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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如初撇撇嘴:“她要是能听劝,也不会沦落到今日这个境地,就算我能说动宝儿,她也未必会要宝儿。” 盛观脸一黑,猛地在他背上劈了一记手刀:“哪有亲娘不要儿子的,你以为个个都像你这样不三不四,要不是、要不是你娘和大哥去得早,老子那鞭子早抽到你身上了,哪里还轮得到人家来欺负我儿子!” 盛如初疼得直抽凉气,索性也不管不顾了:“你直接打死我算了。” 正说着,突然对上一双浑浊湿润的眼,他登时吓噤了声,扭扭捏捏地软下语气:“你一个大老爷们哭什么呀,诶呀,等我伤好了,立马就去找宝儿,劝到他烦了我也不走!” 盛观:“不用专门等你好了,人现在就在府里呢。” 盛如初眼睛一亮:“宝儿来了?” 盛观看了他后背一眼:“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能不来看看你?” 盛如初满眼喜色,人也爬出来大半截:“那他人呢,他应该听到我声音了啊。” 盛观顿时一哽,声音也沉了下来:“相爷也来了,你爹和他聊不来,就让宝儿去跟他扯了。” 听到“相爷”二字,盛如初果断又缩了回去,先声夺人:“他来做什么?爹,你是不是和他政见不合,他来咱们家看笑话来了?” 盛观冷冷一笑,意有所指道:“你爹什么脾气你不知道?这顾相爷心里想的,你比爹清楚。” “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哪里知道他想什么?”盛如初当即嚷嚷道:“这人整日里阴阳怪气的,我都不想和他说话。爹,你赶紧把人轰走,没准他见了我的惨样,回头就说给旁人听,到时候你的脸就被他给丢尽了。” “你好意思说这种话,你爹的脸究竟是被谁丢尽的?”停了停,盛观又道:“不过,确实不能让他进来。” 盛如初连声附和道:“就是就是,你赶紧去看看,他人走了没?” 正这时,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舅舅放心吧,顾相已经走了。” 及至近处,赵琅才轻声调侃道:“舅舅很怕他?” 盛如初即反驳道:“胡说!你看我怕过什么人?” “既然宝儿来了,爹就不打扰你们年轻人说话了。”盛观站起身来,意味深长地看了盛如初一眼:“永山啊,爹交代的事,你可千万不能忘了。” 盛如初连连应道:“知道了,知道了。” 等盛观走后,赵琅才坐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替他盖好被子,语重心长道:“舅舅,你既无心仕途,又何苦搀进前朝纷争里。外公年纪大了,你要记得凡事多顾忌他的感受。” 盛如初乖巧地点了点头:“舅舅知错了,宝儿别生气。” 赵琅看他还算安生,语气也就缓和了些:“除了知错,还要能改。” “诶哟,宝儿,我的背突然好疼啊。”盛如初皱起眉,满脸苦色:“你看看是不是又出血了?” 赵琅当即掀开被褥,见他背后的白布果真又渗出血丝来,不由紧张道:“哪里疼?” 盛如初抱着枕头,道:“就是背那儿,对对对,就这边,你轻点。” 赵琅按着他的后腰,低声问道:“这儿呢?” 盛如初不假思索道:“这儿也疼,哪哪都疼。” 赵琅无奈:“舅舅伤得这样重,恐怕不宜大补,想来我带来的吃食舅舅是无暇享用了。” “我能吃!”闻言,盛如初立马扭过脸:“我这伤筋动骨的,正当是进补的好时候。” 赵琅强忍住笑意:“可我听太夫说,受了这鞭伤,得吃点清淡的,才能好得更快些。” “胡说!”盛如初义正词严道:“舅舅读的书可比这些庸医多多了,你放心,舅舅能吃。” “好,那过会儿,我就让人做来给你吃。”顿了顿,赵琅忽然话锋一转:“既然要养身子,这几日舅舅就好好呆在府里,可好?” 盛如初转了转眼,答道:“我这样想出去也出不去啊。” 赵琅缓缓笑道:“最好如此。” “好好好。”盛如初下意识去抓他的手,却只摸到一截枯萎的骨头,他顿时一怔,笑容也戛然而止,随后暗暗握紧了赵琅的手:“放心吧,舅舅会……” 舅舅会一直保护你的。 …… 翌日午后,赵琼一如往常孤身坐在案前,看着高高垒起的奏折,双眉紧蹙。 少年皇帝初展头角,却遭遇来自四面八方的讨伐,这之中究竟是哪个关窍出了差错? 正当他苦思之际,荣乐捧着一沓书册走了过来:“皇上,奴才把坊间有关两位王爷的志趣轶闻都给搜罗来了,您看看。” 赵琼敛下思绪,随手拾起几本白皮册子,只一眼便禁不住乐了,《乐浪秘史》、《夜游宫春色》、《凤双飞》……这都是谁想出来的名字? 他抿住笑意,随意掀开一本,序言仅写了短短数十字,大抵是讲元初十年,叶氏举家迁往建康,途径乐浪时,少年皇子偶遇王世子,二人相见如故,从而牵扯出后来宋微寒入京的一段故事。 这引言写得十分隐晦,正文却单刀直入,用词辛辣情意绵绵,直看得赵琼面红耳赤,好半晌才意识到自己看的根本不是一本普通的轶闻杂谈。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赵璟回京时不过十岁出头,两个孺子小儿哪里来的情窦初开,更何谈什么一见卿卿误终身?到底是民间胡乱扯出来的风闻,上不了台面。 眼见着赵琼面色越发难看,荣乐弓着腰上前小心翼翼道:“除了两位王爷的,奴才还看见了、看见了……” 赵琼扫了他一眼,眉间似有不耐:“看见什么?” 荣乐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举到他眼前:“奴才还看见了写您的。” 赵琼眼角一抽,下意识冷声重复道:“什么?” 荣乐身子一颤,直直跪了下去,战战兢兢解释道:“奴才在坊间瞧见写您的书,觉着您兴许会喜欢,遂自作主张带了一本回来。” 赵琼抿紧唇,伸手把书接了过来,只见封页上端端正正写了三个大字,道是《朝阳枝》的,名字听着倒还能入耳。但是,胆敢编排当朝皇帝,其用意尚有待商榷。 不过,他依然来了兴趣,遂随手翻看起来,正看得起兴,一个熟悉的名字忽然跃入眼前,他先是一惊,随即正襟危坐,耐着性子看了下去。这不看不打紧,一看脸也黑得跟锅底似的。 荣乐见他面色剧变,正要开口却被他迎面一击,他连忙捧住滚落的白皮册子,颤着嗓子唤道:“皇上?” 赵琼的目光是罕见的阴沉,声音也压得极低:“荣乐,朕警告过你,不要自作聪明。” 荣乐当即伏在地上,一面自掌自嘴,一面惶恐道:“皇上,奴才绝无二心啊,奴才只是见您日夜忧劳,本想找个法子逗您开心,却没想到做了这等蠢事,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够了,滚出去。”赵琼撇开眼,厉声道:“把东西烧了,别让朕再发现你耍这些小手段。” 荣乐连声应是,抱着白皮册子一路跌跌撞撞跑了出去,待行至无人处,才不紧不慢地停下脚步。对着万里长空,他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浊气,作为天子近侍,又是发现那个秘密的人,他只有表现得“蠢”一点,才能保住性命。 正想着,腹部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分明是艳阳六月天,他却生生打了个寒颤,待歇了小半晌后,他才强自绷直虚软的双腿,疾步离了此地。 不远处,一华服男子缓缓从阴影下走出,看着渐行渐远的荣乐,他微微眯起眼,对着身侧之人轻声道出一句: “昭洵,跟去看看。” 第162章 东风解意(11) 是夜,一漆黑人影携着月色悄然落在盛府屋檐上,再一晃眼,人已随清风飘然而去。 盛如初睡得正酣,忽见一绯衣美人从眼前走过,一步三盼,眉目含情,他当即快步追上去,脱口而出:“如故……” 藏在夜色里的黑影忽地一停,正要开口,又听他继续絮絮叨叨地念着:“阿璟,木深…...” 沈瑞顿时无言,上前拍了拍他的脸,轻声唤道:“永山,醒醒。” 盛如初一个激灵,迷茫地睁开眼,周围黑乎乎一片,视线里隐隐约约印出一张熟悉的脸,他还当是自己在做梦,连忙将人抱个满怀,口中念念有词:“这梦真实在。”言罢,又蹭了蹭他的脸。 沈瑞无奈一叹,在他脸上脆生生拍了一掌,语气也硬了三分:“盛如初。” “啊?”盛如初眼皮一颤,人也醒了:“如故?你怎么在我床上?难道…你想通了,决定投入本……诶,你打我干嘛?” 沈瑞斜了他一眼,淡淡道:“我找你有正事。” 盛如初闷声闷气道:“胡说,什么正事要等到三更半夜来说?夜闯私宅,孤寡二人,你分明就是图谋不轨。这倘若让旁人知道了,该怎么想我这清清白白的小公子。” 沈瑞懒得与他胡搅蛮缠,直言道:“我是来替皇上看你的,这些时日你过得可好?” 盛如初蹙起眉,答非所问:“难道你不想见见我么?我平白受这一身苦楚,还不是为了你。现在你来见我,却是为另一人而来,真真是伤了我的心。” 沈瑞对此早已见怪不怪,言语间却是难得的柔情:“我自然也是担心你的。” 盛如初眨了眨眼,顷刻热泪盈眶:“我就知道,我一片真心,你迟早会领会到。” 沈瑞无奈莞尔,象征性地拍了拍他的肩,一边道:“不过,今次你确实太鲁莽了。之前你处处给乐安王使绊子,即便他性情温良,也难免不会借此机会为难你。 所幸一切都是我多想了,但你往后还是要多收敛性子,万不可再这般纵情而为,免得再生纰漏。” 盛如初连忙道:“谁说他没有为难我,你都不知道他是怎么骂我的,他竟然说我笔下有千言,胸中无一策,这不是明摆着骂我只会耍嘴皮子吗?” 沈瑞失笑:“他无意与你计较,是再好不过的。等这阵子过去,我便想办法为你脱身,你只管安心养好身子,逍遥王那边也无需你再打掩护了。” 提到赵琅,盛如初当即正襟危坐:“他打算收网了?” “是。”沈瑞应声道:“你不惜折节当众去求乐安王,太后怕是早就对你二人的私情坚信不疑了,我们只需趁此机会让她识破假象,再变虚为实,定能一举混淆她的判断。” “不愧是本公子的人,谅是他们再谨慎,也绝不会想到我们会先发制人。”盛如初连声啧叹,手也不安分地搭在他肩上,忽然话锋一转:“不过,与其让她分辨不出皇上真正在意的人,不如趁机彻底转移她的视线,不是更好么?” 沈瑞看向他,问道:“你有何计?” 盛如初的手无声滑到他的腕骨处,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打着:“这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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