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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听说是高承醒和陆炜参与其中,当时他还不信这两个木讷的能想出这般法子,如今知道还有闻苑,总算是知道根源所在了。 思及两人,盛如初不禁回想起三人的河东之行,虽谈不上多大的交情,但两人的品行和学识,尤其是闻苑,还是为他所看重的。 他们也算少年相识,同台殿试,依稀记得,他自盐政过后,就升任了仓部员外郎,后来又随宋羲和赴荆州赈灾,想必就是此时与陆炜结交,大好的前程…… 等等!不对! 陆炜、闻苑、高承醒,虽说这三人都受过宋羲和的恩惠,的的确确最有理由犯下此案,但往往来说,缜密恰恰就是最大的破绽。 而此案最大的问题也不是开端,而是如何收尾,无论阿璟能否逃脱,最终都会从粮草失期推算到陆炜头上,宋羲和一定是那个被推出来的人,可见布局者早就知晓他们之间的恩怨,那…… 思绪至此,他眼珠微微一转,面色骤变,想也不想就点了火折子,一把火将这匣子里的物件烧了个灰飞烟灭。似乎犹觉不足,他又把匣中的灰烬倒出来,一连踩上好几脚,才算满意。 “满月!满月!” 满月闻声,去而又返,怎料一进门,就被遍地的狼藉吓了一跳:“盛大人,这…这是怎么了?” 盛如初极力忍着脾气:“你现在就去找顾向阑,纵然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挖出来!” 见满月还想狡辩,他拔高声音,厉声喝道:“别说你不知道他在哪里,你替我转告他,我也等他等了数月之久了,真当我非他不可?我再给他三日考虑,若他仍不愿回来,我便即刻离京,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我和他,恩断义绝!” 满月一时被他摄住:“是,是,小人这就去找!”说罢,便匆匆去了。 满月一走,盛如初倏然双膝一软,身子晃了晃,无力地倒坐回椅子上。 他忍不住想,是不是他前半生过得太潇洒了,老天爷看不过眼,才派来这么个黑心肝的惩治他? 第328章 客去何时归(4) 满月离府后,便马不停蹄出了城,约莫向西行过十里路,就是一片竹林,他又深入二三里,一阵琴音飘来,不多时,一座篱笆围成的小院进入视野。 他加快脚步,跨进院子,一边高声呼唤:“老爷!老爷——” 顾向阑盘腿坐在席子上,不紧不慢拨弄着琴弦:“何事如此慌张?” 满月深深缓了一口气,如实答道:“启禀老爷,午间,高夫人送来闻大人的遗物,并托我打听一位名叫卫良人的女子,说是要将此物送还给她。 恰巧,盛大人也在府中,我知他与闻大人交情尚可,许是识得此女,便自作主张,把闻大人的遗物交给了他,请他代为转送。 岂料他竟将遗物尽数烧毁,并急命我出城来寻您,还说,您若不肯露面,便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永世不见。” 此话一出,琴音戛然而止。 顾向阑按着琴弦,顿了整整两息,才抬起头:“你是一个人来的?” 满月一时怔住。 随即,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满月,有劳你为我带路了。” 满月愕然回头,见是盛如初,才知自己中计了。 顾向阑冲他挥了挥手:“你去吧。” 满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盛如初,最终俯首称是,离开了小院。 盛如初旁若无人般在竹屋里四处打量一圈,见对方还在拨他那个破琴,顿时怒上心头:“顾景明,你如今可真是快活又自在呀。” 顾向阑不动如山:“你找我,是为了替那个人兴师问罪吗?” 盛如初额角一跳,喝道:“闭嘴!” “你既已知晓原委,”顾向阑双手伸向他,昂起头,端出一副引颈受戮的姿态,“我就在这里。” 盛如初单膝跪到席子上,一把握住他的手,接着顺势在他掌心摩挲两下。 指腹循着手掌的纹路轻轻蹭过,顾向阑喉咙一滚,立马移开视线。 见状,盛如初顿觉身心舒畅:“离群索居,竹林归隐,这是你的作风?” 顾向阑眸光一定,答道:“我主已去。” 盛如初面色微变:“真想不到,这句话竟会出自你口。” 顾向阑自嘲道:“人非草木,焉能无情?” 盛如初稍稍加重手下的力道:“这么说来,纵使我拿出朝廷的敕书,你也不会接咯?” 顾向阑扭头看向他:“既然你不是来问罪的,就请回吧。” “我当然是来问罪的!”盛如初步步逼近,“你去河西,我也算好好接待你了,虽不求投桃报李,但你倒好,我来了这么一会,一杯茶没见到,你就要下逐客令?” 顾向阑抿住唇,作势就要起身,见对方半点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只好开口:“你先放手。” 盛如初在他掌心勾了下,才意犹未尽地收了手:“我等你。” “……”顾向阑顶着他的目光,疾步出了主屋,行至无人处,潮水般的思绪骤然一拥而至,他按住胸口,不过数息,翻涌的水浪复又齐齐收敛在心湖之下。 两炷香后,他捧着新煮的阳羡茶,刚行至廊下,耳边便飘来一阵琴音。他驻足而立,待一曲终了,才姗姗来迟。 盛如初一改来时的急躁,一边品茶,一边颐指气使道:“给我铺床。” 顾向阑眉心微蹙:“你不回去?” 盛如初“咕咚”一口下肚:“我告了假。” 顾向阑满脸的不认同:“如今你已是一部尚书,再如此懈怠,成何体统?” “你虽不在朝中,消息倒是灵通。”盛如初心说,再过不久,他就得坐上二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了。 顾向阑一噎,自知辩不过他,索性不开口了。 盛如初心情更好:“正好,我也不想做官了,改明儿我就进宫请辞,也来做一做这竹林隐士。届时,我们就效仿竹林七贤,也弄一个竹庐双绝的名来玩玩,如何?” 顾向阑道:“我这里容不下两个人。” “这把古琴的主人可是我!”盛如初按了按琴弦,带起一阵琴音,“这间院子,至少有一半是我的。” 顾向阑默了默,少顷,才干巴巴地吐出真实想法:“你文学好,行政也极有天赋,又正值壮年,高升指日可待。” “佳人不在,我就是升到天上去,又有何用?”盛如初定定看着他,“要不要随我回去?” “我去给你铺床。”说罢,顾向阑也不看他的脸色,径直出了门。 盛如初并未出声阻拦,以对方的为人,能做到拒官不受,必然经历了一段不可告人的故去,他自然不能指望这三言两语,就能说服他。好在对方仍在建康境内,可见一切尚有转机,接下来的几日,就要看看如何才能找出症结所在了。 刚才答应得太急,顾向阑回到寝室后,才想起床褥都是满月来回换洗的,他手里并无备用,连多余的枕头也没有一个。 但显然,这个理由可赶不走盛如初,他不仅要分出半张床、半个枕头,甚至连自己的衣物,都到了对方身上。 洗漱过后,盛如初轻车熟路翻进床里,顾向阑则拘谨地睡在床边。 盛如初见他脑袋都离了枕头,暗暗一哼,谁想受苦,就谁去受苦吧。 两人隔着一块空地,俱是沉默以待。许是白日折腾太久,盛如初很快就闭了眼。 耳边呼吸渐渐平允,顾向阑方才轻轻侧过头,烛火摇曳,在墙上投出两个交叠的影子,晃啊晃,晃啊晃。 夜色弥漫,虫鸣起伏,他抬起脖子,悄然枕住枕头,向里边靠了靠,须臾,沉沉睡去。 不知过去多久,顾向阑忽觉腹下一片急胀,随即醒了过来。此时屋内已是一片黑沉,他放慢动作,正欲起身小解,手却摸了个空。 仅剩的睡意登时无影无踪,若非手边尚有余温,他都要错以为昨日一切都是自己的梦了。可这大半夜的,盛如初又能去哪里?稍作迟疑,他披上外衣,向外走去。 走不出几步,主屋隐约发出一点微光,他放轻脚步,向里看去,只见盛如初正伏在案前,点一支明烛,笔耕不辍。 他这是在…处理户部的公务? 与此同时,盛如初正叫苦不迭,哪有美人在榻,自己却来办公的道理? 可户部的差事实在是冗杂繁琐,不及早处理,赵璟又得啰啰嗦嗦,也所幸他近来住在顾府,文书都在手边,才能一并带来。 就在他烦闷之时,一件外袍披到身上,屋里相继又亮起几盏烛灯。 然而,盛如初不喜反怒:“你不叫我回房歇息也就罢了,还又多点几盏灯,生怕我干不到明早?” 顾向阑一时无言以对,户部掌管天下财务,又是算账的事,既是肥差,也是苦差,他以往也在户部底下任过职,知道其中的难处,通宵达旦都是常有的事。 但盛如初趁夜理事,俨然是不愿让他察觉昨日的洒脱只是刻意而为的粉饰,这会儿无论是劝他歇息,还是鼓励他继续办公,恐怕都不能让对方舒心,遂主动请缨:“你若不嫌,我可替你分忧一二。” 这要是旁人,盛如初是决计不能把这么重要的事交托出去的,但他可是顾向阑。 于是,伏案的就从一个变作了两个。 一个时辰后,拿着对方批阅的文书,盛如初连连啧叹。顾向阑不愧是行政大才,当年,他读到他的文章时,便惊为天人——他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功利的文人! 无论遣词造句,还是谏言主张,字字句句,全无文人之风骚。但今日一观,这般大用之才,若非心气太高,他都想金屋藏“骄”了,佳人如此,夫复何求? 感叹完,盛如初立即把文书收整好,一抬头,就是一双含情脉脉的眸子。 不用想,对方必然是在为自己这般废寝忘食而感到欣慰,他顿时有些不乐意,拉起他,准备再睡个回笼觉。 两人又一并钻进被窝里,起初,盛如初还能安分些,后来就翻身贴了过去。 顾向阑不自然地扭过头,倒也没有推开他:“吏部考核要开始了?” 盛如初还以为他能说出什么好话,于是哼哼两声以作回应。 顾向阑一谈到这个,俨然已经忘形了:“我刚刚看你的账目,这批考核的官员怎么少了这么多?” 盛如初含糊答道:“这回就先考核黄河以南的,北边暂且修生养息,待来年再行核查。” 顾向阑低声应道:“嗯。” 盛如初觑了他一眼:“别说,我最近眼皮总在跳,要是你在,就好了。” 顾向阑:“……” 按理来说,每年年终,吏部都会对各地官员当年的政绩进行审查,此为小考,六年一大考,然因云中王作乱,太上皇在位期间,并未来得及对官员进行大考,这也意味着,有一批地方官员尚未“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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