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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对,笼中兽呜咽一声,谄媚地吐出猩红的舌尖,却反倒又被他瞪了一眼。 侍人搬来藤椅,又铺了一面象牙席上去,另有一人捧着碗盛了半满的绿豆汤走过来,行步间,绿莹莹的汤汁泡在瓷白碗里上下翻动,雕在碗底的莲瓣随着水波呼之欲出,教人看了禁不住食指大动。昭洵一手接过碗,一手把臂弯上的衫子送过去。 甫一落座,刺骨的凉意便贴着薄褂子钻进皮肉,赵琅轻叹一声,僵直的脊背慢慢舒缓下来。 昭洵半蹲下来,手高举到他眼前:“爷。” 赵琅接过碗,一口下去,碗就见了底。昭洵又接过碗送还回去,众人相继退去,宽敞的岩台很快就只剩下一主一仆一兽。 至此时,赵琅这才把目光投向笼子里顾影自怜的兽儿:“鸣儿。” 听到熟悉的唤声,笼中的狸翁扑着翅膀四下跳动着,鹅黄色的鸟喙微微翕动,期期艾艾的鸣声软腻得好像蜜里裹着糖。若非笼子挂得太高,锁得太严,依它那架势,怕是要直接扑过来了。 赵琅莞尔,任它婉转求欢,半点不见要放它下来的意思。一旁的昭洵始终拧着眉,目光紧紧锁着困在笼子里的狸翁。 这是一只长相极美的翁鸟,羽若白叠,尾如棠扇,喙口处一点黄,最惊奇的是,它的眼睛细长近妖,尾端上翘,因而得了狸翁一名。 然,谅是再美的美人,也总会有那么一两个意外不受她的美貌蛊惑。譬如昭洵。 似是察觉到他的敌意,赵琅斜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吓着她了。” 昭洵哽着嗓子一声不吭,目光移开,随即听他追问:“东西送过去了?” 昭洵胸口一颤,唇线抿直,又迅速松开:“回爷的话,早间就已经送过去了。” 不等赵琅答复,他又紧跟着说出一句:“属下斗胆,狸…咳,鸣儿的口津药性太烈,属下唯恐伤了五公子的身子,或、或引他生疑,遂私自减了量。” 赵琅似乎并不意外,不咸不淡地吐出一句:“有你照顾他,本王也就放心了。” 昭洵心一颤,不自觉把脚尖移向他,一时间竟生出与那狸翁同病相怜的痛感:“是爷调教有方。” 赵琅无意与他纠缠下去,扯开话题:“顾景明那边什么情况了?” 昭洵轻轻清了下嗓子,正色道:“据探子报,自前夜起,六部的官员就陆续进了相府。” 赵琅阖起眼,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扶手:“御史台呢?” 昭洵道:“御史台的几位大人并无任何异动。” 赵琅动作一顿,舌尖抵住上颚沉吟片刻,道:“看来,范御史是真的老了。” 昭洵俯下身:“那咱们?” 赵琅勾了勾手指,声如蚊蝇:“你去找个几个人……” 昭洵听罢,眉头一会展开,一会皱起:“爷,这能成么?” 赵琅唇角微微一勾:“放心,明日一早,那些考生就都会放出来了。” 昭洵点了点头,随即退身而去:“属下这就去找人。” 目送他离开后,赵琅深呼出一口浊气,随后一整个仰躺在藤椅上,视线向上,又缓缓阖起眼。 耳边的鸟鸣声渐渐停了,枝头的知了不知何时也已被扑走,昭洵不在,岩台一下子就旷了下来,此刻天地间,一片寂然无声。就着难得的静谧,赵琅眼睛一睁一闭,竟鬼使神差睡下了。 不知不觉就到了正午,赵琼坐在建章宫里,如期等到了以顾向阑为首的几位重臣。 “一个月了。”是感叹,更是质疑。 底下一片鸦雀无声,赵琼收了伤怀之态,似笑非笑地看向众人:“卷子改出来了?” 顾向阑出列上前一步,抬起衣摆跪下。荣乐眼疾手快接过他递来的折子,等东西送到赵琼手里,顾向阑这才不紧不慢地恭声答道:“回禀皇上,卷子由臣署领,陶尚书、张中丞协同审改,统共列出两百二十三位贡士,呈请圣阅。” 赵琼没想到顾向阑会亲自下场,摸着折纸的手微微一顿,他粗略扫了眼折子,随即给荣乐递了个眼神。 荣乐心领神会,快步上前将人扶起来。只听赵琼在后面跟着道:“既然榜单出了,爱卿还跪着作甚?快快起来,荣乐,还不赶紧给朕的爱卿们上座。” 众人慌忙推托:“使不得,使不得。” 赵琼笑了一声:“这有什么使不得的?众卿家于朕而言,不仅是臣子,更是长辈,朕坐着,长辈岂有站着之理?是不是,顾爱卿?” “臣敬谢圣恩。”顾向阑也不推诿,径直坐了下去。 见他坐下,几人面面相觑,也相继跟着坐了,赵琼再次举起折子认真看了起来。 正当众人惴惴不安之际,少年的声音终于慢腾腾地传了过来:“这几日难为众卿了,又要配合刑部,又要赶卷子。” 不等众人答复,赵琼又念出一个名字:“温明善,朕记得是温爱卿的次子。” 温殊立即起身答道:“禀皇上,正是犬子。” 赵琼虚虚摆手让他坐下:“朕读过他的文章,好像有这么一句:’鸷禽之翱,夭其峭崖,幸其绝壁,思退,思进。’ 雏鸟学翅,或陨于崖谷,出师未捷身先死,或乘于苍穹,直挂云帆济沧海;攫禽振飞,常翱于九天,惹人艳羡,却亦难免失足,空留遗恨。是以祸福两依,常思进退。想来令郎不但有君子之志,更有圣人之明。” 温殊登时冷汗涔涔,勉强堆起笑:“圣君在上,这…君子不敢当,圣人更是无从说起,犬子拙笔,稚童之见,能入皇上青眼已是莫大的恩宠,再担不起您如此厚眷。” 一旁的宁元秀轻蔑出声:“依老臣见,温家小子文章写得确实不错,但到底年纪尚轻,什么思进思退,说白了就是瞻前顾后、踌躇不决,若人人皆效法于此,岂不个个都亦步亦趋,届时,谁还能为皇上您排忧解难?” “好!说得好!”一声脆响,赵琼猛地阖起折子,朗声赞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宁爱卿宝刀不老,壮心犹存,不愧是百官表率。能得宁爱卿相佐,是万方百姓之幸,是我大乾社稷之幸,更是朕之幸!” “皇上谬赞。昔年,老臣追随先帝,蒙天之恩德,受天之圣眷,而今先帝不在,自当竭尽所能,为您保驾护航。”宁元秀原先只想跟温殊呛个声,不想被赵琼一通夸下去,心中疑虑陡生,思来想去,皇上还是看重他们这些老臣的,那到底是谁在背后给他们使绊子? 赵琼微微一笑,倏而暗了脸色,沉声道:“正如宁爱卿所言,若人人都思前顾后,怕得罪人误了前程,我大乾的江山岂不就成了空中阁楼,顷刻即塌? 所幸有你们这些心膂肱股之臣、老成谋国之士,才能在出了这等乱子后迅速替朕稳住朝野上下。这份折子朕看了,却没有细看,朕相信你们的决断,也相信诸位是诚心为朝廷谋才。” 停了停,他叫了声:“陶爱卿。” 陶修业应声上前:“老臣在。” 赵琼让荣乐把折子还了回去:“你是吏部尚书,劳你多费心,过会回了尚书台就立即按折子拟了榜单发往贡院,让入榜的贡生们都准备准备,三日之后参加殿试。” 陶修业躬身接过折子:“老臣遵旨。” 众人还想问放人的事,恰这时,一粉衣宫人捧着一盆大黄杏走进殿门,荣乐赶紧招呼着把杏子分呈给几人。 “按旧例,殿试放榜后应在杏林为及第的进士们举办探花宴,然而,出于一些不得已的隐情,科考至今已整整耽搁了三月还未结束,今年的杏花是无缘了。” 顿了顿,赵琼看向眼前金黄饱满的杏果,随手捡起一颗抹在袖子上擦了擦:“不过,朕与众卿虽未能及时一睹杏林风采,却可以大饱口福了。这是昨日河东郡守曹应文献上来的河东大黄杏,众卿赶紧尝尝。” 众人齐声答道:“多谢皇上厚赏。” 顾向阑轻咬了一口,还没嚼两下,后背整个僵得板直,他暗暗蹙紧眉头,一股子酸气充斥了口腔,还没有嚼烂的果肉卡在舌根,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再看余下几人,俱是酸得龇牙咧嘴,年纪最大的陶修业更是泪流一脸,但都一声不敢吭。 “怎么,不合胃口?”赵琼好似浑然不觉,举着个吃了大半的杏子瞧向他们,明亮的眼睛里满是不解:“陶爱卿,你怎么哭了?不喜欢吃就不要吃了。” 若非这杏子是当面分的,众人怕都要觉得赵琼是故意整他们了。 荣乐赶紧呈了张帕子给陶修业,陶修业一咬牙还是咽了,随后才接过帕子攥在手心:“叫皇上看笑话了,不是这黄杏不合胃口,是老臣牙口不好,不服老不行喽。” 赵琼收了些笑,眼中似有歉意:“是朕没有考虑妥当,来人,给陶尚书上茶,润润口。”顿了顿,他又看向余下几人:“众卿可还能吃得?” 众人不约而同道:“能吃能吃。” “这就好。”赵琼这才松了口气,面色略有缓和:“提及杏,朕就想起了孔圣人于杏坛之上弦歌鼓琴、为三千弟子授业讲道的典故,天可怜见,朕的门生如今还枯守在贡院,前途未卜。”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寂。 在众人的示意下,顾向阑挪了挪屁股,正准备起身,又听他高声唤来荣乐:“让尚膳监把多余的黄杏都分出来,过会儿随陶尚书一道送去贡院。” 荣乐脚步一顿,问了个微妙的问题:“全部都要分出去?” 赵琼反问:“不然呢?难不成你们这些狗东西背着朕偷吃了?” “奴才哪儿敢啊。”荣乐“噗通”一声跪下去,对着左右脸各掴了一掌,随即弓着腰倒退出去:“奴才多嘴,奴才这就去送。” 至此,众人更是一声不吭了。 赵琼对此置若罔闻,仍笑呵呵道:“适才讲到哪了,哦对,是温小公子的文章。” 温殊眼皮一抖,不想他今日怎么专盯着自己薅,遂暗中递了个求救的眼神给云之鸿。 云之鸿翻翻眼错开他的视线,随手举起杏子就往嘴里塞,谁料一口下去,又是酸得龇牙咧嘴,好不滑稽。 一旁的顾向阑却是彻底没了打岔的心思,只安静等着赵琼的下文。 赵琼将众人的神态一一收于眼下,继续道:“之于思退、思进,宁爱卿的指正不无道理,然圣人有教,慎终如始,则无败事。遇事当进则进,当退则退,这不仅是对个人,更是对整个社稷。 社稷之上,千万人矣,社稷之下,三尺朝堂,一人进,则一人退。你们总说皇上万岁,但人能过百岁已是极其不易,哪里还能活得了千岁万岁?一根担子挑累了,总要换个人再挑。” 此话一出,众人神色各异。 赵琼也不管他们怎么想,继续洋洋洒洒地说着:“温小公子是个有志气的,恰如所言,鸷禽之翱,始于峭崖绝壁,成败不过俯仰之间。试问朝廷上下,能有几人有这等觉悟和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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