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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念归眉头微微蹙了蹙,没有立即应声。 赵琅仍微微笑着,目光沉静。 “还请赐教。”半晌后,云念归如是问道。 赵琅不答反问:“不知云仆射可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康定侯,是在何处?” 云仆射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康定侯府。” 不论是先康定侯,还是今日的沈小侯爷,都是在那一日。 赵琅追问道:“那你可知道,他是因何而死?” 云念归眼皮一跳,随即意识到他口中的康定侯是指沈敬之。 见他不应声,赵琅抿了口茶,自顾自道:“昔年前,康定侯奉命围剿前朝余孽,在折返途中,一支弩箭从他‘背后’直逼而来……” 云念归当然知道这件事,但没由来的,看着面前一开一合的唇,他心底倏地泛起一阵无名的恐惧。 顿了顿,赵琅对上他的视线,似笑非笑:“也因此,你的如故成了大乾最年轻的一位侯爷。” 云念归心底一震,终于生硬地张口:“不知王爷此言何意,卑职与沈……”很快,他在对方揶揄的目光下停止了虚张声势。 “倘若王爷想用此事作胁,卑职只能说,王爷打错了主意。” 闻言,赵琅看向他的目光里添了几分怜悯,他原先还想给这位青年将军留有一丝温情,可偏偏对方不想要啊。 “好。” 云念归眼中闪过狐疑,只听对方继续道:“那我们就继续讲故事,讲一讲那支弩箭的来历。” 又是那个辉煌而破败的故事。 故事里,那群名不见经传的青年如何在山河动荡之际力挽狂澜,他们的英雄梦又是如何在河清社鸣里走向凋零,所有的悲哀喜怒和有心无力,都在赵琅平静的语调里被缓缓铺开。 “为了压制蓄势待发的帝王,为了保住家族的根基,也为了停下这场战争,建康城里上上下下的权贵们联名签了一封血书,就是这封血书,它化成一支弩箭,要了我大乾开国第一将军的性命。” 听到此处,云念归已经止不住地战栗起来,他紧紧捏住拳头,目光死死盯住对面的赵琅。 别说了,别说了,别再说了! 但赵琅并没有他逃避的机会: “在这封血书里,有一个名字,叫云崇州。” 第221章 长夜将至(9) 话音刚落,周遭便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两人无声对视着,片刻后,云念归猛地直起身,随即一个趔趄,又摇摇晃晃跌坐下来。 强忍着眩晕,他死死盯住对面的青年,胸膛起伏得厉害:“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 与之相对应,赵琅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地续了杯茶:“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 云念归屏住呼吸,没有应声。 “太原之乱绝非偶然,以琼儿谨慎的性子,他必然会派自己的亲信前往。普天之下,既能平乱,还能为他揪出幕后内情的人,无非你和沈如故。 然,此行若涉渊水,牵扯繁多,近乎是九死一生......”话音一顿,赵琅对上他的视线,慢声道:“云木深,到你为他抵命的时候了。” 之后的话云念归已经听不清了,他浑浑噩噩地出了故人来,旋即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跌跌撞撞往云府赶。 进了门,他推开下人的搀扶,踉跄着往里面冲,一边撕扯着喉咙,却只能发出喑哑的怪叫声,这一刻,他竟连往日疏离的“父亲”二字也叫不出来了。 见他这副情形,府中众人也乱作一团:“快!快!快去请老爷夫人!” 云念归听到声音,终于把目光转过来,他睁着充血的眼,终于咬牙切齿叫出一声:“云之鸿!” 他没有等他的父亲母亲来,而是不假思索奔向寿昌居。远远地,便见一行三人携伴而来,是他的父母亲,还有他的...弟弟。 他禁不住放慢了脚步,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才是那个局外人。 见他如此狼狈,云之鸿蹙眉走向他:“木深,你.....” “我有话问你!”云念归出声打断他,手也不自觉摸向腰间佩剑。 严襄立即拦在云之鸿身前:“木深,你想做什么?” 云念归怔了怔,而后缓缓将目光移向自己的母亲,他扯了扯嘴角,竟毫无缘由笑了起来。 严襄登时方寸大乱,下意识去抓他的手。 云念归退后两步错开她的触碰,也终于记起了自己的来意:“我问你,我问你们!祖父他…因何而死?” 此言一出,云之鸿、严襄面色俱变,两人对视一眼,支支吾吾道:“什么死不死?你又在说什么胡话?” 两人的避而不谈,反而给了他最真切的答案。 仅存的侥幸彻底破灭,云念归毫不犹豫拔剑指向对面三人:“你们毁我一次还不够,为何还要赶尽杀绝?!” 闻言,跟在后面的云怀青呼吸一滞,本就没有什么血色的脸更显苍白。不过,此刻已无人再顾得上他。 见儿子神色灰败,严襄颤栗着走向他:“木深,你先把剑放下,娘可以给你解释......” 眼见发妻即将迎上剑刃,云之鸿立马把她扯到身后,神情竟是难得的肃穆:“不是我们想害谁,而是不得…不这么做。 木深,你虽从未掺进宗族斗争里,但理应明白,大势之下,你我之言皆微不足道。京中权贵三千户,由不得我一家有二心!” 云念归眸光微动,手中力道却在不断加重。 云之鸿低下声音,问他:“这些年,先帝一直很器重云家,甚至让你近身侍候当今,你可知这是为何?” “...朝廷上下不分家......”这是沈瑞经常放在嘴边的话。 云之鸿苦笑道:“是,我们都是为帝王、为朝廷效命,‘仇恨’二字放在这里,太轻太轻了。” 这一句落地,犹如千斤重,压得云念归几乎快要喘不上气。但很快,他又找到了缓息的借口:“既如此,为何不早些说出来?为何不早些告诉我!早些说出来,我就不会、就不会......” 说到此处,他如同被哽住一般,如何也吐不出后半句话。 他忽然觉察到了自己的私心—— 他竟然是庆幸的。 庆幸自己一无所知,才偷来了这本不属于他的十九年,如今,他要把一切归还,所以才会恼羞成怒。 他惊愕于自己的自私,铺天盖地的愧疚在胸口翻涌,顷刻之间便将他淹没。 他无力地垂下手臂,眼睛一睁一合,忽然有些看不真切。 他不禁想到,曾经的岁岁年年里,他的如故是怎么过下来的呢? …… 另一边,赵琅还枯坐在厢房内,他轻轻摸挲着手里的玛瑙流珠,神色难辨。 时间在漫长的沉默里缓慢流逝着,直至华灯初上,昭洵才姗姗而来:“爷,云仆射进宫了。” “嗯。”毫不意外。 赵琅垂下眼皮,忽然记起了一个人。或许正如赵璟所言,他的哥哥无需醉芙蓉挟制,云木深也不必知道那个故事。 但他想,只有痛到极致,痛到毫无转机,他们才会甘心赴死。 见赵琅迟迟没有动作,昭洵担忧道:“爷,羽林丞目达耳通,他迟早会发现......” 赵琅的手顿住,数息之后,他缓缓抬起眼,似是回答,又好似只是自言自语:“无非有死而已。” 倘若死一个云念归和一个赵琅,可以尽早结束争端,那么,值得。 与此同时,建章宫外。 云念归在殿外站了许久,直等得他从痛苦焦躁到死气沉沉,紧阖的隔扇门才终于从里面打开。 他迫不及待向前看去,迎面便对上一道复杂的目光。 是沈望。 四目相对,云念归愣了愣神,而后竟往外侧挪了一步,给他腾出去路。 沈望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终究没在这种场合跟他呛声,抬脚便扬长而去。 荣乐紧跟着出来,低声对云念归道:“云仆射,皇上今日有些乏了,不便再接见您,您还是明日再来罢。” 云念归眉头微蹙:“烦请荣公公再通传一声,我今夜面圣,是有要事禀报。” 荣乐无奈劝道:“皇上说了,便是再要紧的事,也还是等到明日再讲。” 云念归岂肯甘心离开:“既如此,我便在此处等到明日。” 荣乐轻叹一声,只好回去再报,但他这一进去,却再没出来了。 赵琼后宫虚置,大多时候都是直接睡在建章宫,以便处理日常政务,因此即便云念归堵在门口,也丝毫碍不着他。 云念归自然知道这一点,却半分没有要放弃的意思,入了夜,也仍维持着打躬作揖的姿势,不卑不亢地立在殿外。 这反倒给了他喘息的间隙。 他记得,十六岁时,自己也曾这般守在沈瑞的寝室外。那是他认识沈瑞的第七年,却是后者真正把目光投向自己的第一日。 他们“结识”于一次游射,在他的蓄谋之下。 传言康定侯仰不可攀,但他却在长年累月的窥视里,从那张冷面下摸索出一丝温情。 于是,他受困于林中,再为他所救。 他总算找到了亲近他的借口,一个“谢”字,他说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如愿看见冰川消融。 犹记彼时,少年对他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容。 “一个小小的恩情,能换来你日复一日的回报。你这个性子,日后是要被吃干抹净的。” “往后不必再来了,你欠的,早已了了。” …… 如今回想过往种种,一切皆已明了。 如故之所以回避他,并非秉性孤僻,而是有意为之。 他早该发现的。 下一刻,思绪被打断。 “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不知何时,赵琼已站到他眼前。 云念归立即收心,朗声道:“臣云念归,有要事启奏。” 赵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终于妥协:“进来吧。” 偌大的建章宫内,两人遥遥相顾,均是一言不发。 片刻后,赵琼无奈开口:“你不是说有要事禀报吗?怎么不作声了?” 云念归屏住呼吸,垂首抱拳道:“臣自请北上平乱,以解太原之急!” 话音刚落,本就安静的大殿愈发死寂。 赵琼抿起唇,一时喜怒难辨。 见他不应声,云念归腰沉得更低,重又道:“臣云念归自请北上平乱,以解太原之急!”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着,一下一下地压着赵琼的心头,少顷,他终于接话:“此事非同儿戏,更非昔日谢围据城不出可比,你可知、可知这一去……” 说到此处,他忽而停住,竟一个字也说不下去了。 “臣知道!”云念归抬起眸,目光灼灼:“正因此行艰险,臣才非去不可;正因这一去九死一生,臣才更不能让他涉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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