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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者有相识的也都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探讨着。 “早听说这个宋滇元是乐安王的亲侄儿,今日一见,果真不假。” “可不是,要不是有乐安王在上面压阵,谁能调得到这么多兵。” 这时,一男子开口询问:“我听说那乐安王从北地而来,怎么就成了这宋滇元的叔叔?” 一旁的长脸男人热情地回道:“小兄弟,你是外地人吧?咱荆襄九郡,谁人不知这宋滇元有个封王的叔叔,就连那当今圣上,和他还沾了点亲呢。” 另一锦衣男子附和道:“否则你以为今日会有这么多人来?说是来筹款,其实都是冲着乐安王来的。” 长脸男人立即接道:“我家老东西还一定要我在他老人家眼跟前露个脸,他也不想想,那等大人物岂会轻易露面?还不如巴结巴结那个许彤如,保不准能围魏救赵呢!” 话音刚落,众人顿时哄笑一堂。 …… 宋随默然回到三楼某隐蔽处。 宋微寒也不多问,而是指了指一边的座位:“坐。” 不多时,又有一人坐过来,正是随他一起抚慰流民的温明善。 这时,宋微寒才装模作样地让宋随把适才的见闻说了一遍。 温明善听后脸色微微一变,但毕竟疏不间亲,也就没有立即回话。 宋微寒却有意勾他说话:“看来这个宋滇元远没有明面上的那般慈眉善目,行之,你记得多盯着他些,以免他日后有所不轨。” 闻言,温明善果然好奇地凑过来:“王爷,您这是——?”他还没有见过有人当着外人的面前自打自脸的。 宋微寒佯作出一副无辜样:“未雨绸缪罢了,这些时日你也瞧见了,我们这些奉旨下来赈灾的还没有他一个平头百姓在荆州有号召力,若只是本王出丑也就算了,怕就怕会伤及皇上的圣誉。” 温明善不解地追问:“可他不是您的侄儿吗?” 宋微寒“愣”了一下,随后连连失笑:“莫非连温寺卿也被他那番托词唬住了?且不说皇上仰不可攀,岂是一布衣能轻易染指的?本王一向治下有教,怎会容许族人如此招摇? 温寺卿,你我皆食君禄,无圣谕,又岂敢僭越而为呐。”说罢,他拍了拍他的胸口,点到即止。 温明善不由想起了先前族人暗刺皇上的事,顿时提了心:“这……还请王爷示下。” 宋微寒一脸“孺子可教”地看向他:“毕竟本王确实与此人有些亲缘,不便插手。这样,劳温寺卿你多费点心,筹捐的这笔账盯紧了,以免有人中饱私囊。” 温明善心中了然,起身告退:“王爷放心,下官这就去办。” 待他走后,宋微寒才与宋随相视一笑,认真看戏去了。 而在他背后不远处,另有一人正高竖起耳朵紧盯着这边的动静,见温明善走后,他亦是摇头一笑,起身向二人走去。 “筹捐之重累及万民,不可不慎,然依在下之见,王爷此举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第216章 长夜将至(4) 正当主仆二人聚精会神观摩楼下形势时,一男声突然从后传来,两人警惕回首,待看清来者后,双双面色一变。 “殷…侍郎?” 殷渚从容一笑,自报家门:“在下烛阴,奉靖王之命前来助王爷一臂之力。” 说着,从怀中取出刻有“靖”字的令牌,以证身份。 宋微寒接过令牌,眼中掠过一抹惊愕,他只知殷渚曾在围场案时为自己说过几句话,但怎么也没料到他会是赵璟的人,更不想他竟是传闻里料事如神的一言知命——烛阴。 与宋随对视一眼后,他立刻起身邀殷渚入座:“原来殷侍郎就是大名鼎鼎的烛阴先生,请恕小王先前眼拙,未能识破先生真容,先生请上座。” 殷渚也不推脱:“多谢王爷。” 宋微寒把令牌还给他,道:“不知先生此番来江陵,可是有何指教?” 殷渚斜身看向楼下,意有所指道:“此番荆襄之行,若涉渊水,有些事避无可避,请王爷做好筹备。” 宋微寒提眉追问:“先生是指……?” 殷渚不慌不忙反问他:“王爷有意支使温寺卿去查宋滇元,为的不就是在肃帝面前、与后者划清界限?” “果然瞒不住先生。”紧跟着,宋微寒又向他请教:“还请先生指点一二。” 殷渚起身:“请王爷移步一叙。” 宋微寒当即跟着他进了厢房,宋随则留在门外把风。 两人相对而坐,殷渚开门见山道:“《白虎通义》有言,‘族者何也?凑也,聚也。上凑高祖,下至玄孙,一家有吉,百家聚之,合而为亲,生相亲爱、死相哀痛,有会聚之道,故谓之族。’ 今日有第一个宋延,明日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千千万万个宋延。难道王爷要一个个去划清界限,又个个都能防得住吗?” “先生此言极是。”宋微寒怕的便是这个:“还请您为小王指一条明路。” 殷渚不答反问:“回答之前,在下有一疑问想问王爷。不知王爷如何看待这位宋老爷?” 宋微寒道:“老谋深算,狐假虎威。” 殷渚面色不改:“换言之,王爷已经认定他会假托您的名义,行贪墨之事了?” 宋微寒微微摇头:“这倒没有。只怕……” 殷渚接道:“只怕他底下的人会。” 宋微寒凝重道:“是,此亦是小王忧心所在。先前,陆侍郎率众责令各郡大户平粜,却处处受制,而阻碍朝廷办公的领头人,正是宋延的东床婿。 又则,这个宋延只消动一动口舌,便轻易撤去了所有妨害,即便他背后动用了小王的名头,然朝廷大事,焉由一白身随意左右?” 殷渚笑了笑:“可据在下一路见闻,百姓们在得知这些事之后,感激的可都是您呢?” 宋微寒目光一凛,答道:“纵然如是,亦为我所不喜。” 殷渚追问道:“您忘了靖王的嘱托了吗?” 宋微寒却道:“没有。只是…常言道,多虚不如少实。小王沿路抚恤百姓,虽不至力排万难,却也事必躬亲,何须凭仗这些旁门左道?” 殷渚又是一笑:“这便是靖王命在下来见王爷的用意所在。” 宋微寒心一沉:“此话怎讲?” 殷渚反问他:“庄圣有言,‘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试问王爷,何以论此彼,何以辩是非?” 宋微寒敛下眉,没有吭声。 殷渚继续道:“就以这荆江之水为例,顺则养一方百姓,逆则引滔天祸患,王爷可会因一时之祸,填万顷之江河?” 宋微寒道:“自然不会。” “王爷行事公正不苟,论是非,不论利害,若只为一介仕官,便是百姓之福。”紧接着,殷渚话锋一转:“偏偏王爷是百官之首,凡事只论是非,这是一叶障目。 世间万事,无外乎一个‘私’字。你、我,人人皆有私心,为一人,则是小私,而为万人之私,则谓之公。 因此,王爷所忧之事,不在宋延,也不在宋氏宗族,而在于如何全万人之私。” 宋微寒沉吟片刻,道:“先生所讲,小王定当谨记于心。” 殷渚笑问:“在下斗胆试问,若将来事发,王爷会如何处置宋延等人?” 宋微寒答道:“江水泛滥,便派人治理,风平浪静,则引径流以事农桑,而不必见噎废食。” 殷渚起身,向他行以一礼:“如此,在下便放心去了。” …… 送走殷渚后,宋微寒也无意再去观摩场外宴席,索性推窗远眺,奈何心事重重,始终看不进眼前之景。 殷渚所讲所言,他何尝不是深谙于心,也从来不是什么想以卵击石的愣头青,尤其这些年打理朝中大大小小事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常有的事。 今次来赈灾,也早已做足了心理准备。可他沿途而来,见识了太多人间疾苦,便是答案早已盖定,摆在他面前只有一个选择,他也无法轻易一言蔽之。 “行之,依你之见,我应当如何行事?” 听他陈述完殷渚的话,宋随默了片刻,随后道:“殷先生所言不无道理,王爷可引以为鉴。不过……” 宋微寒转过身:“不过什么?” 宋随对上他的视线,唇角微扬:“世间最难得,在于——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宋微寒眼中闪过错愕,接着恍然失笑,声如空谷幽泉,可见其主此刻心境之豁然。 “你说得对,如今祸事未发,我又何必庸人自扰。只要能尽到我所能尽的最大力量,多救助一个人,就足够了。” 宋随也跟着笑:“下一步,王爷预备去往何处?” 宋微寒回身负手而立,眉间失意已荡然而去:“桂阳。” …… 又是阴雨连天。 雨日路湿难行,宋微寒一行便在阳山县的一座小村庄逗留了下来。 这一日,宋微寒照例去粥棚施粥。 他挽起袖子,手里举着一只长柄大勺,见众人一股脑涌过来,不解道:“出何事了?” 为首的老者捧着一个小篮子递给他:“福宝下了蛋。” 福宝是宋微寒进村时救的一只鸡。作为一只老母鸡,自打家里没米后,它就不下蛋了,大伙儿本想把它宰了开荤,不想它竟然钻进了宋微寒的裤裙底下,由此捡了一条命。 结果没过三天,它下蛋了。 宋微寒一愣,看着篮子里圆润硕大的鸡蛋,内心五味杂陈。 老者作势就要把鸡蛋塞进他手里:“这是您的蛋,该怎么处置,您来说。” 宋微寒:“……” 一盏茶后,大伙儿就捧着热乎乎的鸡蛋粥凑在一起唠着家常,一边还要拉着宋微寒东扯西扯。 村民们大多已经认得他的脸了,却不知他究竟是何官职,只听说是朝廷派下来的钦差老爷。见他脾气好,一来二去也就混熟了。 这时,那只叫福宝的鸡来了,一边咯咯咯叫着,一边四处张望,显然是在找宋某人。 宋微寒尴尬地躲了躲,偏生还是被它找着了。 福宝:“咯咯咯……” 宋微寒安抚地摸了摸它的脑袋,嘴巴张了张,生硬道:“以、以后还会有的……” 福宝哀怨地看了他一眼。 见状,大伙儿顿时哄笑一堂。 正当宋微寒窘迫之时,远处传来温明善的呼唤:“王爷!王爷!” 他立即起身迎过去:“怎么了?” 温明善急道:“县里传来水报,秦公堤决口,张县令已经带人去堵了,但看情形是防不住了。” 宋微寒当即色变:“还能撑多久?” 温明善道:“不到两个时辰。” 宋微寒思绪飞速运转,一边走一边道:“你现在立即去找刘里正,让他召集村民带好细软…算了,什么也别带了,逃命要紧!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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