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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提高声音,近乎嘶吼:“可是如果没有我,谁来为这些含冤的学子讨回公道?!有些人,就指望这一次科举改变一生!他们说的‘等等’,是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所有人都忘掉这件事?等到下一个陈观吊死在梁上?还是等到这科举彻底沦为权贵的玩物?!”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萧玄墨和林晓晓都吓得不敢出声。 顾衍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要将积压已久的愤懑全部倾泻出来。 林清源凝视着他。那双褐色的眼睛里,只有深切的理解。 是的,理解。顾衍此刻的愤怒、绝望、那种“举世皆浊我独清”的孤立无援,林清源太熟悉了。 实验室里,他发现他的研究成果不断成为别人的东西时,他也是这样的愤怒。当他拿着证据去找主任,对方却暗示他“学术圈就是这样,要学会妥协”时,他也是这样的绝望。 如果当时,有人能站出来为他说一句话……至少他不会选择与一切同归于尽。 “顾衍。”林清源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顾衍怔怔地看着他。 “你做得对。”林清源说,“错的是他们。” 顾衍的嘴唇动了动,眼圈骤然红了。 “但是,”林清源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中积雪,“你指望的那个体系,已经从上到下已经烂透了,是改不了的。起码,不是靠一两个正直的官员、几封奏折就能改变的。你要真的想改变它,就要刮骨疗毒,不破不立。”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但我觉得与其费尽心思去修补一个满是窟窿的体系,不如直接替换它来的实在,朽木不可雕,当弃则弃。” 厅内三人,连同小小的林晓晓,都屏住了呼吸。 林清源走回顾衍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提到的那个蓝寡妇的托儿所,我很感兴趣。她做的事,比朝堂上那些大人们做的,更有意义。”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顾衍:“就是不知道,等我们需要做更大的事时,顾先生你……还有没有这个心力与胆魄。” 说完,他牵起妹妹的手:“晓晓,走了。” “哥哥,顾先生他……”晓晓小声问。 “顾先生需要一个人想一想。”林清源低头对她笑笑,“我们去看看小熊。” 兄妹俩走出院门时,林清源回头看了一眼。顾衍仍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是被那句话钉在了原地。 --- 回到惊蛰院,都尔立刻摇摇晃晃地扑过来,抱着林清源的腿撒娇。林清源把它抱给林晓晓,看着一人一熊很快熟络,在院子里玩耍,神色却有些怔忡。 萧玄弈放下手中的军报,看着他:“怎么了?玄墨那小子又搞什么鬼?” 林清源摇头:“不是玄墨,是顾衍。” 萧玄弈脸色一沉:“他还在纠缠?我这就把他打发到边关军营去——” “你先听我说。”林清源打断他,将顾衍所说的科举舞弊、陈观自尽、以及蓝寡妇私塾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萧玄弈听完,沉默良久,才冷笑一声:“顾衍就是太天真。科举舞弊?我没出京城的时候那群老东西就已经开始了,不过今次被他撞见罢了。凭他一己之力,就想撼动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痴人说梦。” 但他说完,自己脸色也不好看。 林清源看着他:“你怎么想?” “我能怎么想?”萧玄弈语气讥诮,“我现在是个‘废人’,远在幽州,朝堂之事与我何干?” “真的无关吗?”林清源轻声问,“如果有一天,你坐上了那个位置呢?” 萧玄弈猛地抬眼,目光如电。 林清源却自顾自说下去:“顾衍固然天真,但有句老话没说错——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他现在被排挤、被冷落,是因为他挡了别人的路,戳破了脓疮。但这样的人,不正是我们所需要的吗?” 萧玄弈眯起眼睛:“你到底想说什么?” “中央官僚体系腐败已深,太子一党更是根深蒂固。”林清源认真地看着他,“若真有那一日,你必然要清除积弊,换上一批新人。可到时候,人去哪里找?靠科举?那科举本身就已经烂了。” 他站起身,在廊下踱步:“所以,我们得从现在开始,培养自己的人。” “培养?怎么培养?” “从宝安城开始。”林清源停下脚步,眼神明亮,“顾衍说的那个蓝寡妇私塾,就是现成的起点。我们可以把它正规化,扩大——建书院,请先生,不只教识字,还要化学,科学……乃至治国之道。” 萧玄弈瞳孔微缩:“你要办自己的学院?” “不止。”林清源走回他面前,压低声音,“我们还可以有自己的‘科举’——通过考核,筛选真正有才学、有品德、且认同我们理念的人。不拘出身,无论男女,唯才是举。” 萧玄弈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你可知,这是大逆不道?” “我知道。”林清源坦然道,“所以这事要隐秘进行,从长计议。先以现借助一些别的名头试探一下,若是可行,就慢慢铺开。等时机成熟,再……” 他没说下去,但萧玄弈懂了。 两人相对沉默。都尔玩累了回来,在软垫上翻了个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林晓晓已经知趣的回去了。 许久,萧玄弈才开口,声音沙哑:“你有多大把握?” “没把握。”林清源实话实说,“这是一场豪赌。但顾衍的出现提醒了我——如果我们不走这条路,将来就算得到了那个位置,也不过是又一个被官僚集团架空的皇帝。宝安城现在的一切,也会在旧制度的侵蚀下,逐渐变质。” 他蹲下身,轻轻摸着都尔柔软的耳朵:“我不想那样。我想让蓝寡妇那样的学校,开遍大雍每一个城镇;想让陈观那样的寒门学子,有条公平的出路;想让晓晓……还有将来更多女孩子,有机会选择自己的人生。” 萧玄弈看着少年低垂的侧脸,那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这个家伙,心中装着比他想象的更广阔的图景。 “好。”萧玄弈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你放手去做。王府的财力、人力,随你调用。但记住——一定要谨慎,不能打草惊蛇。” 林清源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同意了?” “我说过,”萧玄弈转开视线,看向庭院中又开始飘落的细雪,“你想做的事,我会尽力成全。” 他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旦失败就是万劫不复。与其小心翼翼,不如放手一搏。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苏州城。 悦来客栈天字一号房内,唐玉颜正对着一面铜镜——不,现在应该说玻璃镜了,那是前日从绣云阁送来的试用品——整理帷帽的黑纱。 镜中映出的面容依旧让他自己都感到恶心。这副皮囊,是唐家与那神女在交易的代价,代代相传,无解无救。 他早已学会不去看,不去想,只专注于自己能掌控的事。 敲门声响起。 “公子,绣云阁的苏掌柜来了。”小厮在门外禀报。 唐玉颜动作一顿,心跳漏了一拍。他稳了稳心神,将帷帽戴好,黑纱垂落,遮住所有情绪。 “请苏掌柜进来。” 门开,苏瑾一身素雅的月白披风,发间只簪一支珍珠簪,清丽干练。她进门,目光在唐玉颜帷帽上停留一瞬,便得体地移开。 “唐公子。” “苏掌柜请坐。”唐玉颜亲自斟茶,“可是有好消息?” 苏瑾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主家回信了。” 唐玉颜没有立刻去拿,只是问:“主家如何说?” “主家说,”苏瑾看着他,“若唐公子真有诚意,可来北境一见。但有些话,需当面说清。” 唐玉颜帷帽下的唇角微微勾起:“何时动身?” “若公子方便,三日后有商队北上,可同行。”苏瑾顿了顿,“北境苦寒,与江南迥异,公子需早做准备。” “无妨。”唐玉颜端起茶杯,透过黑纱,他能看见苏瑾脸上那一闪而逝的复杂神色。担心自己的面貌会吓到主家吗? 他早已习惯。 “三日后辰时,绣云阁前集合。”苏瑾起身,“唐公子,北境之行,或许会看到一些……出乎意料的事物。望公子做好心理准备。” “苏掌柜指的是玻璃的制法?还是这北境有比我还吓人的东西?”唐玉颜直接问。 苏瑾微微一笑:“都是,也都不是。公子去了,自然明白。” 她行礼告辞,走到门边时,忽然回头:“唐公子。” “嗯?” “北境有位圣子,是主家极其看重之人。”苏瑾斟酌着用词,“他……不太在意世俗眼光。公子与他相处,或可自在些。” 说完,她轻轻带上门离去。 唐玉颜站在原地良久,才缓缓坐下,拿起那封信。信纸普通,字迹却力透纸背,锐利张扬,与苏瑾娟秀的笔迹截然不同。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 “唐二公子:苏瑾已传汝意。北境苦寒,非享乐之地。若为求利,江南足矣;若另有所图,三日后见。” 没有落款。 唐玉颜的手指摩挲着这封信,越是神秘,越是危险,他越想去。因为商人都知道,风险越大,回报越高。 他将信纸凑到烛火边,看着火焰吞噬字迹,化为灰烬。 “三日后么?”他低声自语,帷帽下的眼中,闪过一抹久违的、近乎兴奋的光。 或许这趟北境之行,比他预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窗外,苏州城华灯初上,笙歌隐隐。而北方的天空下,宝安城的春雨,唤醒了在冬天沉睡的万物。 都尔在廊下翻了个身,梦呓般呜咽一声,将黑色的鼻尖埋进前爪,沉入温暖的睡眠。
第55章 土豆宴he 温室的泥土散发着潮湿温热的气息。林清源蹲在苗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一垄刚刚被小心拨开的土。 “长……长出来了?”他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黄老伯笑呵呵地摸着花白胡子,脸上每道皱纹都舒展开来:“长出来咯!长出来咯!”他说话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语速又快,林清源只能勉强听懂几个字,“……红薯嘛,还差一点……但这个洋芋……哦哦,你们叫土豆……不得了哟!” 老人蹲下身,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地从土里捧出一个沾满泥土的块茎。他轻轻抹去表面的土,露出下面淡黄色的表皮。 “公子你看!”黄老伯的眼睛亮得像发现了金子,“老朽种了一辈子地,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洋芋!你那个肥……太了不起了!” 林清源凑过去看。那土豆足有成年人拳头大小,圆滚滚、沉甸甸的,在老人掌心散发着泥土与生命混合的质朴气息。他接过土豆,入手微凉,表皮还带着刚从地里出来的湿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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