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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清官’也并非毫无用处,上位者的清明滋养下位者的惰性,什么事都交给青天大老爷去做,便是交付反抗的权力。 倘若有一日,天下人都能明白凡事当以自救,这举天下之力奉养一人的统治也该湮灭殆尽了。” 宋微寒听得惊心动魄,竟再说不出一个字,只能怔怔地看着他。 赵璟的这番话,若只有“制衡”一说便也不算特别出彩,但这之后的,却又将这一说法推向高处,也让他这个现世之人不得不望而生叹。他有预感,赵璟接下来的话会让他更加震撼。 “因此,我认为这世上还存有另一种贤明,即牺牲个人德行周旋黑白之间,以此求得朝政稳固,乃至天下康平。 然此行于温良方正之人而言,无异于自掘坟墓。”说到此处,赵璟忽然哽住,眼周肉眼可见地涨出一片晕红:“求善之人,却不得行正道。一旦失足,便终生沦为权力的傀儡,不得善终。” 宋微寒隐隐察觉出他的异样,遂轻抚他的脸侧,柔声问道:“既如此,你为何还要同我说这些?” 赵璟无奈苦笑:“因为我护不了你,你得自己强大起来,坐上今日这个位置,你早已不能置之度外了。 但是你放心,不论你听与不听,亦或行岔了路,我也决不会弃你不顾。” 宋微寒定定地看向他,忽然问道:“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赵璟微微一怔,旋即又哑然失笑,他的羲和,有时候透彻得令他害怕。 “一个为救世抛妻弃子、却又因恨自决的人。” 第148章 当时明月(5) 却说那赵琼邀得心上人同寝,原是一件喜事,谁料乐极生悲,及至夜半仍目不交睫。 眼见着月已西斜,他还大睁着一双眼,脑袋里也空落落的,眼睛也鬼使神差地盯着身侧之人瞧了一眼又一眼。 四下一片冷寂,唯有耳边若有若无的清浅呼吸带了些温度,不知怎地,赵琼忽然又想到数月前的那场荒唐梦,他面上一热,藏在被褥里的手却不由自主摸向赵琅的手。 那只手格外温驯,一如安睡之人,单薄得教他心颤,又是爱怜又是气恼。 他暗暗宽慰自己,只需再忍些时日,他便可继续光明正大地亲近他的九哥了,再等等,再等等就好了。 正想着,掌间五指忽地攥紧了他的手,力道之大,直绞得他指骨发疼,却是分毫难动。 赵琼疼得冷汗直下,立即翻起身,只见赵琅神情苦痛,额上也迅速渗出一片汗珠,就连纸一般的肌肤也涨成鲜艳的赤色。 赵琼顿时心惊肉跳,急忙贴上他的脸,下一瞬,却对上一双死寂的眼,他吓了一跳,哑着嗓子轻声唤道:“九哥?” 回应他的是一阵急促的重喘,扣住他的手也收了回去。 赵琼顾不得指间剧痛,连忙扑到赵琅身前,双手托起他的下颚,滚热的呼吸迎面而来,青年的身体烫得吓人,双目却空得只剩下黑沉沉的暗色。 赵琼心底一沉,正要起身叫人,却被他扯住衣袖,那双眼仍满是空蒙,嗓音也好似要烧着了:“昭、昭洵,不、不要叫人。” 甫一听见这句沙哑无力的唤声,赵琼怔了怔,心底没由来地泛起一股酸涩,却也顺从地坐到他身边,既不说话,也没有下一步动作。 赵琅显然并未意识到他的异常,见人影未动便放心地仰躺回去,却又很快被下一波更加猛烈的痛楚震得蜷缩到一处。 四肢百骸冷热交织,骨缝里也是细细密密的痛痒,犹如万蚁蚀身,竟叫他连一声完整的痛呼也发不出来。 百般僵持之下,他长呼出一口气,手摸进袖中,试图凭借外力产生的痛来抵消体内的痛,可还没等他使上力,双臂就被人箍住了。 赵琼震惊地看着他的手臂,殷红的肌肤被突出的骨头撑开,长臂上皆是青紫的指印,臂弯处更是一片淤黑。 他连忙扯开他的衣襟,果真从他腰腹处发现一道道难以察觉的瘀伤,直直地从肤表渗进血肉里。 明知对方无法回答,他还是忍不住压着嗓子叫了一声:“九哥……” 说完,他一沉心,翻身下去从背后将人死死抱住,一面极力制住他的四肢,免得他再作出伤害自己的举动,他再次回忆起表哥数月前递上来的折子,越想越觉得九哥的症状像极了那卷书里的记载。 思及此,他的面色越发难看起来,却还是稳着情绪安抚赵琅:“没、没事了,九哥,没事了,君复……” 二人以这样的姿势僵持着,直至天光乍破,赵琅已无力抵御那股肝肠寸断的阵痛,任由少年辖制着一动不动。 慢慢地,他的气息低了下去,一直沉到深不见底的死寂里。 这一夜,赵琅做了一个梦。 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四面被围得水泄不通,他被女人死死扣在怀里,却可以清晰感知到周遭攒射而来的目光。 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却可以轻易从这些模糊的目光里察觉出或轻或重的不怀好意。 正颜厉色、游移不定、冷眼旁观、高高睥睨…一时间,他好似从无人问津跌至众矢之的,高墙里明争暗斗的贵人们忽然按甲休兵,齐齐一致要将他拆吞入腹、赶尽杀绝。 耳侧声起声落,轰鸣不绝,他心里想的却是—— 是谁,想要他的命? 此念一起,他不禁一愣,后又扪心反问,他为何会在此处? 他勉强侧过身,入眼是女人的白皙长颈,战栗着、抽搐着,女人的力道出奇得大,双臂紧紧揽着他,藏不住的恐惧向他蜂拥而来。 奇怪的是,不论他如何努力,却始终看不清女人的脸,一如从她身上传来的灼热气息,熟悉而遥远。 他又看向座上众人,满目皆是阎罗厉鬼、美人蛇蝎,他敛下双眉,彻底沉下身子任由女人将自己掩住。 他想起这儿是哪里了。 正在这时,少年的声音犹如一记寒刃,穿过重重包围传了过来:“卫衡身居要职,且是外臣,贸然将他宣召入宫恐有诸多不妥。若他当真是那淫乱后宫的登徒浪子,叫人打杀了倒也无妨,若他不是,娘娘此举岂非寒了忠臣的心?” 停了停,赵璟将目光投向正坐上首的男人,继续道:“又则,盛家满门忠烈,盛曜仪胞弟盛永河丹心碧血、为国捐躯视死如归,盛永山经天纬地、有慷慨济世之才。 若只凭一妇人之语便将盛曜仪妄论定罪,置这满殿嫔娥的清誉于何地?置皇室血脉的庄严于何地?又置皇上、您的威信于何地?” 少年声声掷地,直将一众人噎得哑口无言。顷刻间,剑拔弩张的黑影矮了下去,四面围堵的潮水也悉数退去,巍峨宫殿再次陷入一片沉寂。 赵琅仰首看向门口,少年的身影映在烈日之下,他眯着眼,耗费许久才勉强看清他的脸。 璟哥…… 久违的呼唤下意识冲上喉口,却又戛然而止,他脑子里嗡声一片,却犹记得自己与他已经决裂了。 是因为什么?他怎么记不清了…… 此时,赵璟慢步走上前来,不急不缓朝座上众人行礼,道:“臣贸然闯入后庭,还请皇上降罪。” 这之后的话,赵琅又听不清了,他心中惴惴,极力追索兄长的声音,却又徒生忧惧,惶惶间不知进退何如。 随后,堂上传来女人的声音:“皇上龙体贵重,不可见血,不知靖昭王要如何替九皇子验明清白?” 赵璟哂笑一声,反问她:“贵妃娘娘此言差矣,九皇子天生龙子,何来验明一说?若娘娘一定要追究此等妄语,不如将阖宫上下的皇子公主悉数召过来,看看他们哪个是虚凤假凰,岂不更好?” 女人瞳孔微缩,面上仍笑道:“王爷言重,本宫一介后妃,如何能横加臆测皇子们的清誉呢?可若是今日不将此事弄个明白,怕不知旁人要怎么看待九皇子?圣人言,‘舌上有龙泉,杀人不见血’,王爷切不可好心办了坏事。” 赵璟扬起眉,缓步走向赵琅,忽然将他从女人怀里扯出来,拾起一旁的细针迅速刺破他的手指。 殷红的血珠落入水中,摇摇颤颤飘在水面,一碗清水霎时晕出一片薄薄的血色。 众人俱是一惊,犹是盛如冬,惊惶上前再次抱住赵琅,全身战栗着却仍死死地把他护在怀里。 赵琅被女人抱着,目光却紧紧盯着赵璟,他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赵璟仍自巍然不动,环顾四面朗声道:“既然皇上见不了血,就让云起这个做臣子的斗胆一试。届时,若九皇子的血与臣相融,贵妃娘娘可不要再说臣也是个冒牌货才好。” 说着,他捻起细针就要刺下去,千钧一发之际,另一道男声忽然闯入:“且慢!” 来人是一紫衣华服少年,步履匆匆行色焦急,一进门便直冲向坐倒在地上的赵琅。 来人要比赵璟无礼得多,他既没有行礼,也没有看向任何人,而是对着赵琅道:“靖昭王是嫡长皇子,将来是要替父皇继承大统的,如何能受这等冤屈?儿臣斗胆,替大哥代行。” 顿了顿,他猛地扭过头,将周遭众人一一看了个遍,才不紧不慢地接着道:“不过,儿臣有一言在先,儿臣此举并非是为九弟验明身世,他是不是皇子,毋庸置疑。 照大乾律,诽谤妄议皇子,其罪当诛。后庭向来多是非,今日便且委屈委屈九弟,好给父皇一个‘扫屋子’的机会。” 此言一出,堂间众人神色各异。 能堂而皇之说出这种话的,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赵珂一人了。 都说五皇子才是天命眷宠的真太子,果真不假。 “适才,贵妃娘娘说‘舌上有龙泉’,依儿臣之见,人言并不可畏,既然有人喜欢嚼舌根,儿臣就亲自拔了他的舌头。” 说罢,赵珂拔出腰间短刀,毫不犹豫割破手指,成串的血珠滚了下去,将原先那孤零零的一颗血珠包裹揉匀,直至融成一团。 赵璟探身瞧去,与赵珂异口同声道:“看来,是有人故意构陷皇子…呢。” 此言一落,周遭众人一个接着一个消失,偌大的殿堂霎时只剩下赵琅和这个看不清面目的紫衣少年,以及站在一边审视他二人的赵璟。 赵珂温柔地扶住赵琅,变戏法似的拿出一颗糖送到他眼前:“宝儿乖,有哥哥在,莫怕。” 赵琅鬼使神差看向赵璟,只见他一言不发地立在原处,适才的意气风发不再,双唇紧抿,神色复杂。 这时,肩臂传来一阵痛意。 他扭过头,赵珂正对着他笑。 赵琅垂眸看着举到眼前的莲子糖,他想说他不爱吃糖,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不由蹙起双眉,再次抬眼看向少年,却如何也看不清他的脸,也想不起他是谁,只觉心底升起一阵委屈失落,又觉得害怕畏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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