抽噎了几下,脸埋在岁兰微的裙摆间胡乱蹭了几下眼泪,“我还是先耕完再走罢,他耕的肯定不如我……” 岁兰微低头看着他,满心复杂,既恼于唐柳言辞间流露的对“他”的畏惧和厌恶,又悲酸于他的故作大方,为他真情实意的伤感和不舍所染,却也喜于他想要保护自己的心思。 这些复杂的情绪缠绕在他停跳已久的心上,最终悉数化为一声叹息。他摸摸唐柳的头顶,又摸摸他的下颌,拭去他脸上的眼泪。 “亲也亲了,摸也摸了,你如今想要不认账?” “我没有想要不认账。”唐柳满脸委屈,“可我都要——” 岁兰微捂住他的嘴:“这件事你不要管了。” “可……” “我不需要你保护我,你只要待在我身边就够了。” “可……” “你如果死了,我一定会为你守寡,但我不会寻短见,我就待在这里,谁来我都不出去。你死了之后,记得不要过奈何桥,不要喝孟婆汤,一定要天天想我,一边想一边等,等上个五六十年,等到已经变得白发苍苍的我去找你为止。这样我们即便阴阳两隔,我在凡间为你守寡,你在阴间做一个鳏夫,也算长长久久的在一起。” 唐柳张了张唇,下半脸和岁兰微掌心相贴的地方全是水,已经分不清是眼泪还是呼出的热气。 “可是柳郎,阴间一定很冷,没有你在的凡间一定比阴间更冷。”岁兰微轻轻叹息,“一想到你我要这般过上五六十年甚至更久,倒不如一块死了算了。可我不会死的,死了,就有负你为我做的一切。” 唐柳怔愣许久,最后一头扎进岁兰微腿间,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去了,打死我也不去了。” 诚实守信,不好意思,这种东西他唐柳没有。 岁兰微无声笑了笑,“答应了就不许反悔。日后那老道士递给你什么,你都要通通烧掉。” 唐柳点头如捣蒜:“明天我就把他给我的东西通通烧了。” “现在就烧。” 唐柳迷茫抬头:“现在?” “对,现在。”岁兰微轻声重复,他变出一支蜡烛,燃着粼粼鬼火,塞到唐柳手里。 唐柳拿着这支蜡烛,茫然地走去角落将纸包烧了,又从另一端的花圃树下翻出八包捆在一起一样的纸包,点燃烧了。 荧绿的焰火将里面的朱文和符牌吞噬得一干二净,岁兰微走过去在唐柳身边蹲下,收回蜡烛,斜身在他脸侧啄吻,“柳郎不要怕,那道士是吓唬你的,邪祟不会拿我怎么样。” 唐柳点点头。 娘子和来历不明的牛鼻子老道,还是信娘子罢。 * 王家。 一通忙乱后,王老爷幽幽转醒,瞪着两眼愣了会儿神就要挣扎着爬起来:“快,快找道长来……” “哎呦老爷,大夫说了,你是急火攻心,这会儿千万不能乱动。”管家刚打发走前来探视的姨娘,回身一看他已撑起了半边身子,赶忙走近几步躬身扶住他,“有什么紧要事你尽管吩咐我,保管办得妥妥当当。” 王老爷摇头,还是执意要起来,憋着一口气抓住管家的衣袖,道:“扶我去书房,把道长也请过去。” 管家袖子都要被他抓破了,见状只能差人去叫元松,自己服侍王老爷穿好衣服,搀着他走去书房。 到了书房门口,王老爷却不肯再进去,两人在门口等了片刻,直至元松来了王老爷才一摆手让他们都下去:“我和道长有事要议,你们都退下,没有我的吩咐不准靠近。” 管家和众人依言退下,王老爷与元松相视一眼,前者眼底泪花一闪作势就要跪下:“道长救我王家——” 元松搀了他一把,凝神细看了一眼他的脸色,率先转身迈入书房。王老爷连忙跟上去,就见元松倒了杯茶水,双指燃了一张符纸,将符灰尽数兑进去,随意用指头搅了搅便将茶盏递给他,言简意赅:“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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