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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念归道:“将军放心,消息我已派人传出。” 沈望瞪着眼:“我是问你回来做什么?!赶紧滚!” 见云念归突然杀进阵来,原本守在一旁的众人也纷纷围了上来。 云念归与沈望背对背,道:“别这么凶嘛,晏眠。” 沈望最烦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我为你开路,你赶紧走!我现在不是在跟你开玩笑,这是军令!” 云念归毫不退让:“要走我们一起走!” 沈望深吸一口气,语气有所缓和:“不论有没有今日一遭,我都不可能活着回去,你何必陪我送死?” 云念归也正了脸色:“如今云中王已反,你……” 沈望蓦地笑了声,打断道:“你难道还不明白吗,只有我死了,沈家才会彻底断了退路。” 云念归呼吸一滞,片刻,沉声道:“要死一起死。” 见他如此顽固,沈望彻底没了与之争辩的心思:“随你。” 黑压压的人头从四方涌来,如同蚁群,要将他二人拆分殆尽。 只听“噗嗤”一声,一把矛头捅穿云念归的腰腹。 又是一记刀劈,正巧砍在沈望肩头。 每一个豁口,都如同一个血泉眼,不住流着血。 毫无意外地,随着“乾”字军旗落下,两人双双被押倒在地。 此时云念归身上已挨了不少刀,腰上、胸口都被戳出一个个血眼,整个人如同沐血一般,远远一看,就是一个血人,可怖至极。 然而到了此刻,他还在吭哧吭哧喘着粗气,头抵住地面,奋力挣扎着,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像个断翅的飞鸟,扑腾着蠕动。 沈望倒还好些,鉴于丛远的命令,只受了轻伤,只是多日食不果腹,力竭而已。 他见云念归倒在地上,眼睛顿时就红了:“云木深。” 下一瞬,对方就睁开一只眼,还冲他眨了眨:“放心,我还…没死……” 沈望不禁咬紧牙关,记忆里风光无限的云仆射,何曾有过如此落魄的时候? 丛远走上前来,再次劝道:“你已经回不去了,不如降了。” 沈望重重喘出一口气,虽双手被缚,但气势丝毫不减:“叫你主子来。” 丛远一时哑口。 沈望冷哼道:“怎么,有胆子造反,没胆子露脸?” 云念归在一旁帮腔道:“就是,你还说他们是…什么太行山上的青龙,我看…就是泥地里的…土王八。” 沈望附和道:“可不是,土王八就是土王八,脑袋缩在壳里,怕是连面都不敢露。” 就在这时,人群间突然让出一条路,一个人影缓步走向两人。 来者长身鹤立,身若修竹,在这山地间,显得十分突兀。 沈望眯眼打量一会,认出了他:“荆珝,竟是你?” “沈世子,经年不见,别来无恙?”赵珝微微一抬手,就有人替他解开束缚,“世事无常,不想再见时,你我已是这般情形。” 沈望扯了扯嘴角,望向他身后,“怎么,姓赵的不敢露面,派你这个冒牌货来?” 荆溪闻言脸色骤变,正要张口就被赵珝伸手拦住。 赵珝毫不在意沈望的挖苦,语气依然温和似水:“先皇赐名,我自当珍之爱之。” “既如此,你们为何还要造反?!”沈望厉声发问。 赵珝轻叹道:“沈世子,你理应知道,我父王所求为何,这是你我两家共同的夙愿。朝廷腐朽不堪,不值得你以命相博,倒不若与我等共图大业,再造河山。” 闻言,云念归立即抬声喝止:“晏眠!” 话音刚落,就被人踢中腰侧,猛然间又是一口鲜血吐出。 沈望立即喝道:“让你的人住手!” “好。”赵珝朝云念归所在的方向微微抬了抬头。 见云念归被松开束缚,沈望随即对赵珝说:“烦请移步一叙。” 云念归艰难撑起身子:“晏眠……” “你又要说什么?”沈望不耐烦地侧过脸,余光瞥向他。 云念归费力抬起脑袋:“其实,如故一直念着你……他从来都没有…要和你撇清关系…你不要……” 沈望猛地屏住呼吸,须臾,才低声自语:“你是巴不得我死啊。” 见两人离开,荆溪俯身看向云念归:“我看你身手不错,不如也降了?” 云念归却是答非所问:“晏眠…不会降……” 荆溪“啧”一声,语气里隐隐掺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你这人,还挺倔。” 丛远投来一眼:“他胸口受了你一刀,活不久了。” 荆溪默然。 半柱香后,沈望率先走了过来,赵珝紧跟其后。 丛远与赵珝对视一眼,便见对方微微摇头,不由也是一声叹息。 沈望走到云念归身边,俯身拍了拍他的脸:“云木深,醒醒。” 云念归艰难睁开眼,随即在他的搀扶下直起身子,跪坐下来。 沈望难得温声细语的:“我去给咱俩求了个全尸。” 云念归咧开嘴:“我猜…也是。” 沈望瞧他浑身没一处全乎的,不觉鼻子一酸:“没了你,往后的岁岁年年,他该怎么活下去呢?” 提及沈瑞,云念归终于有了几分力气,他嗫嚅着唇,许是知道大限将至,一行行泪不受控制涌了出来,又混着血丝,流进嘴里。 见状,沈望笑了声:“现在知道后悔了?” 云念归仰起头,往事一幕幕在眼前倒转,最终定格成一张永远不能忘怀的脸。半晌,他牵起嘴角,微微笑起来:“他是…沈瑞。” 沈望情不自禁也回想起那张坚毅的面庞:“你说得对,他是沈瑞,他比我们都厉害。” 说罢,他起身环望四周,只见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密密麻麻的尸体,便是难得还有几个喘气的,也已无力给出回应。 放眼望去,润泽大地的细雨是血,汩汩流动的山泉是血,滚滚红云遮天蔽日,天地浑然一色。 他捡起云念归的刀,擦净了,而后架到脖子上:“今日,有劳诸位兄弟拼死相博,黄泉路上,我们再痛饮一杯!” 接着,他垂眸看向云念归:“木深,我先走一步。” 只听一声刀鸣,云念归惊恐抬头,一捧血朝他兜头浇下,腥气冲进鼻腔,隔着血幕,他望见了一双朝他看来的眼。 来不及思考那一眼的含义,他立即抬起双臂,勉强接住沈望无力倒下的身子。 两人以一个互相支撑的姿势同时跪倒在地,云念归好容易止住的泪又流了出来。 他甚至能听到血流出的响动。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急忙从怀里摸出一只饼,血淋淋的,已经不成型了:“晏眠,这…这是永山买的饼,你尝尝?” 回应他的是接连不断滴在手上的血。 云念归不死心地低声唤着他:“晏眠,晏眠,晏眠……” 似乎是被他念叨得实在烦不胜烦了,下一刻,有人低头咬住了那块饼。 转瞬之间,又没了动静。 过不多会,握住饼的手也重重垂下,一声闷响过后,那肉饼便从青年手里脱落,咕噜噜滚出数丈远。 众人无声看着这一幕,没有人露出半点喜色,仿佛这场轻松拿下的战役,并不能给他们带来分毫的快意。 这时,一只手捡起沾满血污的饼,并毫不嫌弃地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见状,丛远重重一叹。依稀记得十数年前,他也曾抱过年幼的沈望,不想转眼之间,他们就走到了这样的境地。 “厚葬吧。” 赵珝独自登上高处,目光所至,峰峦雄伟,绵延不绝,好一副江山美卷。 “全军,南下!” 第232章 双泪落君前(1) 元鼎六年,五月十六日,申时。 此时建章宫里一片焦灼,以一张棋盘为中心,正上演着一场无声的厮杀。 这是一出险局,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再三权衡,少年抬起手,正欲落子,却被对面的兄长拦住。 男人的劝声适时响起:“这一子落下,你我恐两败俱伤,不妨再好好想想。” 赵琼垂眸:“我已经想得足够清楚。” 赵璟眉毛微挑,声音忽地轻下来:“你的心,乱了。” 一子落定,云雾顿生,万马齐喑。 赵璟、赵琼两兄弟各执弈棋,于两军阵前遥遥相望。 便是这剑拔弩张之际,有人携风带雨,迈着大步闯进阵中。刹那间,云消雾散,雨却渐渐大了起来。 见是沈瑞,赵璟当即起身,赵琼倒还坐着,但骤然捏紧的五指还是暴露了他此刻的心绪。 看着上首一坐一立的赵家兄弟,沈瑞的步子逐渐放慢,他张了张口,声音沉如闷鼓,一下接一下撞在两人心上。 “云中王携定襄王,以‘清君侧,诛宋微寒’为由,反了。” 不容两人作出反应,他又接连带来三个消息—— “四月二十三日,太原沦陷。城破之日,郡守姚仪携府中家眷以身就义。” “再之前,平晋军剿匪凯旋途中,于天门山遇伏,殊死抵抗月余,最终粮尽,全军覆没。” “大将军沈望、先锋云念归不愿受降,已于三军阵前,殉国。” 话音落地,满室皆静。 察觉赵璟投来的视线,沈瑞毫不示弱迎了上去,四目相对,他冷硬的面孔突然不受控制地抽动两下。 他们曾是世上最亲密的兄弟,有着世所罕见的相似面貌,一同走过最艰难的路,他们本应亲密无间,然而此刻大厦将倾,他最猜忌的竟也是他。 赵璟自然也看出了他眼里的笃定,掩在长袖下的手猛然握紧。但即便如此,他亦不曾为自己狡辩一句。 实在是辩无可辩。 没由来地,他心底骤然翻起一阵快意。 终究还是到了这一日。历经重重矛盾和自我较量,他们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日。 就在他二人对峙的间隙,棋子争相落地的脆响倏然打破死寂,沈瑞顺势而望,垂在两侧的手跟随棋子跳动的节奏越收越紧。 赵琼艰难向前挪动数步,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沈瑞,他使劲鼓动着唇舌,却是一字也说不出。 他甚至不知该以何面目来面对这一切,更无法获悉自己此刻的心情。 片刻,沈瑞收回视线,微微侧身,便见沈、云两家,及朝中几位重臣都进宫来了,为首的正是由沈家两位侯爷搀扶着的南国公。 赵琼这时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快步上前,扶住沈逢春:“老国公。” 沈逢春拍了拍他的手,开门见山道:“皇上,您不必多言,我孙儿死在赵老五手里,这个仇,我沈家必须得报!” 说着,他状似无意般瞥了眼侯在一旁的赵璟。 话是这么说,但受了丧子之痛的昭武侯及其夫人却始终默不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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