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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斯年补充道,目光掠过谢应危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小脸。 “既然你如此厌恶漱玉宗的一切,那么在此期间,你不得动用漱玉宗教给你的任何术法、心诀,包括最基础的引气取暖、驱寒辟尘。 需以凡俗之躯承此风雪,若动用分毫便算违约。” 不能用法术? 谢应危眉头蹙起,赤眸中闪过一丝考量。 他又不傻,拂雪崖的寒意非同一般,其中夹杂着浓郁的惰性灵气,即便修士运转功法也会觉得滞涩难熬,若全然以肉身硬抗…… 但转念一想,不过一天一夜,咬咬牙总能撑过去,与永远困在这山门里相比,这点苦头算什么? “行!不用就不用!” 他答应得干脆,甚至带着点迫不及待,生怕楚斯年翻脸不认人。 “就这么说定了!我现在就开始!” 说着,他果真重新在雪地里寻了块平整地方盘膝坐下。 楚斯年没有关殿门,转身步入玉尘宫,片刻后,拿着一卷不知是何典籍的书册走了出来。 他在靠近殿门内侧的一张铺着雪貂皮的宽大椅子上坐下,殿门敞开着,正对着谢应危躺着的方向。 只要谢应危抬头就能看到,那位高高在上的映雪仙君正姿态闲适地坐在温暖的室内,就着窗外雪光安静地翻阅书卷。 手边还放着一盏新沏的热茶,白气袅袅。 谢应危确实抬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心底那股无名火就又窜了起来。 哼,装模作样!
第295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04 谢应危起初盘膝坐在雪地里,努力维持着那点“这有何难”的架势。 拂雪崖的雪似乎格外沉冷,带着沁骨的寒意,无孔不入地钻过衣服的缝隙侵袭肌肤。 起初的冰冷感很快变成针扎似的刺痛,麻木感顺着四肢蔓延开来。 不到一个时辰,他便觉得寒意仿佛化作细小的冰锥在骨头缝里钻。 他忍不住动了动早已冻僵的脚趾,悄悄将盘着的腿伸直了些,又觉得坐着辛苦,干脆又向后躺倒,在雪地里摊成一个大字。 但这无疑是饮鸩止渴,后背瞬间传来更汹涌的寒潮,冻得他一个哆嗦,牙关都轻轻磕碰了一下。 他咬紧牙关,将那点战栗硬生生压下去,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倔强劲儿腾腾往上冒。 要他向里面那个假模假样的映雪仙君开口求饶? 门都没有! 他谢应危就算冻死在这里,也绝不会服这个软! 区区一天而已……他做得到! 寒风卷着雪沫一阵阵刮过崖坪,也吹拂过书页的边角。 殿内,楚斯年端坐于铺着雪白貂皮的宽椅中,手中捧着一卷《玄枢阵图衍义》。 这是阵法一道中极为高深晦涩的典籍,非浸淫此道数百年者难以参悟。 他目光低垂,落在那些繁复古奥的阵纹图解与注解文字上。 长睫在眼睑处投下淡淡阴影,粉白长发一丝不乱地垂落肩侧,衬得那张清冷出尘的面容愈发冰雕玉琢。 坐姿看似闲适,实则脊背挺拔如松,肩颈线条流畅而优雅,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经年累月严格自律养成的风仪。 修长的手指偶尔轻轻翻过一页书角,动作舒缓平稳,没有半分滞涩。 窗外雪光映照着近乎透明的浅淡眼眸,眸光沉静如水,仿佛已全然沉浸于阵道玄妙之中,物我两忘。 任谁见了,都会暗赞一声—— 不愧是漱玉宗戒律首座,天下闻名的映雪仙君,通身气度,仙风道骨,深不可测。 只有楚斯年自己知道,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看似专注的目光,实则分了大半心神在殿外雪地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寒风卷着雪粒呼啸的每一声,都仿佛刮在他心上。 会不会冻坏了? 他才七岁,筋骨未成,这般极寒之气侵体,落下病根如何是好? 万一寒气入脉损伤了修行根基…… 楚斯年心中焦急,面上却必须维持着冰封般的平静。 他是戒律首座,是立下规矩让人遵守的映雪仙君,若此刻流露出半分心软与关切,之前立下的威仪便会荡然无存,对谢应危的管教也将失去意义。 但他终归不忍。 薄唇微动,没有发出声音。 灵力悄然引动拂雪崖地脉中蕴含的独属于他的阵法权限。 一丝暖意混在冰冷的灵气流中,如同春日悄然融化的雪水,无声无息地朝着殿外雪地中小小的身影汇去。 见谢应危颤抖的幅度似乎小了一些,楚斯年心中稍安。 但随即一股懊恼又涌了上来。 他这是在做什么?不是打定主意要让这孩子吃点苦头,磨一磨性子吗? 这般暗中相助,岂不是延长了他受苦的时间? 若他硬撑下去,真跪满了一天一夜,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和心性怕是真要出问题。 可若不加干预,万一真冻出个好歹…… 楚斯年闭上眼,眉心蹙起一道极浅的折痕。 他何时变得如此优柔寡断,进退维谷。 风雪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发紧密。 谢应危身上的积雪渐渐增厚,只能依靠不停变换姿势来保存一点点可怜的体温。 不知道具体过去了多久,只觉得漫长得仿佛过了一整天。 腹中一阵空虚的鸣响恰在此时传来,在寂静的雪崖上显得格外清晰。 谢应危脸一僵,下意识捂了下肚子,耳根微微发热。 几乎就在他腹鸣声响起的同时,殿内的楚斯年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他放下书卷,起身走到一旁,片刻后走到廊下,并未踏入雪地。 谢应危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中映入一抹雪白的衣角,以及一双纤尘不染的云履。 目光上移是楚斯年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手里端着一个白玉小碟,碟中盛着几块精致小巧,散发着淡淡甜香与热气的糕点。 楚斯年居高临下地看着雪地里狼狈不堪的孩童,雪落在他肩头,却顷刻消融不染分毫。 他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 “若此刻反悔还来得及。” 说着,将碟子微微递前一些,糕点温热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格外诱人。 “无论玉清衍如何作想,只要你开口服软,玉尘宫便有你一席容身之地。 玉尘宫,便是拂雪崖上宫阙之名。 糕点看起来精致诱人,香气更是勾人馋虫,若在平日,谢应危说不定早就扑上去了。 可此刻,他瞥了一眼糕点又迅速移开目光,硬邦邦地甩出一句话: “哼,你以为这点东西就能收买我?想得美。” 拒绝得飞快,带着一种赌气般的决绝。 吃了他给的东西算怎么回事? 楚斯年端碟的手指顿了一下。 碟中的糕点名为暖玉酥,是以拂雪崖特有的雪苓花粉混合初春嫩芽所制的灵蜜,佐以温和滋补的药材,再经特殊手法烘制而成。 不仅香甜软糯,更能驱散寒气,温养经脉。 他特意挑了这个时间拿出此物,只是想给谢应危一个台阶,甚至已经想好了,只要这孩子流露出哪怕一丝动摇,他便可以顺势将碟子放下。 再以“浪费食物不合规矩”之类的理由,让他不得不吃下,既能保全他那点可怜的骄傲,又能补充体力不至于真伤及根本。 楚斯年没有因为被顶撞而发怒,也没有试图再劝说,只是静静地看了谢应危片刻。 雪落在两人之间,簌簌有声。 半晌,他什么也没说,端着那碟依旧温热的暖玉酥转身走回了映雪殿内,身影消失在门后。
第296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05 楚斯年端着那碟被拒绝的暖玉酥回到殿内,走到殿阁东侧一扇半掩的菱花窗边。 这里是个视野极佳的角度,既能清楚看见殿外雪地里小小一团的动静,又因角度和光影的缘故,外面的人不易察觉窗后有人。 他背对着殿内暖融的灵灯光晕,面朝窗外渐浓的暮色与愈发狂乱的飞雪。 那副在人前永远清冷无波,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面具悄然褪去,映雪仙君此刻微微蹙起了眉头。 一只手随意地撑在冰冷的窗台上,另一只手则拈起碟中一块透着暖意的酥点送入口中。 糕点做得极好,外皮酥松,内馅清甜不腻,带着灵谷与花蜜特有的芬芳,他偏好平日偶尔用来佐茶。 可此刻甜意在舌尖化开,却未能驱散心头的沉郁。 窗外,谢应危的身影在越来越暗的天光与密集的雪片中,几乎快要与雪地融为一体,只有偶尔因寒冷而细微的颤抖,证明那还是个活生生的孩子。 比预想的还要倔…… 楚斯年无声地叹了口气,咽下口中甜软的糕点,眉头却锁得更紧了些。 谢应危对离开漱玉宗的执念如此之深,深到可以无视足以冻伤修士根基的极寒,深到连饥饿都能强行忍耐。 这种不管不顾一心只想挣脱樊笼的劲头,还真是被娇纵惯了不知天高地厚。 玉清衍的禁制困住他的身,却似乎更激起他反抗的魂。 不能再心软了。 楚斯年很清楚这一点。 若此次轻轻放过,或让他觉得戒律首座也不过如此,那这孩子日后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以他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加上那身诡谲难测的天赋,一旦失去管束,谁知道会惹出多大的祸事? 末法缓潮期,人心易生魔念,外间更是污浊横行,道孽潜伏。 一个心性未定又满怀逆反的孩童独自闯荡,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该如何纠正? 强行将他拘在身边,日复一日地讲经说法,严加看管? 楚斯年几乎可以预见那只会激起更强烈的反弹。 这孩子不是木头,他有自己的思想,而且是异常活跃不肯安分的思想。 堵不如疏的道理他明白,可这“疏”的出口在哪里? 当真离开漱玉宗? 这个念头刚起就被楚斯年自己否定了。 绝对不行。 无论于公于私,他都不能让谢应危就这样脱离可控的范围。 放任,在此时等同于毁灭的前兆。 问题似乎陷入了一个死结。 楚斯年就这样倚在窗边,眉峰未展,一块接一块吃着碟中的暖玉酥。 清甜的口感暂时抚平了思考带来的烦闷,却也让他陷入更深的思绪旋涡。 殿外的雪越下越急,天色完全黑透,只有玉尘宫檐角悬挂的几盏灵灯,和雪地反射的微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寒风呼啸着穿过窗棂缝隙带来刺骨的寒意。 碟子不知不觉见了底。 楚斯年将手伸向碟中,指尖触及的是冰凉光滑的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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