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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咔嚓——,正在泥炉上泊泊沸着的茶壶,生生被其间茶水弄得寸寸裂开,直到再也撑不住,眨眼间变成一堆拇指大小的碎片,上好的新鲜露水煮出来的茶,一滴不剩地全都喂给了泥炉。 这些天,闻朝实在练了太多遍御水决了,此刻他的眼中,只剩下那一抹华发,前所未有的震惊与愤怒,让他无意间于心中所捏之决,在那一瞬间突破了御水决的限制。 ——一个御物之决,却生生变成了杀招。 “朝儿,欢迎为师,也不用这么大的阵仗吧。”师父只愣了一下,就袖子一甩伸了个懒腰,脸色挂起了闻朝熟悉的笑容。 闻朝仍旧冷着脸不说话,眼睛死死盯着那碍眼的白发不放。 “越大越不好糊弄……”师父小声嘟囔着,手指一勾,茶壶便又完完整整地出现在了泥炉之上,只是那已经洒在炉间的茶水,终究还是回不来了。 “好啦朝儿,御水决能有这般突破可是好事,别冷着小脸了。”说着,他还趁着机会想揉一把闻朝的头发,却被闻朝机警地躲了过去。 他只得略显遗憾地放下了手,叹了一口气。 “朝儿,你还记得,为师为何给你取这个名字吗?” 闻朝心神大震,猛地抬起头朝师父望过去,但此间的云雾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将周围的一切都笼罩了起来——是从什么时候,云雾已经浓到了这种程度,从什么时候起,他连师父的脸都看不清了呢? 苍云山的雾,有这么浓吗? 闻朝下意识后退半步,稚嫩柔软却已初见锋芒的脸上,尽是茫然怔忪。 是了,他是见过这么一场雾。 那是在师父下山的那一日,潭水当中的封印被解开,前所未见的浓郁灵力疯狂从谭中向外涌出,遇到雾气便自发转换为灵雾。 直到整个苍云都被这场大雾笼罩,一把灵光溢彩的上品仙剑才自其中缓缓升起,落在了他师父的手中。 衣袍随风猎猎而动,弥天大雾之间,执剑立于天地。 ——这是他的师父,天下药修第一的出云子。 但却很少有人知道,出云子的一手卦术,也是出神入化。 “朝儿,你还记得,为师为何给你取这个名字吗?”熟悉的声音伴随着刺破云雾的灵光,一时间竟让闻朝觉得陌生起来。 闻朝当然记得。 出云子自蓬莱仙洲出游,遍访人间仙山寻找机缘,行至云州地界,却算到一场十年之后的人间大劫。瘟疫横生,战乱四起,人间几乎沦为地狱,但冥冥之中,却留有一丝生机。 于是出云子联合诸多道友布局,一点点化解劫难的前因,为此,他停留云州十年,行医布药,四方传道,只为将那场于此处萌芽的瘟疫扼杀。 从那之后,云州多了一座有仙人居住的仙山,闻朝也被出云子在山脚下的一座荒庙当中捡到,带回去细心抚养,倾囊以授。 如此十年,云州边境却传来一种疫病,凡沾染过灵力的凡人,一旦接触,必然全身生疮,流脓溃烂,生生被疼痛折磨致死。 出云子于此行医十年,接触过的凡人,何止万千? 云州大乱,妖族与魔族也趁机攻打人间。 十年布置,一朝成空。想要为凡人改命,最终自己却成了命运当中的一环。 出云子一夜华发,他花了一日的时间,启动苍云山的大阵,他最后一次为后山的药圃浇水,并为他的徒弟细细打理好好往后几十年的修炼书简。 第二日,出云子便带着一柄仙剑下山了。 自此,闻朝踽踽独行于世。 雾气更浓了。 或许就是这场相似的大雾,才让闻朝记错了煮茶那日师父说的话。 师父说的明明是,既然你的御水决已经修成,明早也就不用再去药圃练习了,还是交给师父吧。 但也只有那一次。从那之后,苍云山就只剩下闻朝一个了。 那时闻朝还小,不曾接触过世间百态,也不知道出云子的抉择究竟意味着什么。山路送别之时,他还在赌气,冷着一张脸,连离别的话都没能好好说。 ——他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出云子。此后无数梦境,那一声没能叫的出口的师父,生生成了闻朝的梦魇。 直到许多年之后,闻朝才看明白,出云子眼底的遗憾与歉意,而那时,幼时师父所教导的一切,早就以一种更深刻的方式,携刻在了他的一言一行当中。 但当突如其来的真相呈现在闻朝面前之时,闻朝还是没能保持住理智。 ——云州的瘟疫为何躲不掉?因为那是一个人已经注定的身世。于乱世中降生,方能平天下之乱。 ——为何出云子会算到那一线生机?因为携异象而生的那个人,那个修仙界人人为之称赞的天才,注定要于多年后结束妖魔二族之乱。 ——为何是他呢? 因为闻朝所在的那个世界,只是一本书,一本烂大街的男频修仙爽文小说。 一切的设定,都是为了主角而生,主角之外,皆是蝼蚁。 他们不是主角,只是万千无名蝼蚁当中的一个。这样的存在,被统称为炮灰。 闻朝浑身散溢出的灵力愈发强劲起来,垂下的床幔在一瞬间被削成千万缕细丝,他周身的一切都没能幸免——除了正紧紧抱着他的兰斯。 “塞尔温!你给我醒醒!”兰斯不断地试图用自己的精神力来安抚闻朝,连信息素都释放的满屋子都是,可闻朝还是一无所觉,甚至状态越来越差。 兰斯简直要急疯了。他不敢给闻朝用药,也不敢稍稍离开片刻,只能抱起闻朝去自己的卧室当中,借着金蕊碧月草那一点药力,勉强控制住闻朝的状态。 刚刚明明已经平稳下来了,这又是怎么了? 兰斯强忍下心中的急躁,一遍又一遍地在闻朝叫着塞尔温,心想要是还不行就把那株花给他喂下去。 终于,在兰斯理智濒临极限的那一刻,他怀中的人突然低声嘟囔了一句,“不是这个。” 兰斯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他嘴唇微颤,轻声问道:“什么?” 当然是名字,笨。 “不是塞尔温,是闻朝。”闻朝对着那个一直不厌其烦在耳边重复的声音回答道,而后他轻笑着闭上眼,回答了师父的问题。 “师父,我一直记得……朝闻道,夕死可矣。” “闻……朝?”兰斯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 下一秒,闻朝眼睫一颤,睁开了双眼。 “嗯,我在。”他应声道。 ------- 作者有话说:跟大家分享一件开心的事,今天晋江开屏的话,是我写的哦*^O^*看到的时候真的超开心哈哈哈,立马分享给了姐妹和基友,现在也分享给大家嘿嘿
第59章 骤然听见闻朝的回答, 兰斯喉间哽了一下,眼中似有水光闪过。他飞快地眨了眨眼,抿了下唇的功夫就掩饰住了神情, 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他堂堂总指挥,战场之上什么场面没见过,若是因为这点小事哭哭啼啼, 像什么样子? 半晌, 兰斯才低低嗯了一声。他侧着脸, 下巴轻轻贴上闻朝的额头, 不动了。 此刻闻朝醒来,兰斯心中的惊惧与担忧方才散去一半,另一半混着突如其来的惊喜和感动, 无头绪地揪成一团,硬是堵在胸膛之中, 不上不下的惹人心烦。 但只这一点肌肤相贴传来的温度, 就已足够叫兰斯冷静下来。 ——闻朝一开始就同他说过,这期间可能会出现某些不寻常的动静,但不会有危险,让他不要担心。 闻朝说过的事,从未食言。所以兰斯克制住了自己的行动, 可他却无法控制那因为等待而情绪疯长的内心。 咚咚——咚咚咚—— 感受着身后胸膛之中那颗正在蓬勃跳动的心脏, 闻朝扯了下唇角, 但他此刻的唇色实在太淡,连难得一见的笑容, 都变得像是自嘲一般。 他维持着仰躺的姿势,像是没了力气一般,将全身重量都交付于身后, 一动也不动。 卧室当中的床铺之上,他们维持着一个任谁来看都缱绻温柔的拥抱。可明明闻朝的上半身都被身后传来的体温所淹没,眼神却还是空落落的落不到实处——漆黑又幽静,恍若山中深潭。 他们周身都是还在无意识的翻涌着的灵力。 这些灵力不再像一开始兰斯察觉到动静时的那样,如海浪一般咆哮,而是变得像潭水沉静,一层层沉下去,只有表面荡漾起淡淡水波。 不,或许海浪才是这些灵力的本质,那能够在一瞬间将床幔切割成千丝万缕的灵力,那些深厚而澎湃的灵力,本就是最出色的杀人利器。 在闻朝沉睡时,它们疯狂翻翻涌着,宣泄着闻朝内心最深处的情绪,而等到清醒之后,一切却又复归平静。 ——就像闻朝这个人,平时清醒克制到了极点,好像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心神动摇半分。但却会为了曾经的一点遗憾,和回去不的过往,夜夜困于梦魇当中,无法解脱。 清醒着痛苦,睡梦中沉没。 这一刻,闻朝前所未有的清醒,而同样的,冰天雪地一般的寒冷也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以为自己异世重活一次,纵然忘不掉过往种种,但终有一天,他能心平气和地回想起来,然后说一声,过去了。 而在看清楚自己的内心之后,闻朝更是想过,或许自己这一世,可以不必独自走过。 但希尔维斯消失前所散发出的那点让他感到熟悉的能量波动,却始终是他心底的一根刺,不轻不重地扎在那里,拔不掉,也无法忽视。 ——唯一一次的冲动而为,终究还是要付出代价。 于是在从人鱼族小王子处得知希尔维斯已然下落不明之后,闻朝选择了一种更加迂回的验证方式—— 通过种种迹象,他找到了同样身怀疑点的布朗·莫里斯,并成功从对方身上得到了自己预想当中的东西。 闻朝真正用灵力打包带走的,不是莫里斯的精神力,而是那隐藏于精神力之间的东西。 ——那团诡异的能量,像极了一个没有灵识的器灵,有强大莫测的力量,却只会机械的运用。 闻朝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将其成功吞噬。 因为闻朝的神魂有损,而这样器灵一般质地的能量,又恰好是修补神魂的绝佳材料,所以对他而言,这一次的吸收,远比上一世要轻松的多,更没有能将他逼到走火入魔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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