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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向阑嘴角一抽,明知他是故意使坏,却如何也找不着一个精妙的反驳,真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盛如初深叹一声,哀哀戚戚道:“罢了,权当是我错会了。” 顾向阑又是一抿唇,什么叫“罢了”,什么叫“权当”,说的好像是他引诱在前,失信在后似的。 见他不吭声,盛如初也不在意,顾自道:“不过,若景明哪日想通透了,尽可来寻我,我这儿永远给你留一个位置。”说罢,便捉住他的手往怀里送。 顾向阑也使了劲,两人就这么僵持着,最终,还是咱们的顾相爷率先低头:“盛…永山,你误会了,我并非…我和你并非同路人。” 盛如初闷笑一声:“京中盛传顾相不喜女色,整日流连于政事堂,乃至而立尚未婚娶,莫非是大家想错了,你其实……”顿了顿,在他疑惑的目光里,盛如初揪着他窜进一旁的林丛:“不举?” 顾向阑瞳孔一缩,撇开眼,没应声。 见他这幅反应,盛如初也是一怔,当即对着他上下其手:“别不是叫我猜中了?” 顾向阑连忙抓住他的手,耳尖不自觉烧了起来:“盛、盛……你自重。” 盛如初皱着眉,作势就要继续下去:“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什劳子自不自重,究竟怎么回事?” 顾向阑加重手中力道,急道:“我没…没事。”停了停,他撇开眼,解释道:我不娶妻是有旁的缘由,但这是我的私事,没必要公之于众。” 盛如初趁他慌神之际,反手捉住他的手腕,附到他耳旁暧昧道:“好,我不问,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告诉我也无妨。 至于你说的同不同路,谁说人这一生就只能走一条路?你若不愿走我的路,我就去走你的路,这样,我们不就同路了?” 顾向阑抿紧了唇,说“是”也不对,说“不是”也不对。 历经前半生的动荡,他自认这世上除却生死,已再没有什么事能撼动他,谁知今日一而再、再而三被这个登徒浪子破了道行,果然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还有的学啊。 而且,这句话确实很能蛊人。但…… “够了。” 顾向阑对上他的视线:“你不必再戏弄挖苦我了。你放心,今日之事我不会说出去,你说的那些浑话、荤话我也一概忘了。今日,你没有见过我,我也没有见过你。” 停了停,他瞥了一眼盛如初的手臂,显然已经调整回来:“松手。” 盛如初一怔,旋即失笑:“若我不松呢?谁说我是戏……” “盛如初!”顾向阑厉声打断他,顿了下,随后正色道:“盛郎中,你不想要脸、不想要命,你爹还想要呢。” 盛如初愣了愣,下一刻,竟笑出了声。 “景明,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有其父,必有其子?” 第82章 满船清梦 顾向阑被他问得瞠目结舌,不想他竟连父亲的颜面性命都不管不顾,当真是…难缠得很。 “你就不怕我……” “我说过,你想告发就去告。”停了停,盛如初步步紧逼,直到把人逼到退无可退为止:“但你不会这么做。我盛如初不要脸,但你顾相爷要。” 顾向阑喉咙一哽,只听他继续道:“至于我骂的那些话,你随便说一个字,率先遭殃的就是我爹,届时,你顾相爷在朝中恐怕也很难做。” “好啦,我不过跟你表明个心意,你就要打要杀的,一会说戏弄一会说告发,好像我把你怎么了似的。”说罢,盛如初环住他的腰:“你一个大男人,还怕这些?” 顾向阑这会儿已是彻底无话可说了。 是了,当初在相府,他早就觉着盛如初此人善于察言观色,今日一番较量虽多是“诡辩”,但的确切切实实拿捏住了他的心思。 虽说盛如初对先帝颇有微词,但至少他盛家还是国舅府,他的亲外甥更是与肃帝最亲密的九王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再怎么着,他们也不敢做出悖君之举。其次,以如今的时局,他还需要盛太尉均衡朝野,肃帝处境之艰,已容不下第二重重创。 当然,话讲是这么讲,但当一个已经暴露出不轨之意的人,光天化日之下对着你动手动脚,那滋味,也确实不太好受。 “别动。”南边的八月正是盛夏,盛如初轻轻咬了下舌根,强行把涣散的思绪收回来,压着嗓子警告道:“这么热的天,你又蹭啊蹭,再这样下去,我可不保证我还能继续做柳下惠。” 顾向阑撇开眼,强按住挣扎的本能:“那不如放我走。” 盛如初弯起唇:“你舍得走吗?” 顾向阑:“什、什么?” 盛如初也不遮掩:“我说,以你顾相爷的手段,当真用得着靠‘告发’这种下策去对付一个小小的五品郎中? 你应付宁元秀、陶修业的那张嘴呢?跟范御史暗斗的那个劲呢?和肃帝周旋的能耐又去哪儿了? 只要你想,随时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把我撵走,或是直接弄死一雪今日之耻。这些于你而言,不就如探囊取物么?” 盛如初一连五句质问,直击要害。若说前头顾向阑只是不适,此刻恐怕只能用忌惮来形容他的心情了。 他不回答,盛如初要替他答:“因为我是不同的。我有恩于你,也不会妨碍你的前程,相貌更不必说,男人嘛,食色性也,不丢人。”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愈发凌厉:“你不娶妻,是因为你不敢。满朝权贵里,多的是和你相配的官家小姐,可你不敢碰她们,你怕一朝棋差,多年筹算付诸东流。 一如当年,你协同审办四州聚娼案,分明干了件大好事,却反倒险些断了仕途。随后禁娼令出台,你发现他们玩不了女人,就去玩男人。 再之后,你开始接触并非高门出身的官员,但你渐渐察觉,这些人自诩清流,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尸位素餐,官粮一口没少吃,实绩又有几何? 这时候,你终于意识到,有些事是无法更改的。什么朝廷命官、高门贵戚,不过是一只只披着人皮的耗虫罢了。 而你顾向阑,宦海沉浮,前半生几乎都活在他人脚下,好容易坐到今日的位置,又还剩几分壮心厉胆?” 字字诛心,针针见血。 短短数息的失神,顾向阑迅速作出反应:“盛郎中果真心如明镜,只做个户部郎中委实是屈才了。” 盛如初暗叫不好,甜枣还没给,这一巴掌就已经把人打回原形了,遂赶紧补救道:“什么郎中不郎中,此地只你我二人,就不要再拿朝中那些派头压我了。你说过,我们私底下不必在意这些虚礼的。” “……”顾向阑暗暗一哼,咬牙切齿道:“你还真是能屈能伸。” “何止能屈能伸,我还能上能下。”盛某人总有法子把话题扭向奇怪的方向:“话都已经说得这么开了,你就不想试试吗?” “试什……”话音未落,似是被什么东西灼伤了似的,顾向阑倏地睁大了眼,他没想到盛如初玩真的。 “你还真是不知廉耻!” “景明。”盛如初对此置若未闻,贴着他颈侧呼出一口热气,眉心微蹙,似乎忍耐得极为辛苦:“帮我。” 顾向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思绪百转千回,不论如何定心,最终都会在他的不断贴近下功亏一篑。 四下静得出奇,衬得耳边粗重压抑的长喘愈发明晰。正当盛如初暗暗猜想着这场无声对峙会坚持到几时之际,对面传来一声低低的问话。 “我该怎么做?” 盛如初一时忘了难挨的苦楚,更忘了自己的初衷。那一刻,他知道顾向阑再次占据了上风,但他不想…放弃这难得的机会。 “用、用手就可以。” 顾向阑垂下眼,让人无法揣测他的心思。 “……好。” …… 视线拉远,枝头悄然落下两只红嘴蓝鹊,很快,林间就接连传来鸟儿的鸣叫声,一声长,一声短,此消彼长,犹如一曲协奏,打断了雨后短暂的安宁。 一盏茶后,藏匿在林中的两个人还“依偎”在一起。 不谈因极致快/感而虚软的盛如初,就连一直僵着脊背的顾向阑,在这场意想不到的情/事后,也是汗湿夹背,气喘吁吁。 又过了半晌,盛如初终于恢复些意识,正当他想逞口舌之快时,意外发现后者神情恍惚,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 他看得心头一颤,捉弄的心思霎时烟消云散,略一思索后,他捧起男人略显苍白的脸,谅他巧舌如簧,在对上那双眼后也不由哑了火,只好深深叹了一声。 他其实……罢了,到底是他过分了。 顾向阑一手推开他,另一只沾满他气息的手则不知所措地悬在半空。他怔怔地看着前方,胸口起伏不定。 他无法去形容此刻的心情,更不知如何去描述发生的这一切。为何会跟过来,为何不反驳他的话,又为何会同意他出格的要求……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自然,他来不及去思索、去权衡。 他突然很害怕,却不知自己在怕什么。 盛如初上前握住他的手腕,用袖子把他的掌心指缝擦干净,柔声道:“景明,我给你一个奖赏罢。” 说罢,他再次捧起男人的脸,往他发冷的唇上轻轻一印,又迅速退开。 顾向阑将视线移向他,唇上的余温让他心惊,对于先前发生的一切,他随时可以翻脸不认,可这个吻,他无法…不动容。 于是,恐惧加深。 见他缓过神,盛如初再次露出灿烂的笑容:“我受了你的恩惠,心中实在有愧,不若也让我帮你一回?” 顾向阑横了他一眼,沉声回道:“不必了。” 盛如初却不肯罢休:“怎么不必?你既不是不举,总不能一点反应也没有。” 顾向阑实在是被他纠缠烦了,脱口道:“我自己有手!” 闻言,盛如初眼睛更亮了。 顾向阑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他,数息之后,终于后知后觉地在对方毫不掩饰的目光下恍悟过来:“你、你……”罢了,再怎么骂,也只会适得其反。 盛如初轻咳一声,难得没有顺着他的失言说下去,今日这场荒唐闹剧,是时候结束了。 “我还是那句话,你若想清楚了,就来找我。其实,情爱的滋味远没有你想的那般下作,不是么?”停了停,又凑到他耳边,说了好一段恣肆风流的浑话,直把他讲得羞愤难当、拂袖而去,才一点一点收起了僵硬的嘴角。 看着他逐渐消失的背影,盛如初一个失力,倚着树干划坐下去。也不知想了什么,他又笑了起来,一声比一声高昂,一声比一声悲怆。笑中有泪,泪湿衣襟,混着凌乱的醉意,化成一声不知悲喜的呜咽。 末伏天赤日满天地,火云成山岳。雨分明已经停了,却仍听雨声滂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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