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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婴舔了舔他指尖,自无不应。 * 九月初七,朗日当空。 沈栖迟采摘的药晒得七七八八,夙婴帮着收到药柜里,拉开最上层一个抽屉时却看到了几片眼熟的鳞片,他拿出一片,朝沈栖迟道:“我的鳞片也可以入药吗?” 他作为大妖,自然浑身是宝。 “不是。”沈栖迟不动声色地从他手里拿过鳞片,放回抽屉里合上,“只是瞧着好看,扔了可惜,暂时收在这里。” 夙婴噢了一声,若有所思地转回身子。 下午课间,沈栖迟被学子们围着讨教学问。经学课都是些十几岁的少年,与夙婴并不亲近,一个月下来说过的话屈指可数,夙婴得了闲,瞧了忙于答疑解惑的沈栖迟几眼,自席上起身,出了学堂。 “你找我?”萧悯听闻书童通传有人求见,从舍中出来,见到来人颇为惊讶。 夙婴淡淡颔首,“萧先生,叨扰。” “不敢当。”萧悯拱了下手,“沈先生突然造访,可有要事?” 夙婴迟疑一瞬:“有事相求。” “哦?” “……前些日子我玩闹太过,惹了阿迟生气。”夙婴花了少许时间措辞,斟酌着道,“后来又将家里搅得一团糟,阿迟虽不计较,我心中却过意不去,你知道他喜欢什么吗。” 谁? 谁玩闹?谁生气? 萧悯一脸复杂,实在难以想象面前之人顶着这张冷脸玩闹的情形,更难以想象沈栖迟生气的样子。 半晌,方道:“你尚不知道你兄喜好何物,我又如何得知。” 夙婴沉默不语。 萧悯叹了口气,“也是,我与沈兄相识三年,除却书卷,从未见他为外物所动。若要送他书,只怕都是些他读过的,送了亦是冗余。” 夙婴重复:“三年?” “是啊,沈兄是三年前来此的。怎么,他没跟你提过?” “甚少提及。” 萧悯瞧了他几眼,倏地提议道:“要不要随我出去走走?” 夙婴迟疑,望了眼学堂的方向,第二堂课尚未开始,蒙学馆的童子正在堂前嬉戏,翠鸟精早几日便跟学子们打成了一片,这会儿正唧唧喳喳地穿梭在人群之中,同他们玩乐。 萧悯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调侃道:“放心罢,一堂课而已,沈兄不会怪你的。” 夙婴想了想,也是,左右那鸟精也会向沈栖迟交待他的去向,遂同萧悯往外走。 两人沿着溪流向上走,萧悯道:“虽不知你怎么忽然想到要问我沈兄的事,不过你也算问对了人,要说这村子里对他有所了解的,我言第二,无人敢言第一。即便如此,我亦不敢声称知之甚多。 “不同于我少长于此,沈兄三年前孤身来到安们村,买了屋舍田地,就此安居至今。三年过去,村中仍无人知晓他的来历,但村中人人对他尊敬有加,你可知何故?” “因他是夫子。”夙婴道。 萧悯点头赞同:“沈兄来了之后,村里进学的孩童的确多了很多,学子们的学问也大有长进。不过,这只是其一。” “因他治病救人。”夙婴又道。 “此为其二。” “还有其三?” “这其三嘛——”萧悯驻足,“便是这条山溪。” 夙婴驻足看去,这是一条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小溪,水流平缓,河床低浅,两旁随意堆砌着石块隔开水岸,有些已被溪水冲刷出了圆润的形状。这种小溪,以他未缩小的真身可轻易淌过,水流尚不能没过他的身躯。 姑且不与鹿崖下的江流比,就夙婴见过的无数大江大河而言,这条小溪实在不足为论。因此,他对萧悯口中的“其三”更为不解。 萧悯却不再多言,接着往上走去。 夙婴并不急着追问,他觉得萧悯身上有某种和沈栖迟相似的气质,令他愿意耐下心听对方讲话。 不知不觉,两人走到上游,层层叠叠的梯田出现在眼前,萧悯撩了下衣摆,便步上田间小路向坡上行去。夙婴往上瞧了一眼,不远不近地跟在他后头。 行至坡顶,萧悯转身回望,俄顷开口:“沈先生,你瞧。” 安们村坐落在山谷之中,从山坡之上可以将整个村落尽收眼底。夙婴看了半天,实在不知萧悯是要他看什么。 “南蛮多雨,南抚尤甚。每逢雨时,山上雨水汇聚,地下暗流上涌,淹没山谷,是以安们村常受洪涝所扰,屋舍尽没,良田尽毁。”萧悯道,“沈兄来了之后便引领村中人开凿暗渠,改道河溪,此后安们村再无涝灾。” 夙婴从未想过,区区雨水竟会对凡人造成那么大的影响,也难以想象仅仅是一条小溪便可以颠覆这种影响。 “还有这些。”萧悯指着梯田下伫立于溪中无声运转的筒车,“沈兄来之前,村中人只知提水浇灌农田,春日农事繁忙时连日下来劳累不堪,而有了这些后,乡亲们农耕便省力许多。” “这也是阿迟的主意吗。” “是。”萧悯口吻中多了几丝钦佩,“沈兄仁善,常行惠民之举,是以我常言以他之才,屈居于小小山村中实在可惜。” 夙婴动了动唇:“他很厉害。” 萧悯点头认可,几息后忽道:“不过——”他话音一转,看向夙婴,对上那双紫眸不明所以的目光,“许是胸有丘壑,沈兄面对万事都处变不惊,即使洪涝之前,我也未见过他失色。不管你干了什么,能叫他生气,恰恰说明你在他心中的分量。 “以这样的分量,不论你做什么,送什么,是不是他喜欢的,只要是你,他都会高兴。” 夙婴哑然,半晌想了想,学着沈栖迟的动作作了个揖。 他动作生涩,显然是头一回做,萧悯一愣,随后笑着回敬。 * 夜幕降临,夙婴仍未归,沈栖迟不免有些担心,他放下书卷,看向鸟架上啄弄翎羽的鸟儿,“你确定他是跟萧兄出去了?” 啾啾。 是的。 沈栖迟强迫自己将心思放回书卷上,过了片刻,他放下书,起身往外走去。恰在这时,窗台传来些微动静,伴随着一声轻咳,一个熟悉的人影映在窗纸之上。 旋即,一张书笺从窗台细缝间塞了进来,慢悠悠落到地上。 沈栖迟一愣,上前拾起,便见书笺上书:“对不起。” 几处笔画有些扭曲,但看得出主人已竭力写得端正。 接二连三的书笺塞了进来。 “我错了。” “我不该吓你。” “我不想惹你生气。” “原谅我吧。” “没有下次了。” 塞完后,窗外的人影一动不动,似乎紧张等待着他的审判。沈栖迟将这一沓书笺捏在手里,半晌难言心中滋味,良久方溢出一抹轻笑,似嗔似骂地轻语了一句:“傻子。” 他拉开窗,对上那妖忐忑的双眼,专注凝望了他一会儿。 眼见蛇妖在他的注视下愈发局促,手脚都无处安放,方开口道:“你跟萧悯出去那么久,就是去讨教这个了?” 夙婴闷闷嗯了一声,又道:“那你……还生气吗?” 沈栖迟注视着他,目光在烛光映衬下柔软得一塌糊涂。 “我早就不生气了。” 不论是你装死吓我,还是你前世强盗般的行径。
第155章 日月如流,安们村很快迎来寒冷的冬季。 溪水结了浮冰,田野日渐覆上层经久不散的冰霜,村中不论男女老少也开始裹着厚厚的棉装出行。学堂点起炭炉,开始闭门授课,学子们吐着白雾诵读,一日课业结束,下学时天已黑得彻底。 学子们鱼贯而出,萧悯照例在门口目送,一眼瞧见走在其中的沈栖迟,他往沈栖迟身后张望了眼,几步上前,“令弟今日没来,还病着?” “劳萧兄挂怀。”沈栖迟回道,“阿婴在家中静养。” 萧悯蹙了下眉:“令弟病了也有一段时日,可有叫三郎中看过。” “只是些许寒症,没有大碍,我已配了药给他吃。”沈栖迟道,“料是从北地初来南蛮,水土不服罢了。” 萧悯随他一道往外走:“想来也是。令弟瞧着身子健朗,不像多病之人。今年冬日格外料峭,原本我还在担心你会不会病倒——你勿烦我说这等不吉利的话讨嫌,以你往年情况,我实在难以放心。”说着瞧了一眼沈栖迟身上衣物,“天寒地冻,沈兄穿得未免太过单薄。” 沈栖迟往年自也裹得严实,棉衣大氅围脖手炉样样不缺,然而即便如此也照样受凉。他并不喜穿着臃肿致使行为不便,但不得不屈服于南蛮严寒的冬季,今年仗着有夙婴内丹护体,难免任性了些。 他谢过萧悯关怀之语,应道:“我明日会多穿些。” 萧悯眉头这才舒展:“是了,沈兄当看顾好自己才是,否则谁来照料令弟。” 沈栖迟并未说谎,夙婴是真的病了。他回到家中,甫一推开门,翠瑶便兴高采烈地迎面飞来,绕着他飞来飞去。沈栖迟关上门,将寒风阻挡在外,旋即进入卧房,走到床榻边上,掀起被褥一角。 缩成一团的黑蛇浑身鳞片都失了光泽,约莫是察觉到屋中多了人的气息,懒懒睁眼看了眼,见沈栖迟立在塌边,便抬起脑袋想要攀爬到他身上。 “我身上凉。”沈栖迟将他按回原处,重新盖上被褥,只留一个脑袋在外透气,“今日还是跟昨日一样?” 夙婴蔫哒哒地点了点头。 屋内的炭火燃了一天,已有熄灭的趋势,沈栖迟添了几块新炭,拿火钳翻弄了几下。随后除去外衣,伸手在炭盆前烘烤了会儿,直至身上转暖,方回到塌边将夙婴抱到臂间。 翠瑶轻车熟路地飞到屏风上,安静地看着塌上一人一蛇。 沈栖迟手心捂着黑蛇的身子,静了片刻,忽道:“你如此病下去终非善事,我寻不到病因,或许回鹿崖,你会好受一点?” 夙婴动了动脑袋,心里郁闷极了。 他从未病过,焉知病倒是这般难受的体验,终日昏沉畏寒,做什么都提不起劲,看什么都是一片模糊。刚生病那几日,他还以为是久违的冬眠期由于失去半颗内丹而到来,直至七日前他床上直起身子时脑袋重得像灌了铅,一头栽倒在被褥间,方后知后觉自己是病了。 他病了,一个修为高深的老妖居然莫名其妙病倒了,何其匪夷所思。 沈栖迟并不等他的回答,当即将他放回褥子里,说道:“我们今夜便启程。”言罢起身收拾行囊。 他很快收拾出一个包袱,又写了一封告假信打算出门送予萧悯,翠瑶飞过来,自告奋勇去送信。它来回快,不出半炷香便归来。 至后半夜,村里人家的灯火陆续熄灭,整个村落陷入一片黑暗和寂静。沈栖迟裹了棉氅,背上行囊,拉开衣襟将夙婴放至怀中,便熄了炭盆烛火锁好门窗,提上一盏灯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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