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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兄弟里,只有盛如初还毫无保留跟着他。他对他,也比旁人多了几分不忍:“既然不舍,就回去吧。” 盛如初没有接话,只是自顾自地胡思乱想,自己上一哭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哦对,就在数月之前,得知云念归和沈望的死讯后,他也是这个哭法。 哭云念归、哭沈望,也是哭沈瑞、哭赵璟。哭沈瑞失去云念归,哭赵璟失去沈瑞,他们兄弟两个历经千难万阻,到底还是殊途了。 自见到云念归的第一面起,他就已经隐约预见了今日的光景,但他从未想过阻止。 沈瑞太孤单了,他不可能就靠赵璟一个人撑着,一个要做皇帝的人做不了他的依靠。 云念归是最好的选择,至于他的身世,盛如初一向最不屑的就是儒家这些条条框框,满口仁义道德,实际迂腐顽固,不知变通。当初赵璟欲意收揽宋微寒,他也是默认的。 连他都懂得的道理,沈瑞自然比他更明白。何况云念归如此赤忱,他有着沈瑞最缺失之物,任何人都取代不了他。 但他死了,如同昔日的康定侯——沈瑞的父亲,他像他的父亲一般,为了这个国家,用性命验证了自己的诚心,他和他们从来都没有什么不同。 代价却是,沈瑞再度无所依靠。 至于赵璟,这个兄长用性命换下来的人,他知道他所有的苦楚,他希望他可以得偿所愿,但这个愿望却缺了一块。 缺了沈瑞,他们的愿望就永远不会圆满。 此刻他又为顾向阑哭,也是为自己而哭。他渴望了十数年的自由,却因为一个人,再也无法拥有。 但尽管如此,他依然没有跟着他回去,饶是他心里始终念着沈瑞,最终也还是选了赵璟。前路坎坷,他们都走了,他不能再不要他。 而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吗?顾向阑孤身端坐在返程的马车里,一再扪心自问——他来这里,为的不就是提醒盛如初顾念旧情,请他为肃帝和靖王之间争取一线缓和的余地吗? 至于他自己,也要一如始终奔向既定的前程。 他们分明已经两全,可为何自己的心还是高悬不下? 另一边,赵璟在迟迟得不到盛如初的回音后,便也坐到他身边:“其实,我挺羡慕你,你们之间没有掺杂太多是非争斗,是我此生见过最诚挚的感情。” 回应他的是一声嗤笑。 赵璟不解:“你笑什么?” “我笑你说错了,不是我和他的感情诚挚,而是情爱本就真挚。”说着,盛如初转身看向他,眼神认真得仿佛不是他了。 “爱一人,无需亲缘恩义维系,更不用志同道合连结,只要心里欢喜,就有了情。 人人都想拥有它,却又畏惧它,所谓智者不忍为情乱智,仁者舍小私而全大义,说到底,都是不得两全、又不愿承认失败的无能懦夫罢了。 我和他,一个选了手足之情,一个选了臣子之责,看似大义凛然,然而话说得再动听,背弃彼此也是不争的事实。 没有人生来就是该被辜负的。 唯一还算宽慰的,是我们都辜负了对方,确实不失为一种情投意合。” 赵璟呼吸一滞,瞳孔深处仿佛有什么轻轻颤了颤。 盛如初直视他,声音不轻不重:“你说你羡慕我们,其实我才要羡慕你们。你父亲是皇帝,而宋羲和同样摆脱不了自己的宿命,你们都在漩涡之中,总归还有相聚的时候。 做不到琴瑟和鸣,做一对怨偶也未尝不好,至少不会分离。” 赵璟紧抿的唇微微一动,片刻才道:“借你吉言了。” 盛如初鼻子一哼,问他:“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赵璟的目光转向眼前的石碑,藏在记忆深处的声音再度响起,一声声,催促着他。 “跑起来,跑出阳关……” 第246章 此情不可道(1) 赵璟来到阳关后,给了自己三天时间,调集粮草先行,整肃兵马,以及确定从何处入手收复失地。 三日后,负责运粮的辎重军先一步东行。随后,赵璟广发檄文昭示天下,征兵纳粮,共讨逆贼。 这篇檄文洋洋洒洒写了百余字,通篇下来,无非就三个意思。 第一,他赵璟从未另立王庭,他仍是先皇册封的靖王,是大乾百姓的靖王。 第二,他前来讨逆,是奉了当今皇帝的敕令,出师有名,名正言顺。 第三,降贼者尽早归附,可既往不咎。 至于武帝的那封传位诏书究竟是真是假,他并未做丝毫澄清,任尔浮想联翩,我自岿然不动。 按理说,此举实在耐人寻味,偏偏他字字句句皆是为人臣子责,为救苍生除暴愿,端得是真真好一个“无凭借威柄之嫌,无预窥神器之意。” 他这一连番举措下来,简而言之就是—— 云中王起兵是谋反,肃帝确实可能来位不正,而我靖王,先皇的嫡长子,最该应天承命的人,才是你们的救世主。 就在这篇檄文席卷九州、搅动风云之际,云中王方也终于图穷匕见。 元鼎六年九月初三,云中王自立齐王,效仿先贤,定国号为“虞”,改元太初,广召天下,寻觅天命明主,并有口号“追复三贤,重回尧舜,天下归公,日月同升”,天下群豪一时为之所动。 … 正当四方震动之时,宋微寒一行也已抵达天子脚下。 在距神策门百米之外,宋微寒自请下车,褪去外衫,伸出双臂,让章何把备好的枷锁拿出来。 “章侍郎,有劳了。” 章何岂有胆量给他上枷刑:“这...王爷,古语有云,刑不上大夫,何况皇上也没有让您......” “游街”二字尚未吐出,触及对方投来的目光,章何噎了噎,只好亲自用锁链扣住他的手脚:“王爷,至于这木枷,依下官看就不必了。” “…也好。”宋微寒想了想,这苦肉计也不宜用得太过,索性就算了。 与此同时,巡逻了半日的朱厌正端着一碗水和柳逾白在城楼上闲聊,忽而余光里出现一队人马,不由多看了两眼。这不看不打紧,一看,嘴里的水径直喷了柳逾白满脸。 柳逾白抹了把脸:“你看见鬼...了......” 乐安王?! 看清来者后,柳逾白浑身一激灵,也顾不得擦脸了,赶忙领着朱厌往城下跑,跑着跑着,又抓了个城门卒,吩咐道:“快去!把乐安王回来的消息告诉我爹!” 此时官道上已有不少百姓注意到他们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朝着宋微寒指指点点。 柳逾白当即命人把百姓们拦到一边,见了宋微寒,依然恭恭敬敬行礼:“卑职见过王爷。” 宋微寒笑着回道:“柳将军客气了,如今我不过一介阶下之囚,担不得如此礼遇。” “王爷折煞卑职了。”说着,柳逾白向章何投去一个不解的眼神。 抓捕乐安王的圣旨虽已公之于众,但也没说是这么把人抓回来呀。 跟在他身后的朱厌更是浑身不自在,一双眼想看宋微寒,又躲躲闪闪不敢看。 倒是宋微寒大大方方打量了他一眼,赵璟人都走了,他怎么还在这儿? 不过,眼下他也无暇去关注这些。目光再度转向为首的柳逾白,宋微寒诚恳道:“柳将军,烦请你支使一队人马为我开路。我深受皇恩,却使得我大乾百姓遭受战火袭扰,自知其罪难消,甘愿游街示众,以解百姓之恨。” 这话说得高明,虽是伏法,却半句不提陷害赵璟的过错。 柳逾白闻言又看了眼章何,见后者对自己微微颔首,才咬牙朗声吩咐:“来人,开路!” 玉前街是建康城里最繁盛的一条街,此时正值午前,路上满是行人,车水马龙,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这里并未受洪患和战火所波及,放眼望去,依旧一片太平昌隆之象。 而这番景象落在宋微寒眼里,却让他情不自禁脚步迟滞,见惯了生死罹难,如今再看京都之盛,一时难免有些分不清虚实。 不知是谁最先发出一声惊呼,原本喧闹的街市转瞬鸦雀无声,百姓们自发聚拢到一起,齐齐望向出现在这副繁荣画卷里的不速之客。 不过片刻,人群里接连传出窸窸窣窣的交谈声,一边对着宋微寒指指点点,七嘴八舌地猜测着他所犯何罪。 倏地,一声惊喊压过了熙熙攘攘的人声:“这是乐安王!” 此言一出,本就吵闹的人群愈发躁动,柳逾白赶紧命人把百姓隔到一边,给宋微寒腾出一条宽敞的路。 得知他的身份后,许多事就明朗了。 有人念着他这些年为百姓做的贡献,也有人忌恨他害了功高盖世的靖王。数之不尽的求情与辱骂汇成滔天巨浪,对着独行的青年兜头浇下。 烈日高悬苍穹,宋微寒仰头长吐一口浊气,脚下锁链叮啷作响。 伴着熙熙攘攘的人声,赈灾时的那股子冲劲忽然一下子涌了上来。 依稀记得不久前,他尚在田间务农,在垄下奔走,在坝上呼号,彼时,他是百姓口中的白日青天,再一回神,便桎梏加身,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国之罪人。 云泥之别,不过如此。 朱厌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听着这刺耳的辱骂,握住佩刀的手不断收紧。 他说不出心里到底什么滋味,主子得以沉冤昭雪,本应是天大的喜事,可他此刻却丝毫高兴不起来。 一旁的柳逾白并不知自己的“好兄弟”内心正深受煎熬,依旧兢兢业业护卫左右,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以防有人对宋微寒做出冒犯之举。 倏然,有人从人群里奔出,挤开拦路的兵士,猛地扑倒在宋微寒脚下:“大人!” 这一声哭喊实在凄厉,宋微寒顿时心头一惊,认出了眼前这具臃肿的躯体:“你…秋娘?!” 余光扫向身后的章何,他眸光微沉,向对方投去感激一眼。 章何被这一眼激励,鼓了鼓气,上前喝道:“你是何人?竟敢妨碍朝廷办公!” 李秋娘挣开宋微寒的搀扶,俯身对着章何又是一拜:“草民李秋娘,荆州桂阳人士,草民有冤,还请青天大老爷主持公道!” “既有冤情,理应上报当地县衙,再不济也可去郡衙诉冤,你可知,无故妨碍钦差是杀头的重罪!”随着章何这一声厉喝,众人的目光相继聚焦到秋娘身上。 见状,掩在人群里的宋随以眼神叫停了布置好的人马,静心观望起来。 只见李秋娘缓缓解开衣带,宋微寒见状慌忙拦住她:“秋娘,你这是作何?” 李秋娘冲他投去安抚一笑,既是向他解释,也是对众人说:“各位京城的大老爷们,一年以前,荆州发了大水,是宋大人带着朝廷的旨意,出人、出力、出粮,才免得更多百姓死在天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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