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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应文闻言身子一歪,林送青连忙把人扶住,厉声追问道:“闸口不是守住了,怎么就淹了?!” 那人答道:“雨来得太急,卤水没来得及转走,就这么一会儿,两千亩田就全淹了。” 林送青登时脸色剧变,攥起他的衣领咬牙切齿道:“怎么就没来得及转走?谢秉德呢?王道安呢?人都死哪去了?他们是不知道这几日是汛期吗,为何不及早做好准备?” 一旁的曹应文当即老泪纵横:“盐,我的盐啊,没了盐,我河东百姓、我冀州百姓可怎么办呐!” 林送青也跟着红了眼,朗声喝道:“来人,来人呐!即刻把谢宥、王则令都给我抓起来!我倒要看看他们两个存的什么心思!” …… 终于到五月下旬,天总算放晴,但曹应文和林送青却仍腾不出时间去追责谢宥等人,固堤、排涝、以及日常政务把两人闹得团团转,正这时,催盐的也来了。 “库中还有多少存盐?” “算上各盐行的,还有四千六百七十二石。” “只有这些了?”闻言,林送青眉头一皱,各郡加起来要了一万来石,他这会儿到哪里去筹? “这样,你先运个三日的盐量分往各郡,余下的我再想办法。” “差了近一万石,你去哪里弄?”刚从堤上回来的曹应文一听这话,也不准备歇了,当下就要跟他好好算一算。 见他回来,林送青立刻倒了杯茶给他,又使了个眼色支开众人。 一夜不见,年逾六旬的曹应文仿佛一下子就老了下去,也顾不得什么文人体面了,囫囵灌了茶下去,穷追不舍道:“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林送青默了片刻,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开盐田。” 曹应文动作一顿,没有回话,他在回来的路上就一直在想这件事,从得知盐田遭水后的惊慌、悔恨、急切,再到现在,疑问一一解开,真相也终于浮出水面。 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什么玩忽职守,今日发生的一切,都是他谢宥蓄谋已久。 “人你去看了吗?” 林送青:“还没来得及。” 曹应文又问道:“你打算如何处置他二人?” 林送青顿时不出声了,十余年同僚情,披荆斩棘,共苦同甘,谅是他今日再恨、再气,也终究没法说出那个字。 林送青不说,曹应文自然也开不了口,二人相顾无言,长久后,才由后者定了音:“罢了,等圣旨吧。” 彼时,府衙大牢里,谢宥和王则令各坐左右,后者身着粗衣麻布,倚着石墙无言望天,前者却正捧着碗津津有味吃着饭,全然不见半分落魄之态。 听着咀嚼的声音,王则令斜眼瞟向他,没好气道:“我说谢宥,你还有心思吃饭呀!” 谢宥目不斜视:“你这脸变得有够快,这才入狱几天呐,你就已经直呼我姓名了。” 王则令哼哧一声,道:“你我现在都是罪员,住同一间牢房,还分什么大小。” 谢宥吃饱喝足,放下碗筷,心满意足捋了捋胡须:“你说得对。不过,你我虽已是阶下之囚,但到底曾是朝廷命官,该有的礼节还是不能减免的,是不是,道安?” 王则令又是一记冷哼,没有回话。 谢宥也不在意,仔细地将纸包叠好。 看见他的动作,王则令再次发问:“这是什么?” 谢宥动作一顿:“好东西,你要试试吗?” 王则令来了兴趣,一个弹跳坐起来:“试!” 在他期盼的目光下,谢宥再次打开纸包递给他。 “我还以为是什么宝贝,不就是盐么。”看到纸中之物后,王大人表示很失望。 “这是钦差盛大人送过来的盐。”谢宥露出一丝苦笑,目光却越发坚定:“吃了它,你就不怕死了。” 王则令脸色微变,将信将疑地捻了一指送入口中,霎时间,苦涩腥咸的味道充斥了整个口腔,他拧紧了眉,也不知是这口盐实在太难吃,还是有其他什么原因,眼睛没由来地一阵酸涩:“谢秉德。” 再无下文。 谢宥了然一笑,短暂无言后,浑浊双目中似有阵阵水光。 “王道安,对不住了。” 第212章 请君高歌(13) 河东郡守曹应文的折子和盛如初的密报是同时传进京的,赵琼本就是爱才惜才之人,在得知前因后果后,更是为谢宥的大义所动容。 然,卤水被毁一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便是一时失职,最多摘了乌纱帽,要不了性命。但偏偏在当今这个紧要关头,一旦事情发酵,赵琼再想保他就难了。 对此,宋微寒给出的建议是:“不妨把问题抛给云中王。一来,谢宥本就是他保举之人,让他来裁决,面上也说过得去。” 赵琼稍作迟疑:“朕只怕他顺势‘大义灭亲’,反倒害了谢宥的性命。” 宋微寒不慌不忙道:“这就是其二了。云中王既然任用了谢宥,未必就没有料到今日。退一万步讲,便是他没有想到,而今事已定局,杀不杀谢宥已无甚意义,倒不如放了他,既卖个人情给您,也全了他一片恩师情。” 一旁的顾向阑接道:“臣以为,即便云中王想杀谢宥,也毋庸多虑,相反,这于您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赵琼抬眉:“此话怎讲?” 顾向阑解释道:“这谢宥既是忠孝之人,云中王于他有知遇之恩,便如其再生之父母。加之新策一事,他必定对云中王心怀愧疚,倘日后再有是非,且无关百姓,他就未必会有今日之义举了。 因此,若云中王弃他而走,以致他无处可投,届时,您再施以恩惠,岂不就顺理成章得了一名贤臣?” 赵琼闻言顿时喜色难掩:“便依两位爱卿所言,朕这就写信给云中王。” …… 与建康不同,两千四百多里外的云中到了五月底仍是千里寒光,朔风凛冽。这里没有江南水乡的温柔和繁华,它坚硬、辽阔,如同一把矗立在北边大漠上的环首刀,割开了一条无边无际的边境线。 午后正是练兵的好时机,隔着数里开外,依稀可闻直冲云霄的呼号声。男人握紧缰绳,挥动马鞭,直冲云中大营而来。 营外守兵闻声眺望,只见来者着一袭青藤色窄袖深衣,身形高阔,面目周正,约摸三十出头的光景,正是镇北将军荆平。 一见是他,守兵们立即出迎:“荆将军!” “大家辛苦了!”荆平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他,随即阔步奔向练兵场,远远地便见一人立在点将台上。 “将军!”他扯开嗓子喊了一声,随着视线移近,一张熟悉的面庞缓缓现于眼前。 但见那人身披重甲,长发高束,头系一根黑色额带,腰间别一把五尺刀,此人正是绥远大将军、云中王之女——赵璎,也是他的发妻。 一月不见,荆平情不自禁再唤了一声:“将军!” 赵璎闻声转过头,见是他,眉头一蹙:“你来做什么?” 荆平快步走到她身边,开门见山道:“宫里来旨意了。” 闻言,赵璎指了一名副将接替自己,随后领着荆平往大帐走。 进了帐子,荆平立即从怀中取出信递给她。 匆匆略过一遍,赵璎抬眼看向他:“爹怎么说?” 荆平道:“岳丈的意思,是交给你来定夺。” 赵璎一抿唇,思忖数息后,道:“谢宥其人,廉明奉公,清风峻节,自他任河东盐运使以来,我山西日益富强,军民有口皆碑。今日,他顺新策而逆我父,虽行事有差,实情有可原,万不可妄加责难而寒其心。” 荆平接道:“可是要把人留下?” “不仅要留,更要善待之。”停了停,赵璎话锋一转:“不过,眼下还是要施以小惩,以堵悠悠众口,待日后再提拔也不迟。” 荆平颔首:“好。” 赵璎正准备继续回去阅兵,见他一动不动,遂问道:“你怎么还不走?” 荆平顿时哭笑不得:“我才刚来,你就要赶我走?” 赵璎挑眉:“你的游龙阵学会了?” 荆平摸了摸鼻子:“还没。” 赵璎一脸的“我就知道”:“那你还在等什么?” 荆平走近她:“爹说了,学阵法不差这一朝一夕。”停了停,他嘴一瘪,可怜兮兮道:“我们已整整一月不见了。” 赵璎无奈:“你我成亲已经十年了。” 荆平接道:“十年多别离,日日思卿归。” 见她脸色微变,荆平连忙添了一句:“留我一顿饭,行不行?” 很快,火头营就把饭食送上来了。荆平一改往日风卷残云式的吃法,细细嚼慢慢咽,一边还要逗赵璎说话:“将军,多日不见,你愈发威武了,末将见了不由地心潮腾涌,久久不能平复。” 荆平斜了他一眼:“有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 “能堵住末将嘴的就只有将军的檀唇。”似是觉得不够严谨,荆平又添了句:“手也成。” 赵璎没搭理他:“爹娘近况如何?” 荆平道:“岳丈很好,岳母很好,义兄很好,我们的燕儿也很好。” 赵璎:“这我就放心了。” 荆平不甘心道:“还有呢?” 赵璎:“你爹娘呢?” 荆平:“他们也好。还有呢?” 赵璎:“大哥…..” 荆平抢道:“大哥、三弟也都好。还有呢?” 赵璎不解:“还有什么?” 荆平眉一皱:“你还没问我好不好!” 赵璎从容道:“我不认为你不好。” 荆平苦着一张脸:“不,我不好,阵法学不好,燕儿很闹腾,你又不在我身边,我很不好。”说完,就要扑到她怀里寻求安慰。 赵璎眼疾手快捏起他的耳朵:“你吃错药了?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荆平挣扎着还是钻进了她怀里:“什么教不教,是我情不自禁。” 赵璎一眼看穿他:“荆燕飞又教你什么了!” 荆平只当没听见:“今日天色已晚,山路迢迢,不知将军可否容我借宿一晚?” 赵璎:“……” 荆平立即竖指起誓:“就一晚,我明儿一早就走。” 赵璎认命:“行吧。” 荆平嘴一咧,得意道:“夫人,你耳朵红了。” “……嗯。” …… 六月初,安邑盐场。 经历大雨冲刷,整个盐场一片狼藉,卤水被毁,一个多月的努力尽作云烟。 把浊流引出盐田后,大伙儿蹲坐在田埂上,头顶的烈日还在曝晒着,耀眼的光晕晃得他们好像只是做了一场梦。从前互相看不顺眼的几拨人此刻都沉默着,没了王则令,他们似乎连斗嘴都不会了。 这时,以安邑县令为首的一行人稳步走向众人,站定后,一人举着名表朗声道:“都过来,县令大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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