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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诚道长,不知你意下如何?”陈正勾着脑袋,满脸堆笑。 “昭洵。”只听一声轻唤,那杀神便迅速收刀,退到赵琅身后。 陈正心中惊叹,庆幸自己放弃了用赵琅威胁昭洵的想法,就这身法,只怕他还没碰到对方的衣领子,自己脑袋就先搬家了。 他搓了搓手,后怕不已:“看来通诚道长是同意了。” 话落,便见一物迎面抛来,他赶紧伸手接下,仔细一看,脸色骤变:“你…你是……” 赵琅开门见山道:“陈将军,本王正欲北上寻人,不知你可愿带着你的兄弟,送我一程?” “你叫我什么?”陈正脸皮一抖,已经很久没有人再这样叫过他了。 赵琅微微笑着:“你手下有此精兵强将,叫你一声将军,没错吧?” 陈正咽了咽喉咙:“不知王爷北上,要去寻谁?” 赵琅不假思索道:“自然是这天下第一人。将军放心,等本王见了他,必会向他引荐诸位弟兄,绝不会亏待了你们。” 陈正闻言心口直跳,当初他们沦落为游军,也是迫不得已,求生罢了。虽在此处占山为王,但日日担惊受怕,唯恐战事一定,朝廷秋后算账,若能趁此机会归附,还抱上这么一条大腿,那真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划算的买卖。 这么一想,他头一个跪下,以头抢地:“末将愿为王爷驱使,百死不悔!” 他这一跪,其余众人也纷纷下跪。 “好,那就请将军先行回山,将此间情形上报。”顿了顿,赵琅补充道:“此外,这些时日,本王受了李家村村民诸多恩惠,还请将军派些人马,保护好他们。” 陈正连连应是:“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说罢,他点了几个人守住赵琅,自己则带着剩下人马赶紧回山报喜去了。 他们走后不久,昭洵腿一弯,身子猛然向下倒去。 赵琅眼疾手快托住他,两人一并跪倒在地。 昭洵喘着粗气,气息奄奄。 赵琅伸手抹去他鬓边的血,轻声叹道:“看来,我还是高估你了。” 此话一出,昭洵顿时瞪大眼睛,片刻,移开视线,看向手里的刀,语气渐低:“刀卷刃了。” 赵琅扶着他坐下:“再撑一会,等回京后,我赔你一把更好的。” 昭洵神色一怔,察觉他的言下之意后,眼眶迅速红了一圈,见赵琅笑,又跟着笑起来,下一瞬,蓄在眼里的泪却情不自禁落了下来。 他是在五皇子一族被诛灭后,被赵琅捡回去的。 他们相遇在死牢。那时,他只有十五岁,因为一袋米,失手砍死了抢粮的小吏,被判了秋后问斩。 他生来无父无母,唯有年迈的祖母放心不下,遂整日里在大牢里喊冤,因此吸引了路过的赵琅。 得知他的遭遇后,赵琅请靖王替他翻了案,并允他回家侍奉祖母。祖母去后,他便投入赵琅门下,自愿受他驱使。 他为他取名昭洵,昭然的昭,洵直的洵,意为光明忠直。他允他一座屋檐,教他习字,为他寻师习武,他们一同走过十四个春秋。 他本以为,为赵琅献出性命将是他一生的使命。然而此刻,他却忽然发现自己做不了死士了。 他开始怕死了。 第308章 何处望神州(3) 宋微寒甫一抵达真定,便被告知赵琅前来投奔,如今正住在他府中。讶然之余,他顾不得歇息,回屋稍整仪表,就立马去了后园。 此时艳阳高照,热风拂面,他眯眼向前望去,霎时间,宛然入画。六月春气已深,池中睡莲争相盛放,赵琅坐在湖心亭中,远远一看,仿若其中一枝。 宋微寒放缓步子,见昭洵察觉自己,便冲他轻轻挥了挥手。 昭洵立即朝他拱手示意,接着飞快看了眼赵琅,悄然退到二十步开外。 赵琅对此浑然不觉,倚着栏杆,脸朝向湖中。 午后日头正盛,虽不至毒辣,却也难免燥热,他正欲起身回屋,忽地,身后吹来阵阵清风,近在咫尺。 他不解地向后看去,随即与宋微寒四目相撞。 周遭一下子静了下来。 须臾,宋微寒自然而然地问询道:“这几日待得还好?” 听他这熟稔的语气,赵琅嘴角微扬,毫不吝啬道:“宾至如归。” “那我就放心了。”宋微寒扭过身子,目光朝向湖面,手上却还不忘替他扇着风。 走过来的这段路,他多少也猜出了赵琅的处境。对方千里迢迢来投奔自己,总不可能是赵琼派他来监军了。以往两人不在一处,尚能隐瞒一二,后来一并待在太后眼皮底下,他们俩的那档子事又岂能藏得住? 这时,赵琅也开口问道:“你呢?去见过他了?” “嗯,见过了。” “他现在如何了?” 云中王伏法的消息已经传遍大江南北,想必赵璟此刻正是春风得意。 宋微寒沉默片刻,道:“不太好。” 赵琅默然,但观其神态,似乎并不意外,更无半点怜悯之色。 见状,宋微寒心中愈发好奇,据他所知,赵璟之所以能斗垮赵珂、赵琼两兄弟,赵琅在其中出力甚多,他们的关系绝不应如此生疏。 甚至,在他落魄之时,宁可来投自己,而非赵璟,他二人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察觉他若有若无的目光,赵琅自觉解释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既得此,必失彼,好与不好,都是他自己的取舍,与人无尤。” “那千秋呢?你对他…亦如此置之度外吗?”宋微寒紧跟着追问。 “是他不要我。”赵琅声音很低,偏偏神色无异,叫人看不透是痛苦还是漠然,“我为他们倾尽全力,是他们不要我。” 宋微寒抿住唇角,少顷,道:“是,今日之下场,都是他们咎由自取,与人无尤。” 赵琅向他投去一眼。 宋微寒倾身靠近他,循循善诱道:“你若不嫌,不如与我讲一讲你们之间的事?说出来,会好受很多。” 赵琅不动如山:“你这般信誓旦旦,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宋微寒对答如流:“现在知道也不迟。” 赵琅嗤笑一声,俨然已洞悉他的心思:“赵璟以往并非如此。” 此话一出,宋微寒的眼睛顿时亮了一瞬。 赵琅顿了顿,再张口,语气已不自觉地温情些许:“他少年时,很少会在人前笑,也不像现在一般精明,经常冷着脸,好像只有如此,才不会受人欺侮。但实际,该受的欺,一分也不会少。” 话音一停,他补充道:“不过,你放心,整个皇城上下,能欺他的也只有赵珂。旁人胆子再大,也不敢打皇子的主意,便是我,也只是颇受冷落而已。若非如此,以他的脾性,不会等赵珂一败,就走得那么痛快。” 说罢,他闭起眼,似乎在回想那一日。 小小少年趴在床上,脑袋别扭地埋在枕头里,身后的脚步声半点没有停留,再等他后悔了,勾头去望,屋里早已不见兄长的身影。 从此后,一十四年,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思绪回拢,赵琅猛地睁开眼,余光里,宋微寒正专注地看着他,那神态,仿佛比他这个局中人还要入戏三分。 见他迟迟没有下文,宋微寒追问道:“他为何会…走?” 赵琅坦然答道:“赵珂败后,我希望他能安稳下来,等先帝放权,再顺其自然继位。然而,尝到权力的滋味,享受过万人簇拥的威风,他渐渐地…开始恐惧成为另一个被拉下马去的赵珂。 但正如你所见,赵珂欺他,他欺你。他不想步赵珂的后尘,最终也必然会成为他。” 宋微寒默然。 “因为分歧,我们逐渐不复最初的相濡以沫,一直到舅舅假借他的名义,向母亲揭穿是我和他联手搞垮了赵珂,我二人方彻底决裂。”说起这话时,赵琅的语气异常平静。 闻言,宋微寒眼皮微动,以赵琅和赵璟的性子,能逼得他们决裂十数年,仅凭“分歧”二字,恐怕还不足以将他们之间的“争端”一笔带过。 “但当年,我们都没有预料到今日的惨烈,否则当时我绝不会因一时意气,便和他分道扬镳。”赵琅仰起头,轻叹一声,“我也是很久之后才想明白,是我把一切想得太轻易了,那并非他的过错。 连琼儿这个久处深宫的皇子,仅仅听了几声皇上万岁,就生出扫平天下的妄念,又何谈是靠自己拼杀出来的他?” “所以,你才会极力阻止千秋做皇帝。”宋微寒面露不解,“可若赵璟继位,受权力‘磋磨’的就是他了,你就不担心了?” 赵琅直视他:“所以,他没有继位。” 宋微寒一怔,旋即面色骤变:“你是说——?” 赵琅道:“治国不同战时,皇帝之所以养着这帮身怀率军之能的将帅,守成大于建功。军中设有层层官署,便于统筹三军是其次,更重要是让他们兵不识将,将不识兵。 而先皇允许赵璟爱兵如子,允许他成为大乾军民眼里的战神,他的爱难道还不够深厚吗?” “可他明知赵璟对......” “那是因为当时的赵璟已经没了储君的资格。”赵琅语气不变,出口的话却冷得令人心惊,“他太有能力,太有野心,也越来越让人失望。琼儿尚且有你、有太后节制,但他一旦顺利继位,便如龙入渊,再不受任何牵制。那将是整个大乾的厄运。” 宋微寒呼吸微滞。 “在欲望的驱使下,谁也不知道他未来会变成何种模样?赵璟昨日能跟兄弟斗,跟君父斗,来日就不会跟自己的子嗣斗吗? 纵观百年,多少皇帝为了把权力牢牢握在手里,纵容党派争斗,自己居中调度,看似游刃有余,然而,玩火者必自焚。 人终将老去,终会有无能为力的时候,届时,他的下场又待如何?” 赵琅舒了一口气,继续道:“彼时,于先帝而言,琼儿确实优于赵璟。琼儿秉性良善,轻易不会对自己的兄弟下手。 便是将来赵璟野心不死,卷土重来,以他对名利的贪图,亦不会太过为难琼儿。相反,琼儿过得越好,越显得他宽厚仁慈。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先帝这一步棋,看似是受太后逼迫而无奈为之,实际他算得很明白。只可惜,他唯独漏算了一件事。” “什么?” “琼儿也并非是个安稳的。” “确实。” “……” 片刻,宋微寒再度追问:“那赵珂呢?” 赵琅眉心跳了下。 “我与他虽素未蒙面,但五皇子的大名,如雷贯耳。”宋微寒语气笃定,“我很好奇,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才使赵璟得以名正言顺返京?” 此话一出,四下顿时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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