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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战,双方列阵于壶口西岸,赵世君倒是没躲着,亲自上阵指挥。 昔日兄弟再会面,已是生死仇敌,不知长眠地下的兄长们得知此事,会作何感想? 沈远之此刻已无心再想这些,就好比他丝毫没注意到对面的老面孔里,还缺了赵老六、以及那条纵横太行的青龙。 一战毕,云中王方毫无悬念地胜了。 相较守关多年的边军,沈远之所率领的禁军则有些不够看,加之千里奔袭,面对叛军的以逸待劳,实在是力不从心。 不过,沈大将军同样也有一番自己的较量,次日便以骄兵之计及时一举挽回损失的士气。 壶口之战,僵持了整整两月,双方互有胜负,却始终未能再进一步。 恰此时,河北又有战报抵京。 在沈远之和赵世君胶着之际,定襄王赵庭君、武侯大将军荆北望早已向太原东行,一路拿下晋中、阳泉、平定,此时已通过井陉,攻占了河北鹿泉。 不多时,河东的急报紧跟其后,云中王世子赵珝领数万众陈兵汾西。 至此,朝廷也终于明白,上党一战就是个幌子,为的就是把昭武侯拖住,以此来吸引朝廷的目光,而吊住他们的饵,正是罪首云中王。 任谁看了都不得不说一句何其自负,但偏偏他们做到了。 就在众人误以为叛军即将继续东进,抢占大运河粮道时,他们却贴着太行山麓南下了。 很显然,叛军攻打河东,是为了南渡黄河进入关中,而沿着太行南下,则无疑是为了挺进中原。 至此时,云中王也不藏着掖着了。 他命人广发文书昭告天下,将在洛阳另立皇庭,恭迎真龙天子——先帝的嫡长子,赵璟。 而他的凭证,正是先帝的亲笔遗诏。 第238章 潮来天地青(1) 云中王将在洛阳为赵璟另立王庭的消息一经传开,举国皆震。 这不仅打乱了赵琼对战事的布局,更有可能让他此前牺牲的一切悉数付诸东流。 而就在这紧要时刻,赵璟失踪了。 一时人心惶惶,谣言四起,但毕竟没有亲眼见过云中王手里的圣旨,谁也不敢妄断真伪,何况赵琼在位已达五年之久,真的也得是假的。 正当礼部尚书温殊为平息谣言忙得焦头烂额时,自个儿家里闹鬼了——他那个本该死在元鼎二年的三儿子,青天白日的,活生生地站到了他面前。 即便是“身死”之前,温明影也极少踏进温府,更何况还是住回来。 父子二人四目相对,皆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洞悉一切的了然。 不过,两人此刻都没有叙旧和回顾往昔的意思,而是以同僚的身份,一起来平息这场自肃帝登基以来最沸腾的谣言。 这些年里,温明影走南闯北,四处追寻靖王暗地的布局,但他被苍梧王世子给耍了。 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南边的动向,不想靖王的手却是向着截然相反的方向去了。 而今他被召回,是为了顶替云念归的空缺。不过,他占的是羽林丞的位置,而沈瑞则是被擢升为羽林大将军。至于期门军,也已被并入羽林,至此,南军一统。 温明影回归的第一件事,就是配合温殊安抚民心,至于怎么做,很简单,只要在建康城里搜寻赵璟的行踪即可。 不错,即便到了此刻,赵琼也依然坚信赵璟并未离京。 然而事与愿违,在赵璟失踪的第十一日,又一个噩耗传来。 洛阳,降了。 从定襄王抵达虎牢关到洛阳出降,这中间仅仅只隔了六日。 而定襄王仅以六日便攻破洛阳的关窍,则在于驻守此地的豫州牧连闻叙。 连闻叙何许人也?他是大乾开国后首次科考的魁首,两个第一,注定他的仕途不会像历代状元那般最终归于平凡。 他在武帝决心偃武修文时出现,是天子的门生,也是天子的老师。 按理来说,以他与先帝的亲厚,决不会轻易降贼。很快,连闻叙给出了自己的解释,他是在看过那封传位诏书,确信是先帝亲笔所书后,选择了靖王。 局势再度逆转。 朝廷这边反应也很快,新任豫州牧李一睢率军拦住定襄王南下的路,一边昭告天下,自己的前上司早已被云中王笼络,并表明他手里有他们暗通款曲的密信。 至于这封密信的真伪,谁也无法核实。而信与不信,也不再取决于事实真相。 据守陇右的大将军裴征率先嗅到了机遇的味道,在赵璟称帝之前,他倚仗陇山之险,割裂了与关中的联系,自立为安定王。 不几日,云中王世子攻下河东。 接着是镇守潼关的右武卫大将军魏亭跳反云中王,关陕陷落。 至此,除河北还在负隅顽抗,以及不声不响的河西外,大乾北部几乎尽失其地。 一步、两步、三步,接连经受重创,任朝廷如何弥补,也已堵不住决堤的洪水。 几乎是所有人都认定赵璟造反了。 就连身在荆州的宋微寒都有些动摇,但这仅有的几分偏信也只在满城风雨里坚持了半日不到。 “从云中王起兵,至北地失陷,这之中无论是于荆州水患、民心动荡时攻取太原,抢占天时;东出井陉至河北、南渡洛阳,谋取人和;还是奇袭河东、速取关陕,占据地利;每一步环环相扣,俨然布局已久。乍一看,确实符合赵璟的作风。但是——” 一边说着,宋微寒的手不断左移,指向了陇右:“他不会让陇右流落出去。” 宋随顺着他的指向看过去:“这里是靖王的起家之地。” “不错。当年赵璟扫平西北,获封靖昭王,属地就在这一片,虽说裴征后来奉命驻守陇右,但也只是先帝用来制衡赵璟的技穷之举。”宋微寒直起身,补充道:“如若赵璟确有反心,裴征会是第一个人头落地的。” 宋随提醒道:“可云中王手里的那封传位昭书,又是从何而来?” 宋微寒没有接话,虽说种种迹象都指向赵璟造反了,但他还是认为他们是受了这封诏书的诱导,才会反推出这个结果。 他要是真想造反,何不从内部突破,反而大费周折闹这么一出?自古以来,地方兵变多数是以镇压为结局,赵璟深谙经史,不会不明白其中的冒险之处。 但事实究竟如何,一时之间,宋微寒也无法妄断,因为他的确无法解释——曾经和他们打得不可开交的云中王为何会拿到赵璟的诏书,并放言要拥立他。 自赵璟失踪后,便单方面和他断了音讯,不知为何,宋微寒心里总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毕竟云中王最初打的旗号里,还有一句“清君侧,诛宋微寒”呢。 …… 自云中王起兵至今,各部的文书就没有断过,如今又出了赵璟这档子事,顾向阑作为百官之首,忙得叫一个宵衣旰食。 千辛万苦审阅完堆积成山的折子,他这刚一到家,椅子还没坐热,就听满月匆匆来报:“老爷,羽林大将军来了!” 顾向阑顿时一扫愁容:“快快有请!不,我亲自去迎!” 刚走出没几步,他就跟沈瑞打了个照面:“如故!” 沈瑞一眼就注意到他眼下厚重的乌青,眉毛微挑,竟是笑了:“看来,我来的时机不对。” “你就莫要笑话我了。”顾向阑多日思绪阻塞,并未立即察觉他的异样,“你今日来,可是找出靖王的下落了?” 沈瑞不紧不慢坐下来,幽幽道:“他要是诚心想躲,就是把这天下都掘地三尺了,也未必能寻出他的行踪。” “那你今日来是……?”顾向阑这才瞧见他脸上的笑,混沌的脑袋一下子就清醒了。 沈瑞开门见山道:“我在京中脱不开身,故而想托你帮我一个忙。” 顾向阑不解道:“什么忙?” 沈瑞道:“去阳关,找盛永山。” “什么?”光是听到盛如初的名字,顾向阑的心就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沈瑞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波动:“我想请你转告他,待战事平息,劳他出面,为皇上转圜一二。” 此话一出,顾向阑顿时收声。 依眼下的情形,叛军势头虽猛,但朝廷也并非无将可用,问题出就出在他们手里捏着先皇的遗诏,又有连闻叙那一段,才致使山西、关陕多地望风归附。 然而,作为北地皇庭的中心所在,时至今日,靖王连个面也没有露过。但即便他确有反心,也未必就见得稳操胜券。 而沈瑞今日这番说法,是料定他一定会取肃帝而代之了? 见他脸色变幻多端,沈瑞也不吝啬,吐露道:“赵璟的野心,远比你们想的要大得多。” 顾向阑眉心微蹙:“你的意思是,靖王所图之物比皇位还要大?” 沈瑞淡淡道:“是啊,他不仅要做皇帝,更要做千古明君,造反岂非自毁名节?” 话落,顾向阑瞳孔狠狠一缩:“你是说——靖王的确还在京中?” 沈瑞对此不置可否。 见状,顾向阑不由倒抽一口凉气,难以想象,到底是怎样的心性,才能让他继续留在这座危机四伏的皇城? “替你走这一趟,不是不行,但,莫说永山不会轻易应允,靖王又岂会答应?皇上就是留下他,才腹背受敌。以靖王的秉性,他又怎会放虎归山?” “你在朝中多年,想必对一些朝廷秘闻也有所耳闻。当年,新朝初立,前朝的献帝因禅位有功,被先皇封作献侯,并赐予封地,然而,不过短短一年,他就死在了乱棍之下。 泱泱百官,这之中有太多为投主所好而钻营取巧的蠢人,我不能冒这个险。”沈瑞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讲了一个旧案,至于赵璟会怎么做,怎么想,却没有多余的解释了。 “如今永山就在阳关,我所熟识的人里,有机会在河西诸将面前说上话的,也只有他,何况,他还有他兄长的面子。”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顾向阑绷紧了嘴角,欲言又止。 他很想问一问对方,为何就笃定靖王能赢过肃帝,又为何不亲自出面,作为定国大将军的独子,他的面子怎么说都要比盛如初大得多。但比起困惑,更让他在意的则是沈瑞的态度。 今日的他,实在反常。 沈瑞看出他的疑惑,倒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这一生,都不会再见他了。” 顾向阑愕然。 沈瑞忽略他眼里的担忧,叮嘱道:“至于永山那边,你放心,未必就用得着你亲自张这个口,你只需转告他,你去阳关是我的授意,他就会明白了。” 顾向阑沉吟片刻,心一横,作势就要出门:“好,我这就进宫。” “不必,你今夜好好歇息一番,明日一早启程即可。”顿了顿,沈瑞补充道:“至于皇上那边,我会亲自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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