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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送青这才回过味儿,连忙拉着曹应文从帘帐向外看去:“嗐呀,您先别气,我这还不是为了投其所好嘛。我早打听好了,这位盛钦差就是个酒囊饭袋,出了名的好色,要不是为了糊弄他,我能干出这种蠢事?” 说着,手暗暗指向盛如初:“您瞧瞧,眼睛都看直了。” 曹应文瞧着盛如初看了好几眼,铁青的脸总算回温些许:“下不为例。今夜之后,别再让她出现在郡守府,还有,你不许再搞出什么幺蛾子!” 林送青无奈笑道:“是是是,您老兢兢业业数十年,临了了,还得流芳百世呢,可不能因为咱晚节不保。” 曹应文瞪了他一眼:“你知道就好。” 另一头的盛某人丝毫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妥,倚着桌子头往后勾着看,一边看一边笑,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 高承醒见状,凑到他耳边轻声提醒道:“大人,咱们还得问正事呢。” 盛如初目不斜视:“什么正事?” 高承醒道:“咱们是施行来盐章令的,总得问问这里的情况。” 盛如初瞥了他一眼:“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高承醒:“什么话?” 盛如初:“客随主便。” 高承醒还要再劝,却被闻苑拉到一旁,不由地有些郁闷:“赋名兄,你怎么也不劝劝盛侍郎?” 闻苑冲他摇了摇头,宽慰道:“放心,大人自有论断。” 不得法,高承醒只能硬着头皮和闻苑在一旁吃酒用菜。 曲调如流水一般从女子的葱葱玉指间倾斜而出,酒过三巡,闻苑不由地闻声望了过去,醇酒入腹,唇齿间却只留下道不尽的苦涩。 “闻郎,君子寒窗十载,当志行千里,莫要再为儿女情累了前程。” 琵琶声渐停,心上人的声音却犹在耳畔,闻苑缓缓握紧拳头,情不自禁念出了卫良人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又是一曲奏起,盛如初不动声色靠到他身边,轻声问道:“怎么?” 闻苑立即收起哀色,强笑道:“一时触景伤情,让永山兄见笑了。” 盛如初笑了笑,目光却仍寸步不离拨弄琵琶的妙人:“太史公有言,得不为喜,去不为恨。人生不过悠悠数十载,前程难测,莫要辜负了今朝良辰呐。” “……嗯。” …… 不多时,定襄王处也得了消息。 “又有钦差?”赵庭君冷笑两声,讥讽之色毕现:“这是遭了什么难,怎么大哥一去,我山西就成了香饽饽,一个、两个、三个,谁都想来分一杯羹?” 崔照轻摇折扇,淡淡道:“来的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身后站着谁,怕只怕这些人背后站着的是同一人,那才是真的欺人太甚。” 赵庭君斜了他一眼:“所以,这回来的是谁,背后站的又是谁?” 崔照道:“户部侍郎,盛如初。” 赵庭君蹙了蹙眉,对这个人实在没有印象:“这又是个什么东西?” 崔照笑了笑,洋洋洒洒道:“他可不是什么‘东西’,算起来,他和你还沾了点亲,他的嫡亲姐姐给先帝做了贵妾,生了个九皇子,因着这么一道姻亲,当今对这位盛国舅那叫一个眷宠。 不仅如此,他的哥哥为靖王丢了性命,这二人也因此结下生死之缘,而他的父亲,正是三公之一的盛观。这第四嘛,他这个钦差是乐安王亲自调过来的。” 一一历数下来,不仅连赵庭君被噎得说不出话,连一旁的丛远都有些汗颜。这个人把能拖的都拖下水了,天知道他背后到底站着什么人。 略作思衬后,赵庭君决定把问题抛出去:“那就去问问五哥。” 崔照道:“已经问过了。” 赵庭君:“他怎么说?” 丛远也把目光投向了崔照,只见他向外走了两步,仰首望月,须臾之后,才不紧不慢回了十个字。 “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 …… 大约过了两日,郡守衙门就把盐章令及各种规章制度发放下去,然,整整半个月下去,郡内各县竟几无响应,偶有几个民商过来问询,但最终都不了了之了。 这显然不合常理。众所周知,盐是民之根本,是多少人悬着脑袋铤而走险也要贪一杯羹的香饽饽。 当初在盐渎试验之时,其鼎沸程度都是有目共睹的。作为大名鼎鼎的盐运之城,河东的状况显然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底下人不免有些急了:“会不会是有人从中作梗?盐章令是造福百姓、于民利好的大好事,没道理会如此惨淡。” 盛如初呷了口茶,淡淡道:“你认为有谁胆敢跟朝廷对着干?”一边说,他的目光一边扫向众人:“你们也是这么想的?” 底下霎时鸦雀无声了,这话可不敢说,他们之中的一些人虽不用赶朝会,但对那日朝堂上的激辩还是有所耳闻的。 从前专卖时,盐赋供养着全天下的官吏,现在合营了,分的可都是朝廷、是他们的利。 当然,利弊双生,利分到百姓手里,不代表没有人不能再暗中抢些回来,能跟着来河东的人,多多少少都打着这个主意。 他们当然乐意促成新政,做了这个盐官,总归是有便宜占的。 好半晌后,高承醒才小心翼翼问了声:“恕下官愚钝,不知大人可有应对之策?” 众人也纷纷看向他,只等他一声令下,好伺机而动。 盛如初却把问题抛了回去:“写告示的是你们,发告示的是你们,到各县去跟进的也是你们,如今什么情况,你们不比我清楚?” 高承醒登时噤了声,众人更是大气不敢出,这政策可是他最先提出来的,怎么一回头就是这幅甩手掌柜的嘴脸了? 又是一盏茶下肚,盛如初终于发话了:“还愣着做什么?你们难道没有事要做吗?”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纷纷告退: “下官这就去闻喜。” “下官这就去襄陵。” …… 不消几息,屋内就只剩下两人了。 盛如初瞥了一眼高承醒:“你不走?” 高承醒道:“下官留下,方便大人差遣。” 盛如初把茶盏放到案上:“我还道你是个榆木脑袋。” 高承醒笑了笑,道:“《六韬》有训,圣人将动,必有愚色。大人如此作态,想必已经有了对策。” 盛如初啧了声,如实道:“没有。” 高承醒怔了怔:“可下官适才没见到闻从事呀?” 盛如初反问他:“你是正七品,难道还要等一个从七品的号令不成?” 高承醒茫然道:“可…闻从事先前已经做到四品了,而且还是二年的登科状元,虽然后来落了罪,但肯定比我有本事。” 盛如初盯了他好几眼,直把对方盯得头皮发麻,这才慢条斯理道:“朝廷里到处都是拜高踩低的人,你能有这份心,倒是极好的,好好做事,日后前程自不必说。” 这时,闻苑走了进来,手里还揣了个纸包,高承醒立即迎了上去:“闻从事。” 闻苑向二人一一行了礼:“盛侍郎,高主事。” 盛如初看向他:“东西拿过来了?” 闻苑颔首,随即把手中纸包展开平铺在案面上,随着他的动作,一坨白花花的东西显露了出来。 高承醒眉一提:“这是?” 闻苑和盛如初相视一笑,指了指纸包:“尝尝?” 高承醒将信将疑地沾了一指放入口中,下一刻,他眼睛一亮,脱口道:“白如霜,绵如雪,这是盐!” 闻苑笑着点了点头,盛如初也笑了:“味道如何?” 高承醒道:“咸!” 闻苑继续追问道:“还有呢?” 高承醒又尝了些:“微苦,有些涩,很好吃。”紧接着,他追问道:“这是从哪里弄来的?” 闻苑看了盛如初一眼,不禁有些气馁:“盐行买的,这里所有的盐行,卖的都是这个盐。” 高承醒立即追问道:“这盐要多少银子?” 闻苑道:“一斤四十文。” 盛如初接道:“按大乾的市价来算,一口人一日吃一钱盐,一户以六口人来算,一户人一日吃六钱盐,一个月就是十八两,一年就算它十四斤,一斤卖四十文制钱,二十二斤就是五百六十制钱。 算下来,一户之家一年用于盐的花销大约是半两银子,这是在河东。 河东周边的郡县差不多就是一两,建康则要花上两倍不止,其他有盐场的郡差不多一倍多一点,至于那些没盐的地方则需要花更多的钱。” 高承醒愣了愣,眼中的光亮倏地暗了下去。 盛如初继续道:“这回你总该明白为何没有民商来了,这里的官盐质高价廉,又有官府这个活招牌做担保,商盐几乎难有活路。” 高承醒仍不死心:“难道就不能运到其他郡卖?” 盛如初道:“能倒是能,但为了保证各地官府的财政收入,当年的征盐令有这么一条条例,每个盐场产出的盐都划分了指定的输卖地。 就拿河东来说,这里产的盐,顶多就只能运到山西各郡,再往南说就是中原的一些郡,莫说运不到其他地方,就连同属冀州的河北,也运不过去。如今的盐章令,也依然奉行这条规章。” 高承醒脸色又是一暗,他不禁看向闻苑,只听闻苑继续道:“其次,租地买地,制盐运盐,这些都需要银子。再者,近年天象不好,咱们来河东一个月还不到,就已经下了六场雨,而制盐的卤水一旦碰到雨水,就算是毁了。 而今政策还没有全面施行下去,哪天说变就变,但泡了海水的田地三年之内是改不了良田了,老百姓们不愿意很正常。” 高承醒彻底萎靡下去:“难不成就一点办法也没有?” 此话一出,周遭猛地静了一静,又过了好半晌,闻苑率先开口道:“我现在去盐场,看看能不能找到突破口,夜里在驿站歇一宿,约莫明日午时就能抵达安邑。”说罢,便拜别二人,风风火火地走了。 高承醒又望向盛如初,只见对方朝自己招了招手,他立即凑了过去。 盛如初在他耳边嘟囔几句:“你替我准备……” 高承醒登时睁大了眼:“您是想贿赂…?” 盛如初打断他:“胡说什么,这世上有谁感谁收受我的贿赂?” 高承醒不解道:“那您要这么多…咳、做什么?” 盛如初笑着反问他:“你猜猜,男人在什么时候最蠢?” 第208章 请君高歌(9) “拢共多少石?” “据各路盐运衙门报上来的数,算下来拢共要一万六千石。” “这么多?!他们以往就没有存盐?” “近些时日各地都遭了雨,大家日子都不好过,连西边的一些郡也来借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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