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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瞄了眼招文袋,发现沈栖迟这回用的不同以往,丝织精细许多。他塞进挎包里,瞅了眼夙婴,“呦,生面孔,这您朋友?” 沈栖迟点头,给他一两银子,“是我弟弟,来我这小住一段时日。” “瞧着跟您不像啊。”信差随口说了句。 “为什么逢人便说我是你弟弟?”信差走后,夙婴问。 他并非什么都不懂。七百年前他在母蛇体内诞生,同窝破壳而出的还有许多幼蛇,不过早在岁月变换中死绝了。南蛮多妖,妖中有族群为居的,同胞所出便称兄弟姊妹。 “我是你伴侣。”他与沈栖迟又非血亲,称什么兄弟。 沈栖迟道:“这是人间的规矩,以兄弟相称于你我行事有利。” 又是约法三章。 夙婴暗自不快,眼见沈栖迟去到仓廪拿了一袋麦子出来,又有往外走的架势,问道:“又要出门?” 沈栖迟点头,“去处理麦子。” 村西有一户人家,专饲家禽,因麦麸可作饲料,便在家中添置了三台石磨与三头驴,村中有想磨面的便自提谷粒上门,给一枚铜钱,央人家磨了面,余下麦麸则留给这户人家。 “沈先生,这回还是要头面?” 夙婴跟着沈栖迟去到村西,大老远便听见鸡鸭的叫声,等走到近前,一股禽粪的味道蹿到鼻尖,两丈见方的禽舍映入眼帘,一座矮屋挨着禽舍而建,沈栖迟敲开门,里头出来一个黝黑干瘦的男人,见到沈栖迟便问道。 沈栖迟点头,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给他,“劳驾。”而后瞧一眼夙婴。 夙婴正屏着气,收到眼神将提了一路的麦子递给男人,又得男人几句问候。沈栖迟依旧是那套说辞,闲谈几句,男人掂了掂麻袋,道:“成,您明日来拿就行。” 回去的路上,夙婴几番回头看向那座矮屋,俄顷问道:“头面是什么?” 沈栖迟从腰间摸出一颗麦粒,剥开麦皮,露出里面的白仁,“麦子自春日播种,经灌溉、施肥,至秋日成熟方可收割,此为秋收。其后打场脱粒,分离麦粒与麦秆,麦秆焚烧后即为草木灰,可作洇土肥料。麦粒既为粮食又为籽种,籽种留待次年春日再次播种,食用的部分则需进一步处理。” 一株麦子而已,夙婴从前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你瞧,麦粒外皮为麸,内里为仁,麦麸可食用,入药,酿酒,直接食用则口感欠佳,留麸粗磨之称为粝,去麸精磨得到的细粉称为头面,麸仁齐磨得到的粗粉称为连麸面。除去籽种和食用,余下的麦子则收进仓廪,此为冬藏。” 夙婴似懂非懂,又想起沈栖迟之前说的三餐不辍是凡人生存之本,不由问道:“春日播种,秋日才有粮食,中间不会饿死么。” “是以冬日储粮,岁岁耕种,不敢辍也。” 夙婴只觉凡人生存真是个麻烦事,他们妖修为上乘者可辟谷不食,修为粗浅者也只需生吞活剥即可饱腹,何须像这样种了养,养了收,收完还要一道一道地处理方可下肚。 幸好他将妖丹分给了沈栖迟,否则他的伴侣就要饿死了。 两人回到小院,沈栖迟看了眼日晷,“午时已至,去修炼罢。” * 下午,两人重回村塾,开始晚间的经课。 授课前沈栖迟特意嘱咐道:“晚课不可像晨课那般顾自习字,要与学子们一道听讲。” 经课的学子都是些十多岁的少年,五六七岁的童子看不懂夙婴在写什么,少年们可未必。 夙婴倒听话,可他听得懂启蒙之学,未必听得懂奥妙的经文,加之少年诵读不比童子清朗,因而晚课未过半便睡着了。 萧悯到时,沈栖迟正坐于案后,批复着学子们交上来的文章,一旁夙婴盘腿坐着,肘撑着案,指节支着额,睡得好不潇洒。 沈栖迟见他来,一愣:“萧兄又有事?” 萧悯哼笑:“我听学子们说沈夫子的助教弟弟在经课上睡了快两个时辰,特来一观。” 沈栖迟露出个讨饶的笑:“他初来此地不习水土,前些日子又随我刈麦,这几日正累着。” 萧悯像头回认识他似的看着他:“你素来严苛,何时也会为他人找借口了。” 别看沈栖迟长得好看,言行举止也温厚和气,可一旦教起书来是铁面无私,学子们无一不服帖。如今出了特例,萧悯是真担心学子们会有微词。 不过一日下来,他大概看明白了,沈栖迟这个助教形同虚设,只是不知出于何种缘由要将人放到这来。 “不算借口。”沈栖迟道。 萧悯挑了下眉,适逢书童在外喊夫人唤他回家吃饭,也不多言。 沈栖迟教书三年,束脩不高却劳心劳力,他乐得卖个人情。 萧悯走后,沈栖迟批完所有文章,方叫醒夙婴。 夙婴神色淡淡,双眼却惺忪,约莫是睡迷糊了,以为自己还是蛇身,觑见沈栖迟便往他腰身上缠。沈栖迟往外看了眼,天色一已黑,学子与夫子们多已归家,沈栖迟便任他搂腰,脑袋靠到自己腰腹上。 “要回家了。”他轻抚夙婴后脑。 * 翌日沈栖迟去村西取回磨好的头面,当日就烙了饼,饼很干巴,夙婴吃过一个之后便没兴趣再吃第二个,见沈栖迟就着米汤慢慢嚼着,一时更为不解凡人四时农作最后种得的粮食只是这些是为了什么。 沈栖迟愣了会儿,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手艺不好。” 此后几日,夙婴晨昏随沈栖迟去村塾,子午修炼,余下闲暇时刻化为真身,常被沈栖迟捞至膝前在书房坐着。日子近乎重复,夙婴素来随性而为,何曾过过这般一成不变的日子。 这日沈栖迟在书房作画,他如往常一般窝在沈栖迟膝间,原地游绕几下,终于难以忍受,攀着沈栖迟腰腹至他肩头,再顺着左臂游到书案上,尾巴乱甩间沾了墨,随着游动在绢面上拖曳出断续的墨痕。 一副好好的画被破坏得一干二净,沈栖迟笔尖一顿,正要搁笔,夙婴却又片刻不停地蹿至他手边,抬起脑袋撞着笔杆,好似不撞飞这支狼毫不罢休。 沈栖迟一愣,差点笑出声,他忍着笑放下笔拎起蛇身,后者身子一扭,立时在他腕上缠了几圈,尾巴又勾过另一只腕,将两只腕紧紧捆在了一起。 沈栖迟和搭在臂上的脑袋对视片刻,看了眼窗外月色,含笑道:“明日塾里休沐,我带你去县城,如何?” 夙婴动了动脑袋,蛇身缓缓松开,俄顷又倏地收紧:“今夜不想修炼。” 沈栖迟犹疑一瞬:“至少半个时辰。” 黑蛇扭了扭身子。 “两刻钟,不可再少。” 黑蛇终于松开,沈栖迟将他捞至自己臂弯,取出帕子替他擦拭腹尾沾上的墨汁,瞥到腹间金纹,“只这一次,下不为例。” 夙婴摊开身体,感受温热的指尖隔着柔软帕巾拂过腹尾,瞳仁放松地舒张了一下。 反正沈栖迟每次都只会说下不为例。
第150章 翌日下午,两人搭坐同村大爷的牛车一道去往县城。山路崎岖,一路颠簸至县城已是一个时辰之后,沈栖迟让同村大爷回程时不必相等,便在城门口与他分开。 比起乡野,县城全然是一副别样的风光,灰石垒砌成高墙瓦舍,石板铺就平坦道路,没有林壑田陌,没有鸡犬牛羊,一眼望去尽是大大小小的屋子和穿行其间的人。 大街上酒香飘逸,各处张灯结彩,沈栖迟与夙婴汇入人群,两人容貌不俗,气宇轩昂,引得不少人侧目。夙婴毫无所觉,跟在沈栖迟身侧不着痕迹地四处张望。 “为什么这里这么多人?” “今日是中秋,每逢佳节,凡间都会热闹一通。”沈栖迟道,“到了晚间,这里会更热闹。” “中秋?” “每年八月十五,望月之日。” 夙婴的目光在不远处的彩旌花灯上停留一瞬,“凡间都这样吗,这里与安们村完全不一样。” “一方水土一方风光,即便同为凡间,各处的景象风俗也可能天差地别,就和你们妖一样,每个妖的地盘、洞府也并不截然相同。” 沈栖迟说着进入一家酒楼,夙婴脚步跟随,刹那间一阵热闹的喧哗声夹杂着令人垂涎的香气扑面而来。 大堂人满为患,夙婴脚步一顿,小二立时满面笑容地迎了上来:“呦,两位客官里边请。大堂没位置了,楼上雅间请?” 沈栖迟点头,小二便热情地将两人引上二楼雅间,待二人坐定后又问:“二位要些什么?本店今日推出了中秋席面,江南运来的螯蟹,新酿的葡萄酒,还有新鲜出炉的五仁月饼,刚采摘的石榴、香梨、红枣,应有尽有,保管这峰头县内无一家可敌。” 沈栖迟要了一桌,又额外点了几个菜。 雅间楼下便是长街,此时两边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摊子,有商贩已经开始吆喝,长街两旁的屋舍连了绳索,挂着整齐的灯笼、花绸、彩缎。夙婴目光来回流连,直至被一阵香气勾回。 他收回目光,各色佳肴已摆上桌,沈栖迟挽了袖子,正拿过一只螃蟹,用他看不懂的玩意敲打。 螃蟹蒸得通红,在日光下泛着橘黄的色泽,沈栖迟一边剪断蟹足一边温声解释:“凡人将一岁分为四时十二节令,又将某些日子定为节,中秋便是其中之一。节有节礼,为了庆贺节日,凡人会做些特别的事情,吃些特别的吃食来度过这一日。” 他用银签顶起雪白的蟹肉,刮到小盘里,接着用小锤轻敲蟹钳,“你现在看到的这些就是。”他腾出一只手,夹了块月饼放到夙婴面前的碟子里,“此为月饼,取团圆之意。尝尝。” 夙婴拈起一块送入口中,甜腻的味道在舌尖爆开。他顿了顿,又咬了一大口,腮帮子不自觉鼓起,和他蛇形喝水时一模一样。 沈栖迟唇边浮起一抹笑意,接着剥蟹壳,“月饼的饼皮也是小麦做的。” 夙婴盯着他的动作:“和你做出来的味道不一样。” “做法不一样。”沈栖迟取铜匙将膏黄和蟹肉刮到盘里,“是不是好吃多了?” 夙婴想了想,道:“你做的好吃。” 沈栖迟失笑,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一套。 他将整盘蟹肉放到夙婴面前,“再尝尝这个,江南的螃蟹味道不会差。” “江南在哪,很远吗?” “在南蛮以东,以人的脚程,过去要小半个月。” “噢,我知道,以前有几个妖从东边过来想要抢地盘,都被我打跑了。” 沈栖迟给他倒酒,随口问道:“都是些什么妖?” “记不清了,有一只花豹和一只金鹏吧。” 沈栖迟手一颤,酒液洒了出来。他稳住心神,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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