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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这就是绣儿他们说的小倌儿?长得倒是灵俏,不过,二公子未免也太瞧不起咱望阙台了,来就来嘛,还自备酒食。” 女人的笑声还在耳边回荡,染着蔻丹的指尖已经递到少年眼前,下一刻,那只细如柔荑的手就被人擒住了,男人的声音也随之响起:“丹娘,你吓着他了。” 四下极短地静了一刻,在烛火的映照下,丹娘这才看清赵琼的容貌,也发觉盛如初双膝落地神色冷清,心里抖地一惊,面上却不显,一面起身离开,一面打着圆场娇声嗔道:“二公子当真薄情,只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你往后再想见奴家可就难了。” 女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赵琼却情不自禁盯着那簇绯色的窈窕背影看了许久,深觉这个“丹”字取得实在贴切,直像一团绵延千里的焰火一个劲地烧到他心底。 如此想后,他反而心生戚戚,悲色难掩。 连这样的美人,也要学会衣裳半解、曲意逢迎么? 盛如初微微侧脸审视着出神的少年,也不急着出言提醒,而是慢慢将他所有的情绪研磨殆尽,只觉眼前人当真可笑可悲。 嘴上情真意切说着喜欢九哥,目光却落在旁人身上;自家兄长尚且不肯仔细珍爱,却把多余的怜悯留给陌路之人。 他忽然不想再看这张伪善的面孔,在嘈杂的夜色下捉住少年的手腕,嬉笑着道:“皇上既要做戏,不如把戏做足了。” 说着,那双殷红的唇就要落下,随着他的动作,印在他颈间斑驳错落的胭脂也悉数曝于眼前,赵琼骤然清醒回神,猛然抽回手把他推到一边,逃似地跑了出去。 盛如初瘫坐在地上,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得逞地笑出声来,而后才把目光投向出现在拐角处的青年。 “如故,你到底安的什么心呐?” 第137章 玉楼琼书(2) 赵琼匆匆“逃”回皇宫时,夜已经深了。 他披着一身湿寒月色,屏退众人躲进紧闭的建章宫里。四面一片静谧,他甚至可以清晰感知到自己失常的心跳、以及涨满胸口的抵触。 这时,门被掀开一道小小的缝隙,几缕月光悄悄溜了进来,落在地上映出一条湿润的星河。 赵琼闻声看去,只见一个高大的人影停在那扇微开的门扉外,他不禁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看着那个倒在星河里的影子。 须臾,黑夜里传来一道熟悉的呼唤,那声音在夜色的衬托下变得很轻很轻,连语调也带了些许陌生的柔软。 赵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应了声“欸”。 不同寻常的答声,让屋外之人动作一顿,旋即又迟疑地看向不远处的绯衣青年。 青年朝他微微颔首,平和目光里满是无声的鼓励。见此,他收回目光,又定了定神,这才进了建章宫。 偌大的宫殿又暗了下来,男人的气息却格外明显,不同于平日里的炙热,今夜的他显得格外温和。 赵琼看着逐步靠近的身影,轻声叫出他的名字:“木深。” 云念归又是一顿,但想到沈瑞的嘱托,还是咬牙应声:“我在。” 赵琼显然也有些意外他的“随性”,遂抿紧唇不说话了。 云念归揣着忐忑走了过去,发现他正瑟缩着坐在墙角处,当即慌了神,险些连沈瑞的话也给忘了:“皇、您、不是,我……地上冷,你怎么坐到这儿了?” 赵琼听他支支吾吾说不清一句完整的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大抵也猜出是谁叫他来了。 这个时候,或许只有面热心善的云念归才能给他一份难以替代的安心了。可惜他不是自己真正的哥哥,又幸好他不是。 云念归见他笑了,也跟着笑,却又在凑近他时陡地怔在原处,直愣愣地盯着他看。 他从未见过少年露出这样的神情,明明是笑着的脸,眼里却满是痛色,喜也不是,悲也不是。 似曾相识的情景顷刻让他想起了还立在外头的男人,他屈起双腿跪到赵琼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也在此刻,他终于明白如故叫他过来的用意了。 二人俱是沉默以待,但周遭的氛围显然已经没有方才那般生冷了,男人灼热的呼吸温暖了逼仄的空间,也让赵琼生出些难以捉摸的勇气和信任。 他说:“木深,原来…我不喜欢男人。” 又说:“可是,我喜欢的人是个男人。” 闻言,云念归当即错愕不止,直怔怔地盯着他看,忽而莫名从这张模糊难辨的脸上瞧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一时之间,他竟如失语一般、半张着口发不出一个音节,只得又摸了摸眼前人的发顶以作回应。 场面再度陷入微妙的安静,云念归心里百转千回,又实在怕他多想,只好强忍住内心的震荡安抚道:“喜欢就喜欢了。” 赵琼仰起头:“可是,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 接着,他重复道:“他不喜欢我,他永远也不会喜欢我……” 适才在望阙台,他看见了盛如初的眼睛,与九哥如出一辙的眼神,看似温柔缱绻,实则冷若寒冰,那一眼,让他后知后觉地顿悟过来,自己可能永远也无法得到回应了。 可这一切,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看着失魂落魄的少年,云念归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没由来的慌乱,他不禁握紧了拳头,轻声试探道:“他是谁?” 赵琼并未发觉他的异样,顾自陷在自己的情绪里:“一个与我亲近、却又隔着万丈深渊的人。 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从何时喜欢他的,或许是从我身边只剩下他的时候,又或许是从知道那个秘密时就已经有了这些心思…… 他那么好,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他呢?” 云念归顿时噤了声,原本担忧的目光也慢慢变了意味。 “从前我只当他是敬爱的兄长,可如今我已经没法再忍受他和旁人在一起了。”说着,他自嘲一笑:“但这终归只是我一厢情愿,我不能伤害他,否则…我们之间就什么也没有了。” 后来的话云念归已经听不下去了,他抿紧了唇,双眉也蹙成一叠山峦,他定定地看着赵琼,许久之后才哑着嗓子极力宽慰道:“你都没有和他说过,怎么能确信他…他一定会拒绝呢?把心意压着,只会越来越痛苦,万一、万一他……” 只说了一半,他便发觉自己的喉咙似乎被人扼住了,怎么也无法坦然将剩下的半句话说出口。 赵琼见他忽然不说话了,脸也垂了下来,肩膀似乎也在轻微颤动着,这才察觉了他的异常,赶忙询问道:“木深,你怎么了?” 话音刚落,双臂就已经被擒住了,他惊愕地看着眼前人,只见他双目涨红,声音已经哑得不行:“你是不是…喜欢如故?不可以,我不允许!” 赵琼:“……” 此间错会疑云迭起,彼处亦是闹剧频发。 再观被遗留在望阙台的盛如初,而今已是更深阑尽,四下一片沉寂,他慢吞吞撑起半麻的身子,整好衣裳出了阁楼。 一脚方踏出朱门,凛冽寒风便扑面而来,他不由一个激灵,酒也醒了泰半。再看那中空明月,俨然已恢复冷冷清清的孤高姿态。 夜深了,街上几乎杳无人迹,盛如初走走停停,喉咙里哼着断断续续的曲子,好不自在。 忽然,他瞥见一处水井,心中一动便上前打了桶水来,随后毫不犹豫把手伸进水里。刺骨的寒意霎时从肌肤外渗到血肉里,又从手心窜到肺腑,一直冷到了脚底。 但他却仿若未闻,就着冰冷的井水揉洗着自己的手,从掌面到掌心,从指缝到脉络,一遍一遍,近乎折磨似的搓捻着每一寸肌骨。 眼里的憎恶不需再掩饰,他咬紧了牙关,一遍遍地回忆着方才与赵琼相处的情景,又想到那两把被送回来的惊鸿照影…… 那些被藏在心底的事从记忆深处争相涌了上来,他的喘吸声越来越急,手下力道也渐渐失了克制。 突然,一只手从黑夜里斜刺而来,直探进水里攥住了他的手,温热的气息也拢了过来:“够了!” 那只手攒着一股劲,叫他如何也挣脱不得,也终于使他冷静下来,随着理智的回拢,手上的刺痛也越发分明。 盛如初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终于看向来人,一张熟悉的脸慢慢从模糊视线里印了出来,他登时清醒过来,一脸惊异地看着身侧这个不速之客。 “你…怎么在这?”他已经快忘了这个人。 顾向阑抿紧了唇,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见他不接话,盛如初冷笑一声甩开了他的手:“相爷也是来看我的笑话的?” 去岁围场一别后,二人也几乎再没有甚么交集了。他忙得很,哪儿有时间浪费在一个睡不到的人的身上。 顾向阑看着停在半空的手,无奈道:“你明知我并无此意。” 盛如初哂笑连连:“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意思?相爷当真喜欢为难人,我一个小小的五品官哪里敢猜您的心思啊?” 顾向阑不愿与他争辩,只催促道:“三更天霜重露浓,你快些回去罢,别再受了寒,明日还有朝会。” 盛如初懒得理他,装模作样俯首作揖道:“多谢相爷眷注,下官这就回去。”言毕,又歪歪扭扭地绕过他,随意寻个方向走了。 顾向阑见他走错了路,连忙跟了上去:“你……” “你能别废话吗?别以为做了个什劳子丞相,就敢把手伸到我身上。”盛如初打断他,怒形于色:“我爹都管不着我,你顾向阑又算个什么东西?” 顾向阑立时怔在原处,好半会儿才生硬反问:“你不是说…心属于我?” 这回却要换成盛如初呆住了,他想了许久,终于从犄角旮旯里翻出自己确实是说过这么一句,但很可惜,他说过的喜欢太多了。 顾向阑深吸了一口气,站到他身前,言辞恳切:“我想好了,我答应你。” 闻言,盛如初不由睁大了眼,将要行到嘴边的奚落将将停住,转而变作:“相爷当真是思之慎之,这么件事都要想个一年之多。” 面上这么说,但他心里却是高兴的,再怎么说他也是真心喜欢顾向阑的。见他肯答应自己,更觉他那迂腐的性子也变得珊珊可爱了。 至于他是怎么想的,又是怎么想通的,盛如初可没那个心思钻研这些。荤菜吃多了,吃点素的也无妨,更何况是送到嘴边的,岂有推拒的道理? 顾向阑被他说得万分窘迫,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索性也不管不顾了:“嗯,想了很久。所以,你应是不应?” “应,当然应!”盛如初不假思索应了下来,脸上冷淡顷刻敛去,连眉梢都染上了春意:“景明都纡尊降贵来问我了,我哪儿还敢再拿班作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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