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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相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对这句诗里潜藏的野心只字不提。 至此,崔熹大抵也明白了钟秀的苦衷,这首诗如果出自他的口,便算不得什么,少年人心比天高本是常事,但若是叫旁人得知这诗得了赵璟的提点,其后牵扯出来的可就不是今日的小打小闹了。 钟秀扭头看向他:“知道这些,你还要去找他吗?这唯一的证人,或许能证明今日的清白,也很可能会教你我再看不见明日的曦光。” 崔熹默然,目光越过他看向正前方的白衣男子,缓声道:“既然已经来了,便容不得你我再畏首畏尾,走吧。” 这边赵璟波澜不惊地听二人将原委一一讲过,沉吟数息后,竟出乎意料地好说话:“可。” 只一字,便教二人顿时来了精神,有靖王在,谅那李书雁也不敢再颠倒是非,但…钟秀终究是理智的: “草民不敢劳烦王爷亲临,这就将那李姓公子带来,还请王爷帮草民做个人证。”凡事留一线,他还不敢公然驳了李书雁的脸面。 赵璟挑起眉,指向他身后一言不发的崔熹,道:“你去把人带来,钟有言,你留下。” 崔熹应声称是,迅速离了此地。崔家有心投诚乐安王,因此他并不太想和赵璟接触过多,而且他看起来确实很危险。 这是与父辈宗门争斗完全不同的一种危险,这个男人看起来太豁达了,因为豁达,所以未知,因为未知,所以危险。 见崔熹离开,赵璟立马将目光转向钟秀,毫不遮掩道:“你想投入宋羲和门下?” 钟秀心里一惊,适才的轻快一扫而去,战战兢兢地弓腰答道:“回王爷,草、草民…确有此意。” 接着,他立马补充道:“但乐安王殿下并未留下草民。” 前一句,是表明心迹;后一句,则是为了保命。 倒不是他不想攀上赵璟这棵大树,实在是眼前这位看着可远比李书雁可怖得多,他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 对此,赵璟只是报以莫名一笑,依旧“很好心”地没有再为难他。 约摸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李书雁便被擒着送到二人面前,他正要发作,话还未出口,却陡然哽住,垂着一张青紫的脸,好半晌才唤出一声:“草民李书雁,拜见靖王殿下。” 赵璟开门见山道:“本王是钟秀的人证,如此,你可心服?” 李书雁当即服软:“草民…心服口服。”随后也不等他发话,径直向钟秀致歉,言辞恳切得好似变了一个人:“日前,是李某行事欠妥,误伤钟公子的清誉,还请公子大人大量,谅解李某这一回。” 钟秀立马上前扶住他的手臂,温声道:“既然误会解开,晚生也不便再耽搁李公子,天色已晚,李公子也早些回去罢。” 对于钟秀的“示好”,李书雁也很识趣,对着几人千恩万谢后,便毫不犹豫地阔步而去,全没了当日的孤傲意气。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让他们头疼了许久的事儿就这么轻易地解决了,钟秀呆呆地立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他活了小半辈子,所争所求,成败与否,在这些大人物眼里,原来只不过是上嘴唇碰下嘴唇的闹剧罢了。 崔熹最先反应过来,冲着赵璟抱拳道:“多谢王爷相助,我等不甚感激。” 钟秀也随之回神,学着他的话术向赵璟行礼致谢。 赵璟将二人的神情变化一一揽于眼下,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道:“既然此事已经解决,你二人便自行散去吧。”说罢,便拂袖而去了。 待行至无人处,一绿衣男子猝然从旁侧窜了出来,正是去而又返的李书雁,不,应该是扮作李书雁的九尾。 九尾无声瞥了一眼后方,轻声问道:“主子,咱们就这么放过他们了吗?” 赵璟淡淡道:“放心,钟秀还会再去找羲和的。凡人慕权,却并不能真正体会权力的美好,有了这一次的教训,他一定会想尽办法攀上摄政王府这棵参天大树。 至于崔熹,他很执着,也很聪明,不会想不到‘李书雁’针对他的原因。作为崔家第一继承人,既然享受了父辈的恩泽,便永远别想逃脱这重身份带来的桎梏。” 赵璟停下脚步,目光直直斜上,只见昏黄窗纸上正映着一个熟悉的人影,看着这抹身影,他的面容渐渐柔和下来。 “走吧,趁这几日好好歇歇,往后可就没有这样悠闲的好日子了。” 第175章 归去来兮(1) 一来二去,已过了十日之多。赵宋二人在广陵逍遥快活,赵琼却已经抵达建康。但他并不急着回皇宫,而是径直去了逍遥王府。 偌大的府邸坐落在一片沉寂里,四处静悄悄的,只听得几声清脆的鸟鸣,一唱一和,为这份静谧添了些许恬淡的轻快感。 进了门,赵琼并未见到自己想见的人,但一向跟在九哥身边的那个人在。没由来地,他心里突然生出一股不安,喉咙里好像也烧了一把火:“你家主子呢?” 昭洵跪在地上,两鬓微湿,支支吾吾道:“回禀皇上,爷…去了宗正寺。” 话音刚落,周遭猛然陷入死寂。 无形的威压从上方袭来,昭洵不禁沉了沉身,大气不敢喘一声。 良久后,低哑的声音才再次传来:“起来吧。” 赵琼率先进了前厅,昭洵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道:“皇上,可容卑职出府将爷唤回?” 赵琼目不斜视,淡淡道:“不必。” 昭洵低声应是,以眼神示意侍人递茶上来,随后走到一旁的梁柱下,无声而立。 时间在不知不觉间飞快流逝着,不过眨眼的功夫,已是日薄西山,等到天色逐渐黑下来,熟悉的身影才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见到来人,赵琅不由脚步一顿——从前最爱追着他的少年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身形未动,只转过脸轻声唤他:“九哥,你回来了。” 赵琅敛下异色,缓步上前打趣道:“琼儿今日怎么想起我来了?这几日,宫里一直拒不接见,我都要以为琼儿不要九哥了。” “所以,九哥就去看他了?”赵琼绷着一张脸,再看时,已见他露出笑容,但这笑意却始终没有抵达眼底:“琼儿就是谁也不要,也不会不要九哥。” 赵琅定定地看着他,笑意不减:“那九哥就放心了。” 赵琼也笑着,却话锋一转:“不过,平顺侯虽已正法,但谋反却是不争的事实。九哥还是要多避嫌些,省得叫有心人看去,琼儿…不想再失去一个哥哥了。” 闻言,赵琅指尖一颤,看着少年满眼的笑,顿时脚底生寒,他…是不是没能保护好这个孩子? 正想着,手也不自觉摸到他脸上,语焉不详:“怎么一眨眼,琼儿就长得快要和九哥一样高了。” 掌心温热的触感,让赵琼顷刻回过神来,他失神地看着近在眼前的脸,这张脸,一如既往的柔情,也一如既往的疏离。 他强按住内心的躁动,牵起赵琅的手往里走:“九哥出去这么久,想必也渴了。” 昭洵知趣地退了下去:“卑职这就唤人备上新茶。” 屋内只剩下两人,赵琼捧起案上的花送到他眼前:“这花生得洁白如雪,琼儿见后,觉得正适合九哥,就把它带了回来,只可惜路途颠簸,已经没有初见时那般美丽了。” 赵琅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去了广陵?” 赵琼并不隐瞒,并反问他:“果真瞒不了九哥。九哥饱谙经史,可知这琼花有何寓意?” 赵琅沉眉思量片刻,不再追问,而是认真应道:“一株独擅无双誉,六月重开有异香。所谓琼者,即美石也,枝头抱玉,四海一绝,寓君子华贵坚贞。” 赵琼弯起唇,神秘道:“九哥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里面大有学问。” 赵琅抬眼看他,也跟着笑:“是吗,不知琼儿可否替九哥解答一二?” 赵琼却不肯说了:“说出来就没意思了,九哥想知道,大可自己去书里找。” 赵琅微微颔首:“好。” 随后一顿,这才不紧不慢地把话题再次拉正:“广陵距建康百里之遥,便是走水路,也要走上小几日,而今不过中旬,你这是到那就回来了?” 此话一出,赵琼忽觉心中一阵刺痛,却还强撑着回答道:“该看的,都已经看过了,加之心里惦念九哥,就早早回来了。” 赵琅无奈莞尔:“你这是看见什么了?” 赵琼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双唇翕动:“看见了…那儿的高山明月和满庭的花团锦簇,觉着也不过尔尔,不如见九哥一面来得让人欢愉。” 赵琅被他一次次毫不遮掩的示好惊到了,思及那日从荣乐处搜来的话本,心中疑虑顿生,不好的预感也愈发明显。 正此时,一青衣侍女上来为二人斟茶,赵琼像是突然被什么吸引似的,一个劲地盯着她瞧:“九哥几时收了这等美眷?” 赵琅压住心底的不安,语气淡淡:“不过一个婢子罢了。” 赵琼长长地“哦”了一声,歪过脸看他:“这么漂亮的脸,只做个婢女岂不可惜,不知九哥可否割爱,把她送给琼儿?” 赵琅面色微变:“区区一个下人,如何能得你垂爱,你要是喜欢,九哥再去帮你寻几个身家清白的女子。”说罢,又暗中示意昭洵将人遣下去。 赵琼闻言连连摆手:“我不过随意指个小姑娘,九哥不肯送就罢了,怎么还扯出这么一大串。倒是九哥,年已二十有三,还没娶亲才让人笑话呢。” 赵琅笑了笑,柔声道:“九哥福薄,还是不牵累别家姑娘了。” 赵琼眯了眯眼,不死心地再次追问:“那九哥以后有什么打算?” 赵琅毫不犹豫道:“只要能一直在你身边就好了。” 赵琼胸口一颤,明知对方口中的陪伴与自己想要的并非同一个意思,却还是禁不住为这番话失了神,适才那些阴阳怪气也全没了个干净,喃喃道:“有九哥这句话,琼儿也该做两年素和尚才是。舅舅也说了,此时不宜娶亲,该以国事为重。” 这一声“舅舅”来得太过突然,赵琅又是一怔,莫名的紧张感再次袭上心头,他暗暗咬了咬舌尖,强自沉下心:“也好。” 得了保证,赵琼又变回了曾经那个喜欢缠着哥哥的天真稚子,更不会再说什么刻薄的话,只是言语神态间总会不自觉流露出异样的亲昵。赵琅虽然心有疑虑,却也没有主动追问什么。 二人一直聊到天色彻底暗了,赵琼才姗姗离去,末了,也不忘记提醒他去查一查这株琼花的寓意。 等他走后,昭洵才一脸犹疑地走上前:“爷……” 赵琅摆了摆手:“无碍。” 话虽如此,他的脸色却并不好看,琼儿这般反常,应该是在广陵遇见什么了,是赵璟搞的鬼,还是宋微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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