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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璟随意倚在二楼栈桥上,耳听八方。 正这时,人群里的一个高挑身影吸引了他的目光,此人孤身坐在庭院外围,眉宇间隐隐藏着一股豁达之气,长发低垂随风轻摆,乍一看去格外惹眼。 然而,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人已掠在原地,赵璟警惕地抬起眼,一枝绣球似的羽白团花倏地送到眼前,他横眼扫向身侧的不速之客,身形未动。 来者微微一笑,俯身向他作揖:“在下秦衍,适才见公子独身,故冒昧叨扰,还请公子见谅。” 赵璟转身直视向他,不置一词。 秦衍心领神会,再次将手里的琼花递给他:“在下见公子长身玉立,温润而泽,只可惜此地没有秋兰,这束木绣球倒也勉强配得公子。” 赵璟瞥了眼他手里的琼花,并未接过,语气却还不错:“我还从未听人这么评议我。” “公子出尘绝艳,自然担得如此赞誉。”秦衍再次把手里的琼花向他送了送:“在下借花献佛,还望公子莫要薄了在下的歉意。” 赵璟仍不肯收下:“这花长得好好的,摘了岂不可惜?” 秦衍笑意更深:“这世上万事万物都有存在的道理,独自绽放是,衬托公子也是。若我是这木绣球,一定会选择后者。” 赵璟闷哼一声,道:“可惜你不是。” 秦衍面色不变:“公子当真不收此花?” 赵璟:“不要。” 话音刚落,左手忽然被人攥住,他顿时沉下眉,正欲发作便见那束琼花已稳稳当当落在手里,男人的声音也在这紧迫氛围里适时响起:“这可是好东西,公子莫要轻易弃了。” 秦衍还要继续说些什么,忽然在赵璟身后瞥见一个人影,远远瞧着这张熟悉的面容,他不由一怔,随即毫不示弱地与之对视。 赵璟显然也察觉到了,他猛地转过身,猝不及防对上青年的笑面,他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再顾不得体面,掌间起劲,将秦衍推出三尺之外,花也扔了,忙不迭冲向身后的宋微寒。 秦衍的目光亦随之停在宋微寒身上,眼里满是兴味与惊异。 由于隔得很远,他并不能听见二人究竟说了什么,只见到适才冷着脸的男人忽然一改骄矜,殷切地与这个突然出现的青年说着话。 秦衍沉下心,勉强从他口中分辨出几句唇语。 “羲和,你看多少人惦记我,再不把我抓紧就晚了。” 宋微寒无声瞥向系在赵璟腰间的金质令牌,暗道我可不觉得他是来非礼你的,嘴上却是哄了又哄,一面拉着他走离此地,一面戒备地扫了一眼秦衍。 送琼花,看来这人是来投诚的,只可惜他的做法自己并不喜欢。 而正作着戏的赵璟却是一愣神,随即反手扣住他的手,弯着唇紧紧跟在他身后。上岸之前,羲和明确警告过他不能当众做出格的事,没成想他自己先破功了,如此看来,他就勉为其难放过秦衍了。 见二人离开,秦衍轻声一叹,弯腰拾起地上的琼花,一转身,余光里忽然闪过一抹金光,他下意识看向高处,只见不远处的阁楼上正立着一位华服少年。 少年双唇紧抿,眼睛却死死地盯住渐行渐远的两人,秦衍心中一惊,迅速收回目光阔步而去。 他沿着栈桥一路向前,不知不觉中,一人已悄然跟在他身后,直行至隐蔽处,两人才相继停下脚步。 来人头戴斗笠,长长的帽帘将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见到了?” 秦衍笑了笑:“见是见着了,果真如传言一般桀骜不驯,自视甚高,是个不好想与的主啊。” 玉明子看向他手里的琼花,幽幽道:“但你还是选了他。” 秦衍对此不置可否:“比起靖王,我反而觉得适才那人更有趣,空有其表,深不可测,确实与你口中的乐浪世子相去甚远,更不想此二人竟当真如传闻里存有私情。”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不过,这个冒牌货我很喜欢。凭他这身演技,多年如一日,即便亲近之人也未必能区分出他和真正的乐安王。” 玉明子轻扯嘴角,没有接话。 见状,秦衍猛地掀开他的帽帘,摇头惋惜道:“分明是一样的皮囊,怎么人家有声有色的,你却是这么个闷脾气?” 玉明子懒得理会他的揶揄,不答反问:“你已经确定选靖王了?” 秦衍看向手里的琼花:“我只是来看看传言中大名鼎鼎的靖王罢了。” 玉明子立即追问道:“那另一位呢?适才你不是见到他了,怎么不去说道说道。” 秦衍眨了眨眼:“真龙之气岂能让我等凡夫轻易染指?” 玉明子眼睛一亮,脸上也终于有了波动:“依你的意思,你是认定…那位能稳坐皇位了?” 秦衍笑而不语。 玉明子沉了沉眉:“把话说清楚。” 秦衍无奈,说太多,他可是要遭天谴的:“肃帝的行事作风与武帝早年登基时极为相似,行而不辍,厚积薄发,用计亦是果敢而周慎。 但纵然猜不出他的路数,常人也可轻易得知他所求何物。只要抓住这一点,便可顺藤摸瓜,从而遏制他的咽喉。 靖王却不同,我钻研了许久,始终无法勘破他所图为何,以他往日的狼子野心,早该把这大乾朝搅得天翻地覆才是,可现在呢,啧……” 说到此处,秦衍蓦地两眼放光,继续道:“若要说他本本分分,我也是不信的。且不说他一朝落马,朝廷上下竟无一人替他伸冤,你不觉得很古怪吗? 其次,这三年来,即便肃帝慎而再慎,但他偏袒士人已经是摆在明面上的事。再是新政,哪一个不威胁到那些达官显贵的利益,偏偏他们连放个屁都放不响。 不否认,这之中也许有乐安王的手笔,但靖王决不可能什么也没做。忆当年,这些世家高门抱起团来,连盛时的武帝也须得避让三分,何谈今日的舞象小儿? 这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以当今朝局的走向,乐安王看似如日中天,实则危机四伏、险象环生,而靖王这根老油条,非但没有提醒他,反而更像是想把他逼至绝境似的。可适才亲眼瞧见二人的亲近,我也不敢说这是虚情假意。” 又是一叹,连秦衍自己也有些不明白了:“但话说回来,他二人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他这般不作为,谅我钻研多日,也看不出他究竟想干什么?” 玉明子听得云里雾里,忙追问道:“什么叫逼至绝境?” 秦衍看向人来人往的庭院,轻声道:“你往后看就是了,这个靖王,阴险得很。” 玉明子有些不明所以:“既如此,你为何又说新帝能稳坐皇位?” 秦衍扶额:“你难道没看出来吗?靖王压住反心,一定和这个冒牌货脱不了干系。这也意味,只要他在一日,靖王和肃帝就决不会刀兵相见。” 这一次,玉明子终于听懂了他的话外音:“你的意思是,不论他们兄弟结局如何,乐安王府…终究无法保全?” 秦衍搂住他的肩,低声提醒:“收敛收敛你的杀心,你家世子就是这么教你的?你说你啊,摸爬滚打十数年,如何能扮出他那副两袖清风的做派?倒不如让那假的成真了,也好过你一辈子被这张假皮囊牵累。 原本他死了,你也不必再做他们家的影子。偏偏他临死之际,又给你下了这么个命令,便是他美名在外,也让人提不起好感呐。” 玉明子脸色骤变,沉声喝斥道:“秦衍!” 见他动怒,秦衍当即抱头讨饶:“好好好,是我胡言乱语。你家世子皎如玉树临风,雅如静水明月,秦某一介布衣,自愧弗如。” 玉明子敛眉静默半晌,低声道:“世子很好的,他是我在这世上见过最好的人。” 秦衍无声叹息,正因如此,才会英年殒命。不过,他临到死了也算是下了一步好棋,玉明子聪明不足,但内心赤诚,如果由他做乐浪王,至少能保全一方净土。 “既然你一心为主,又何苦将那叶姓女子招来,她能放下,不正是你家世子的遗愿吗?” 闻言,玉明子面色微变,许久后才泄了气似的道出自己的私心: “我总得告诉她,世子究竟因何而死。” 第168章 欲逐风波(3) 闻言,秦衍眼神一暗,果真如师父所言,只要入了红尘俗世,就一定会被七情所累,他这些年的野草粗食都白吃了。 玉明子收整思绪,再次道:“究竟要怎么做,才能保全王府?” “交权致仕,与赵家这两兄弟斩断一切瓜葛纠缠。”秦衍耸了耸肩,反问他:“你认为这有可能吗?” 玉明子抿紧唇,莫说这个冒牌货不会轻易离开,哪怕自己现在立马把他顶替了,也未必能带宋家全身而退。 毕竟,那个人已经全都看见了。 “还有一个法子。”秦衍看他死气沉沉,顿时打起了坏主意。 玉明子惊喜道:“什么?” 秦衍眨了眨眼,压低声音揶揄道:“挟天子以令诸侯,改天下之名姓。” 玉明子握紧拳头,咬牙切齿道:“你找死?” “诶诶诶,我就是开个玩笑,莫气莫气。”告饶过后,秦衍正色道:“但除却如此,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除非……” 玉明子懒得和他贫嘴:“除非什么?” 秦衍的目光越向远处,此时阁楼上已空无一人,他静静地看着那儿,在玉明子长久的注视下终于开口:“就只有盼着赵家那两兄弟对他存有几分恻隐了。如若你不放心,我就设法去试一试这两人对那位…乐安王究竟有多少真心?” 玉明子拉下脸,语带不快:“我邀你出山,可不是为了听你讲这些小情小爱。” 秦衍欲哭无泪:“你这人真是薄情,好歹我也帮你弄来了这三块杖策令,有苦劳,更有功劳。” 玉明子对此无动于衷:“你只需给我一个准话,这两兄弟之间,谁更有希望笑到最后?” 秦衍对他的固执十分无奈,只好耐心重复道:“我说过,这二者很难分辨高低。肃帝有大治之才,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远见和野心,这不是寻常的韬光养晦所能比拟的。 我敢断言,不出五载,待其羽翼丰满,便是靖王拥兵百万,也未必能轻易撼动他。但怕就怕,他活不到那个时候。 至于靖王,我也和你说过,以他的能力,只要能从乐安王府脱身,就已经有了卷土重来的资本。可他却足足忍了三年而无所作为,所图之物,恐怕不只是一尊帝位。” 玉明子身子一震:“你是指他故意诈降?” “怎么可能,有什么东西能比唾手可得的皇位更重要?”秦衍毫不犹豫推翻了他的想法。 越是渴求权力之人,越敬畏权力,也越舍不下权力。赵璟这种奔竞之士,放着好好的皇帝不做,去做阶下囚,这他娘不是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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