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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敬之笑了笑:“他们太闹腾,被我捆了,现在估计已经送回国公府了。” 顿了顿,他轻声道:“盈哥,我…我怕是不行了,所幸还能再见你们一面,值了。” 赵盈君还要再问,门倏地被推开,两人循声看去,赫然见一青衣女子立在门外,正是来寻两人的戚闻歌。 她一步一步走向沈敬之,双唇微抿,神色莫辨。 沈敬之一下子惊站起来。 赵盈君识趣地退了出去,好腾出地给他们夫妻二人互诉衷肠。 正当沈敬之失神的间隙,发妻已行至眼前,他颤着手,迟疑地抚上她的脸,嘴唇蠕动,却迟迟说不出话。 戚闻歌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沈敬之转了转眼,猛然俯身拥住她,低喃出声:“我回来了。” 话音落地,戚闻歌心头一松,压在胸口的浊气缓缓吐出,她抬手回抱住他,一边安抚似的摸了摸他的后颈:“回来就好。” 两人迟迟无话,唯有紧紧相拥,期图以此来弥补那些分离的岁月。 这时,两个脑袋悄悄从门口探出,又像生怕被两人发觉一般,很快又收了回去。 “哥,大伯好威风呀。”沈望眼睛发着精光,手里比划着,“等我大了,也要像大伯一样威风!” 沈瑞嘴角微微上扬:“以后就不用打仗了。” 沈望虽有些失落,但很快又高兴起来:“那也好,至少我们一家团聚了。” “嗯。”家人团聚。 …… 沈敬之不肯说出来去缘由,赵盈君却是一定要追查下去的。或许是因为心里早已有了答案,抑或那些幕后元凶从未想过隐瞒,真相来得非常快。 一如他入主建康的第一年,曾经的君父在他的眼皮底下被打杀至死。 而这一次,他们把刀尖对上了自己的兄弟。 这是最后的警告,倘若赵盈君执意与世族百家斗,后者也会倾尽所有背水一战。 这也是给他的选择,合则两利,斗则俱伤。 横竖最终赢的不会是他赵盈君。 他们的血注定白流了。 第303章 尘暗旧貂裘(9) 赵盈君过来时,沈敬之正满院子围堵沈瑞,等把人抓着了,又故意用下巴新长的胡茬去蹭儿子柔嫩的脸。 年仅九岁的沈瑞一言不发拨开他的脸,目光看向月洞门下的赵盈君:“大伯。” 沈敬之循声看去,见是赵盈君,脸上笑意更盛:“盈哥!” 接着,又捏了捏儿子的脸,道:“这小崽子也不知随了谁,比我这个爹还像爹。” 赵盈君慢步上前,柔声问沈瑞:“瑞儿近日读书用不用功?” 沈瑞板着一张脸:“嗯。” “盈哥,你觉不觉得瑞儿长得好像大嫂,还有些像你。”沈敬之把儿子高高举起,“你看,他的表情都和你如出一辙。” 沈瑞:“……” 赵盈君顺手把沈瑞接过来,一边替他抚平衣褶,一边道:“我和你是亲兄弟,拂剑和昭昭是亲姐妹,瑞儿长得像我们,不足为奇。” 沈敬之顿时朗声大笑:“我倒是忘了这茬儿,璟儿和瑞儿一般年岁,保不准他也长了这张脸。” 赵盈君动作一顿,目光不由自主向沈瑞望去,看着看着,竟也笑了。 沈瑞眉心微蹙,随后从他怀中挣开,牵起躲在不远处的沈望,快步跑开了。 见状,沈敬之连连感叹:“生分了,生分了。” 闻言,赵盈君胸口一窒,足有半晌,方艰难开口:“这些年,你四处征战,瑞儿又只是个孩子,生分些在所难免。所幸今后不用打仗了,你就趁着这些时日,好好陪陪妻儿。” 沈敬之正有此意:“方今天下太平,我这个只会打仗的粗人,确实也该卸甲归宅了。” 赵盈君心中更痛,却也不知该如何回应。 沈敬之并未察觉他的异样,仍兴致勃勃道:“盈哥,你打算何时把大嫂和璟儿接过来?眼下这一时半会,你还不能轻易离开,但大嫂那边,也不能再拖下去了。” 思及妻儿,赵盈君苦笑不已:“我今日这幅光景,还有何颜面再去见她?” 沈敬之拍拍他的肩,宽慰道:“如今九州一统,百姓的日子也好过许多了。以大嫂的为人,她绝不会再有二话,你们一家人是时候团圆了。” 兴许是被他的话语所激励,赵盈君心中情不自禁涌出希冀:“好,我这就去着手接她们过来!” “届时,我们一家人好好喝一盅!” …… 然而,赵盈君尚未等来妻儿的音讯,沈敬之一“病”不起的消息就先已传了过来。 下朝后,他匆匆换上常服赶往国公府,甫一进门,便见赵沈两家所有人都聚齐了。 一脚踏进房门,十数道目光便齐齐向他射来,随即质问声此起彼伏。 “盈哥,我就说那帮老畜生买了凶,我现在就去宰了他们!” “敬哥这一箭是替我和老六挡的,我们要去给他报仇!” “我早说什么了,就不该把那些人留下来!” …… “够了!” 这时,人群后传出一道夹着咳喘的喝声,众人当即又围过去,七嘴八舌地追问他的情况。 沈敬之看向门口的赵盈君,又一一看过满室众人,艰难开口:“咳咳、你们…先出去,我有话和盈哥说。” 众兄弟还想争辩,一旁的南国公沈逢春适时出声:“都先出去,别误了你们两位哥哥的要事。” 老爷子发话,几个弟兄自然再无二话,只得悻悻出了寝室。 待众人陆续离开,沈逢春才继续道:“我老了,活不了几个年头了,也没法再过问你们兄弟间的事。盈呐,舅舅就一句话,多为你几个弟弟、弟妹、侄儿侄女想想,我们家,不能再…再少了任何一人。” 说罢,便扶着拐杖独自出去了。 隔着一块空地,赵盈君和沈敬之相望无言。 长久之后,赵盈君率先道:“你放心,这个仇,哥哥一定会替你报了!等我……” “盈哥!”沈敬之沉声喝止他。 接着,便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沈敬之长出了一口浊气,慢声道:“我已经…没几日好活了,不想再看你为我奔波劳碌,和他们斗来斗去。” 赵盈君眼眶发红,哽咽道:“什么劳碌不劳碌?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连自己的兄弟都护不住,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见他如此,沈敬之的视线也不禁模糊了,面上却反倒笑起来:“所以啊,你才更要好好护住他们几个。横竖我都快死了,救也不救不活,没必要再折腾下去。 其实,我早就知道,他们签了一封血书,少说也有百十家,你总不能…把他们都杀了。更何况,这些人是杀不尽的。 盈哥,十年了,十年,这天底下的百姓、你我的兄弟、家人吃了多少苦,方才盼来今日,这片土地已经不能再经历一次当年的动荡了。” 顿了顿,在赵盈君的注视下,他咬牙吐出那句话:“我们…认输吧。” 话音落地,四下皆静。 赵盈君后知后觉快步冲到床边,欲语泪先流。时至今日,他总算认清自己的软弱,当年,是他的妻子应机立断,“逼”他来做这个皇帝,如今却又要叫他的兄弟,亲口说出他不敢说的话。 说出这句话,沈敬之仿佛也瞬间松了一口气。七年了,独赵盈君一人挡在他们兄弟身前,这担子也该是时候放下了。 “盈哥,你还记得萧世中萧将军吗?” 赵盈君重重擦过眼皮,咧开嘴角,极力让自己看着轻快些:“自然记得。当年,萧将军于乱军之中救下我们兄弟的性命,是我们的大恩人。只可惜,他是前朝旧臣,任你我费尽口舌,也不愿受降,城破后自戕殉国,是世间少有的忠义之士。” “是啊。”沈敬之仰起头,缓声陈述,“那时,我总在想,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好人会死,而该死的却反而活得更好了? 我们最初起义,为的就是把那些大老爷们抢去的田地还给老百姓,让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你跟我说,山河取于民,必将还于民,我以为,只要把祸国的奸佞都杀了,一切就都会好起来了。 可杀了第一个,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到最后,就连和我们一起拼杀出来的兄弟,也渐渐变得贪功恋富。 大家的转变,我其实并不意外。他们豁出性命挣来的功劳,自然不愿与旁人共享,那些嘉赏是他们应得的。哪怕大家后来变成了我们曾经最不耻的人,我也是理解的。我始终认为,这就是你常说的人性幽微。 直到中了这一箭,我才彻底想清楚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赵盈君脸上浮现丝丝诧异。 沈敬之继续道:“根源并不在所谓的人性,而是因为这个世道的根子烂了。根子烂了,这个王朝不论叫什么,都没有用。 贪官污吏之所以杀不尽,就是因为争抢在他们眼里从来都是稀疏平常的,你不抢,你不杀,被抢、被杀的就是你。人心里一旦有了猜忌,就再难放下戒心。 但是,大哥,你是皇帝,你不能任由大乾步了前朝的后尘。” 沈敬之一把抓住赵盈君的手臂,双目圆睁,仿佛将要耗尽最后一丝精血。 “我听闻,用国者,义立而王,信立而霸,权谋立而亡。治国当以道,而非术。政者,正也! 今日争我一人之生死,无所用处,不如以德报怨,就用我的死,迈出走向‘道’的第一步吧。” 赵盈君已是泪流满面,他摇了摇头,随即又连连点头。 “对不起。”沈敬之顺势揽住他,两人抱哭一团,“大哥,对不起,我不能陪你了。你以后该怎么办呢,爹老了,几个弟弟又最是意气用事,你以后该怎么办呢?对不起。” “说这些干什么,我去给你端药。”像是终于无法忍受,赵盈君猛然起身,随后直直向外走去。谁知门一打开,手捧托盘的小少年正白着一张脸立在外面。 半晌,沈瑞默不作声向里走去。 见是他,沈敬之立马收起哀色,笑道:“我们瑞儿长大了,都会给爹煎药了。” 沈瑞如实道:“药是娘煎的。” 沈敬之怔了怔:“没事,以后总是会煎的。” 沈瑞目不转睛看着他:“那时,您还能吃到我煎的药吗?” 沈敬之立时语结,眼周又红了一圈:“以后一定……” “您在骗我。”见他不吭声了,沈瑞把药送到他面前,“喝药。” 沈敬之赶紧把药接过去,三两口就喝了精光。 沈瑞把空碗放到一边,迟疑片刻,张口道:“您可还有何话嘱托于我?” 沈敬之把他搂进怀里:“你让爹好好想想,等爹想到了,再告诉你,好不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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