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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承光殿,赵瑟和盛如初对视一眼,等走远了,赵瑟才吐出一口气,小声道:“璟哥生气还挺吓人的。” 盛如初道:“没生气。” 赵瑟诧异不已,他极少见赵璟这么沉闷:“这还不算生气?” 盛如初摸了摸下巴:“顶多是不耐烦,他动怒时,可比现在凶多了。” 赵瑟想了想,附和道:“也是。对了,璟哥不让宣常他们见秦双是何意,他到底是想救人,还是不想救人?” “谁知道呢。”盛如初眉毛扬了扬,“你先把你查到的都跟我说清楚,我好去问秦双。” “好。”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京兆府的监牢外,盛如初正了正脸色,率先走在前面:“好了,进去吧。” 不多时,一个寂寥的身影映入眼帘,整个牢房里,哀声不绝,人人皆在喊冤,唯独最里间的秦双,静默得与平常判若两人。 “阿双。”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秦双身子僵了僵,半晌,迟疑转身:“盛二哥。” 赵瑟给一旁的狱卒使了个眼色,狱卒立即上前,打开牢房,随后两人一并退了出去。 盛如初缓步走进牢房,顺手把食盒放到桌上:“刚从宫里带出来的,趁热吃。” 说罢,他把饭食一一摆好,见秦双还坐在床上,遂笑道:“傻愣着看什么,快过来。” 秦双抿住唇角,片刻,顺从地坐过来,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盛如初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见他并无异样,才放了心:“你也别怪你几位哥哥不来看你,他们也是有心无力。” “我明白。”秦双咬了下筷子,“烦劳你务必转告他们,千万不要掺和进来。” 闻言,盛如初目光一紧,果然,秦双和许致远的争端并非偶然的冲突。 “好,我答应你。” 秦双冲他笑了笑,搛起一块肉:“多谢你,盛二哥。” 等他吃完了饭,盛如初才再度开口:“你和许致远发生口角,是为了皇上吧。” 此话一出,秦双骤然瞪大眼睛。 见状,盛如初心头微沉,结合李川语焉不详的供词,大抵猜出了前后缘由:“你久在河西,而许致远出身江南,入仕后便去了临沭就任,按理来说,昨日之前,你可能连他的面都没见过,甚至,你连他是谁都不清楚。唯一的可能,就是你在路过许致远的厢房外,听到了不该听的话。” 秦双神色怔愣。 盛如初继续道:“许致远此人,我也是数日之前,才见了他第一面。他是元鼎二年的进士,蒙太上皇恩宠,不说官运亨通,但知晓其来历的,多少会忌惮一二。然而,自太上皇放手政务后,他们这些太上皇党便失去了庇护,由此,他在吏部考核时受了不公,苦闷之际,难免会说出一些不利皇上的话,而恰巧他在大吐苦水时,被你听了个正着。 你心生不忿,便立即闯进厢房与他对峙,而他苦于不公,又饮了酒,一时口不择言,三两句不对付,你们就起了冲突,一个不经意,你便失手将人打死。后来,你从魏及春口中得知对方的身份,生怕牵连了宣家那几个,更怕累及皇上,有损他的声名,只得再三缄口。我猜得对吗?” 秦双低着头,平复了好半晌,才艰难道:“你一定不要让他们掺和进来。” 盛如初眼底流露出怜悯:“你就不怕死吗?守疆多年,为他出生入死,好日子还没过上几天,便要看着所有努力付诸东流,你甘心吗?” 秦双闻言,忍不住战栗起来。 盛如初拍了拍他的肩,起身撂下一句,便出了监牢:“阿双,不要轻易放弃自己。” 赵瑟在牢房外等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见盛如初缓步走出,当即迎上前去:“怎么样?他肯开口了吗?” 盛如初面色不改,将真相原原本本地转述给他:“他失手打死许致远,是事实。” “但他到底也是为了璟哥……”得知对方的本意,赵瑟的心便不由地向他偏移了几分。 盛如初沉声道:“秦双初衷是好的,但万不该大打出手,他需要为自己的过错付出代价;许致远的确蒙了冤,但他的下场亦是失言所致。如今太上皇旧党死咬着秦双不松口,归根结底,是两党的争斗,也是东南和河西的争斗。你要做的,是顶住压力,拨开迷雾,还许致远和秦双一个公道。” 听了他的话,赵瑟顿时头皮发麻:“那你呢?” “我兄长出身河西,与秦双的师父徐允时有过命的交情,我得避嫌。”盛如初冲他笑了笑,安抚道,“皇上把这么大的案子交给你,既是历练你,也是相信你,你尽力去做便好。” 赵瑟苦闷地点了点头。 “别担心,我们再等等宁辞川的消息。”回想起秦双的落寞之态,盛如初眼底掠过一抹冷色,“外面再乱,也不能落了真正的罪魁祸首。” …… 这之后的几日,赵瑟可谓是如芒在背,自打接下秦双的案子,他便觉得暗中正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 据衙役所报,因许致远死在大庭广众之下,以及秦双特殊的身份,民间对此风闻无数,但争的最激烈的无非还是那两句,要么就是“秦双仗着军功,目无王法”,要么就是“许致远本就是个恶官,死不足惜”,如他预料,两方人马打得如火如荼,热闹极了。 他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就只有御史台那边的核查结果。偏偏在这时,宁辞川又出事了。 第337章 误落尘网中(6) 宁辞川已连有数日宿在察院了。 许致远死后,吏部的那些小吏还想糊弄推诿,被他紧抓着不放,才不情不愿送了文书过来,只可惜,即便他日夜不休,也并未找出考评中的疏漏。 依考功司的说法,许致远在代县令理事期间,以剿匪为由,紧急支用了县库公款,纵使账面已经填平,但他却并未附上各项开支的明细补充,及向上级衙门报备及取得核销的批文。由此,吏部判其擅动公帑,属重大过失,最终给他评了“下上”。 宁辞川反复核查了甲库保留的副本,确实没有找到相关的记录和佐证。章程法度不可轻废,吏部这番评判,于法有据,于理可通,倒也算得上公允。 但据他过往的经验来看,滴水不漏恰恰正是最大的破绽。看来,他得亲自去一趟临沭了。 这时,一阵短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坐直身子,扬声道:“何事?” 闻声,值守的吏员快步入内,恭敬答道:“启禀大人,堂外有一男子,自称您府上的管事,说是有要事禀报。” 宁辞川道:“带他过来吧。” 不多时,便有一名中年男人被领进了值房。见到来人,宁辞川眉心一松,起身问道:“李管事,可是家中出了何事?” 被称作李管事的男人答道:“回禀公子,老爷昨日突发急症,至今昏迷不醒,夫人命小人即刻请您回府。” 闻言,宁辞川面色骤变:“父亲身子一向硬朗,怎会突发急症?走,我们现在就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刚走出不多远,宁辞川陡然停住脚步,身后的李管事见状,不解地唤了声:“公子?” 宁川回头看向他,数个念头从脑中闪过:“我突然想起来,手里还有些事要交代出去,你先走,我过会就到。” 李管事迟疑道:“小人还是在外边等您吧。” “也好。”宁辞川脸上的急切渐渐敛去,旋即命人叫来了自己的心腹,王迴。 “王迴,你即刻动身前往临沭,”宁辞川把盖有御史台大印的公文递给他,“并持此公文,调取县丞许致远的官籍,以及考课文书的全部副本,切记不可有所遗漏。” “卑职领命。”王迴接过公文,转身便欲离开。 “且慢!”宁辞川疾步走近他,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吩咐道,“万一遇上意外,你就去找……” 交代完所有事宜,他方觉如释重负,随后跟随李管事回了府。不出所料,刚一回去,便见父亲高坐堂上,神色肃然,半点没有病危的样子。 “来人,公子昼夜伏案,忧劳成疾,送他回房歇息。” 宁辞川闻言,眼底泛起丝丝波澜,却罕见地并未挣扎,只是深深看了父亲一眼,顺从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得知宁辞川称病告假,赵瑟一刻也等不及,立即找上盛如初:“我问过御史台当值的吏员,都说他离开前还好好的,怎么一回去就病了?不过,他这几日确实是受累了,要不然,我们一起去探望探望他?” 说着,他揉了揉眉心,面上满是疲惫,可见这几日也被折腾得不轻。 盛如初眸子微微一转,心下了然:“我们就算去了,恐怕也见不到他。” 赵瑟动作一顿:“为何?” 盛如初不答反问:“你可还记得,他大伯之前所任何职?” 赵瑟不假思索道:“兵部尚书啊。” 盛如初循循善诱道:“现任兵部尚书,又是何人?” 赵瑟正欲回答,忽而喉咙一梗,片刻,才恍然大悟般,磨磨蹭蹭吐出两个字:“宣常。” 话落,两人不约而同叹了一口气。 “再等等吧,兴许明日就有转机了。”听说对方最近应酬繁多,盛如初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我要下值了,你也尽快回去吧。” 见他作势要走,赵瑟赶忙跟了上去:“正好,我们找个地儿,一起用晚膳。” 盛如初想不想就拒绝道:“改日吧,我今天还有事。” “什么事?我们一起。”赵瑟紧跟其后,他可真怕对方也不要他了。 盛如初脚步一顿:“补阳气。” 赵瑟眨了眨眼:“怎么补?” 盛如初笑眯眯地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个遍,语含戏谑:“当然是找男人补。怎么,世子想献身?” “不了不了,你还是自己去吧。”赵瑟当即连连摆手,撂下一句,便悻悻然落荒而逃。 目送他离开,盛如初也不再滞留,马不停蹄赶往顾向阑的居所。 初冬草木凋零,林中一片冷寂,他把马儿系在院中,放轻脚步,从正堂摸到寝室,却连半个人影也没瞧见。 四处寻不到人,他索性打了水,稍稍收拾一番,自觉地蜷进被褥里。多日劳碌,盛如初早已身心俱疲,如今回了这里,顿觉浑身一轻,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已沉沉睡去。 顾向阑回来时,已是日暮,余光瞥见院中的马,便知是盛如初来了。他快步回到寝室,待看清对方安详的睡容,心中大石方才落地。 借着落日的一点微光,他仔细端详起对方,见他眉心蹙起,便沉下身子,抵着他的额头,蹭了蹭。 眨眼间,就是两个时辰过去。盛如初这一觉睡得很是充足,他伸了个懒腰,高声喊道:“景明!顾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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