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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触及坐在上首的男人,赵琰、赵瑟双双呼吸一滞。最终,还是赵琰先一步走过去,无数目光跟随两人,只等他们擒住罪首。 一步步走上石阶最高处,赵瑟喉咙发紧,轻声唤他:“…如故。” 回应他的,只有自己疾驰的心跳声。 男人依然端坐在石阶上,手里握剑,剑鞘尖端直直抵着地面,不见半分偏移。 赵瑟、赵琰二人对视一眼,一时竟不敢发出声响,唯恐惊扰了他。 最终,赵琰重重喘过一口气,抬起僵硬的手臂,探向他的鼻子,只一瞬,又迅速收回。 “琰哥?”见状,赵瑟脸上血色尽褪。 赵琰冲他摇了摇头。 赵瑟猛然间气血上涌,心一横,径直揭下了男人的面甲。 “竟然是他!”待看清对方的真容,赵琰不由惊呼一声。 赵瑟也被吓了一跳,大悲大喜过后,他心里反而生出一丝隐秘的烦躁:“琰哥,你认得他?” 赵琰心里亦是五味杂陈:“当年在广陵,我曾与他切磋过,本想待天下大定,再与他比试一番,不想再见时,佳人已去。” 不无惋惜的语气,但比起最坏的结果,两人还是松了一口气。 赵瑟抿紧唇角,下一瞬,猛然从他手里拔出剑,高举至头顶,朗声高呼:“楚王已死——” 众人循着他的动作望过去,传闻苍梧王曾为先帝献上两把神兵,一是靖王的那杆梨花枪,另一则是一把双刃青霜剑,唤作满城。 今日一见,果真光照满城,冠绝天下。 第316章 何处望神州(11) 刑部大牢里,群臣依照品阶,被分押在八个牢房,往日势如水火的众人,如今也只能隔着栅栏面面相觑。放眼望去,一片萎靡之象。 这之中,唯南国公、宣德侯父子,及云之鸿夫妇不动如山。 众人虽心有怨言,可见他们亦身陷囹圄,满腹的牢骚来回反刍,最终也只能咽在肚子里。 正当你方叹罢、我方呜呼之时,走道上忽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听声音,还不是三两个狱卒。众人齐齐心头一紧,这不会就要拿他们开刀了吧?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赵瑟便迎着一众惊惧的目光,从天而降。 “苍梧王世子!竟然是您!”众人大眼瞪小眼,一时有些摸不清头脑。 “诸位大人,这些时日,你们受苦了。”赵瑟说完,扭头吩咐狱卒,“快打开牢门,把各位大人都请出来。” 众人一时不敢相信,还是温殊率先反应过来:“世子,您怎会出现在此处?” 赵瑟端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派头:“得知各位大人蒙难,我父苍梧王着即命我领兵来救,楚王现已于奉天殿前正法,诸位大人,可以安然归家了。” 此言一出,惊呼声此起彼伏。 而原本气定神闲的沈逢春也在此时望了过来:“你说什么?” 赵瑟眼睛瞪得老大:“老太爷,您怎会在此地?沈瑞他竟连您也不放过!” 沈逢春在儿子的搀扶下,快步来到他面前,颤声质问:“你刚刚说…谁死了?” 赵瑟重重一叹:“我领兵攻进皇城,赶到奉天殿时,如故他已…已畏罪自决了。众将士全都亲眼所见,就在奉天殿外的……老太爷!老太爷!” 话音未落,沈逢春就已倒了下去:“弘之,璋儿,快!扶我去奉天殿!” 以沈逢春为首,众人乌泱泱地赶到奉天殿前,但最先映入眼帘的却并非沈瑞,而是戚闻歌。 只见她坐在石阶上,满面热泪,怀里紧紧拥着一个年轻的男人,看装束,的确就是沈瑞了。 沈逢春推开儿子的手,独自走上台阶,不过两年之隔,他就又失去了一个孙儿,还是已故长子的独子,偏偏他这个老东西,越活越长久,他不禁仰起头,朗声骂道:“苍天无眼,苍天无眼啊。” 见此情形,众人相继静默。 不多时,温殊也终于想起正事,遂开口询问赵瑟:“世子,不知您是如何得知我等蒙难的消息?” 此问一语中的,楚王霸据朝堂,整个建康只有进、无有出者,苍梧王又是从何处听来的风声? 数十道目光一齐看来,赵瑟强忍笑意,蹙眉假作不解:“不是诸位大人传来的消息?” 说罢,他从怀里取出一条白缎,当众展开:“凭证在此。” 见状,沈璋头一个抢过白缎,其余诸臣也纷纷围了过来,这上头的名字,可不就是他们亲笔所书? 赵瑟将他们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随即朗声道:“无端受此牢狱之灾,想必诸位大人也累了,还请尽快回府吧。只不过,城中仍有楚王余孽未除,这段时日,还请各位暂留家中,切勿外出,以免伤了性命。” 此话一出,如冷水兜头。 再观皇宫上下,兵士林立,壁垒森严,比楚王在时,只有过者而无不及,温殊几人面面相顾,暗道一声不好。 坏了!他们成靖王党了! …… “什么?!你说如故他……” 仅数日之隔,沈瑞的死讯便传到了襄阳,听罢顾向阑的呈报,赵琼一时只觉天旋地转,本就千疮百孔的心又缺了一块。 他呆愣愣地看着前方,耳边轰鸣不止,只见顾向阑嘴唇翕动,隐隐约约听见个“建康虽落于靖王之手,但至少他人还我们手上”,“即刻改立新都,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往日甘露般的声音陡然间变得异常刺耳,犹如潇潇疏雨,为本就凄冷的秋日又添了几分寒意。 他忽然感到无比疲倦。 “够了。” 顾向阑一下止住声音。 两人四目相对,皆沉默以待。 霎时间,日沉月升,光阴倒流,他们似乎回到了元鼎二年科考后的那场君臣会面。不知何时,曾经踌躇满志的少年变得如此疲惫,分明是风华正茂的年纪,眼里却已瞧不见一星半点少年人应有的光亮。 他过早地盛放,又过早地凋零。 顾向阑垂下头,摆出一副臣子的架势,语气之冷硬,近乎刻薄:“为今之计,就只有挟靖王以令诸将。” 顿了顿,他放缓语气,但仍声声掷地:“亦或是,除之而后快。只要靖王一死,群龙无首,平定诸将指日可待。” 赵琼闭了闭眼,这似乎是眼下最好的应对之策,但:“顾卿,你饱读诗书,怎就没有想过,安史之乱后,藩镇林立,牙兵横行,此后唐王朝一百四十四年岁月,朝野上下,弱干强枝,积重难返,最终病入膏肓,药石无医。事已至此,朕已不求青名留史,莫非你还想与朕一起遗臭万年吗?” 这一问实在诛心,谅是顾向阑,也无法无所顾忌地立即说出“甘愿”二字。 然而,即便顾向阑已被他噎得无话可说,赵琼还不打算放过他,但听这好口气,又好像只是在质问自己:“届时,战火肆虐,纷乱迭起,普天之下的百姓,又该如何过活?” 顾向阑微微抬起头,依旧是那双疲顿的眼睛,但莫名的,他竟从中瞧见了先帝的影子。 “顾卿,这并非你我的初衷。” 顾向阑张了张口,随即被他打断:“你先回去吧,朕…要见一见靖王。” 躲了这么久,终究还是逃不过。赵琼情不自禁反问自己,他已经有多久没见过那张脸了?身陷囹圄,对方是否还如以往一般从容自得? 这么一想,他突然生出一丝吊诡的期待,若赵璟得知如故的死讯,那张脸上,又会露出何种表情?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空当,帐外传来温明影的声音:“启禀皇上,靖王已被带到。” 赵琼立即定了定神,整理好衣冠,方才像模像样地吐出一个字:“宣。” 闻声,赵璟大步入帐,四目相对,两人俱是面如止水。 “坐。”赵琼指了下大案对面的位置。 赵璟一撩衣袍,径直落座,一眼望去,对面的少年一脸菜色,看着就跟旱地里的白菘菜似的,蔫了吧唧。 他微微后仰,靠着椅背,这是连装都懒得装了。 “你叫我来,有什么事?” 来此之前,他在路上撞见了顾向阑,仅一个照面,对方就失魂落魄地略过了他。 能让这只成了精的笑脸狐狸变成这幅模样的,无外乎他的仕途走到尽头了。 赵璟很好奇,对方究竟跟赵琼说了什么,才落了个被他厌弃的下场。 赵琼拿过酒壶,替他斟满:“大哥,你在外征战多年,弟在朝中,甚念之,而今千帆过尽,我们兄弟总算团聚。这杯酒,我敬你。” 赵璟觑了眼推过来的酒杯,这小崽子,惯会装腔作势,他来襄阳都待多久了,这么想他,早干嘛去了? 赵琼也不管他,顾自一饮而尽,酒水刮过喉腔,顺流而下,像一把火,烧得他心里火辣辣的。 赵璟也不含糊,同样一干到底。 赵琼继续替他斟酒,两人沉默地打过几个来回,终于,赵琼抬起涨红的脸,吐出一句:“如故死了。” 赵璟仰头的动作一顿,酒水倾泻而下,打湿了他的衣襟。 见状,赵琼心里没由来地升起一阵快意:“这一日,你已经等了很久了吧?” 话音刚落,一只酒杯迎面砸来,他下意识侧身躲过,杯口从脸侧狠狠擦过,留下一条细长的红痕。 他尚且惊魂未定,紧跟着眼前一花,赵璟已掀了桌案,一拳砸在他脸上。 许是喝多了酒,赵琼顿时气血翻涌,毫不示弱地挥拳迎击。 两人迅速扭打在一起,拳来脚往,动静闹得极大,温明影想要进帐探查,被赵琼喝退。 便是这一刹那,赵璟抢占先机,大腿一抬,直接跨坐在赵琼身上,一手掐住他的脸颊,死死按在地上。 赵璟正要叫骂两句,怎料赵琼竟顺势抓住他的手腕,一口咬在他虎口处,他顿时皱紧眉头,手下力道更重。 两人一时陷入僵持。 “不准哭!”眼见赵琼眼周泛红,隐隐有湿润的迹象,赵璟立马出声喝道。 他不说还好,一说,赵琼眼中当即蓄满了泪。 斗又斗不过,骂又骂不过,打又打不过,搁谁,谁遭得住? 许是终于有了发泄口,赵琼牙关一紧,泪就无声无息落了下来。 赵璟只觉虎口一阵刺痛,随之,一件旧事无端从记忆深处倾倒出来。 盛大哥死后,他也曾跟老头子打过这么一架,借着恩人的死,他尽情宣泄着积攒了十多年的苦楚。 那时,他也是如此,被他老子按着脑袋,动弹不得。 许是从这张脸上瞧见了曾经的自己,赵璟手指微微展开,渐渐松了力道…… …… 从中军帐里出来,赵璟便立即牵出衔斗,一路北上。 赵琼紧随其后,策马驶出大营,忽略身后众人的呼唤,无所顾忌地冲向广袤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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