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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至激昂处,水袖猛地一抖,袖梢如箭般射出,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 楚斯年一个大幅度的云手转身,水袖随之扬起,长长的白色水袖如两道流云,在空中划出饱满的弧线。 舞姿愈发急促,水袖翻飞,时而如白练绕身,时而如双龙出海,在狭小的空间里竟也舞得密不透风,令人眼花缭乱。 这本是极美的身段。 可就在一个疾速的旋身后,楚斯年借着旋转的力道,右臂水袖如灵蛇出洞,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猛地向谢应危面门拂来! 竟似长了眼睛一般,不偏不倚,挟着一股柔中带刚的劲风,“啪”地一下从谢应危的左侧脸颊斜擦而过! 触感微凉,丝绸滑过皮肤,力道不算重,却带着明显的抽击感。 像是一记柔软却又货真价实的耳光。 谢应危隐约听到一声极轻极快的,混杂在气息转折间的—— “哼!” 冰冷的丝绸触感与劲风扑面,谢应危猝不及防,身体本能地后仰半分,却依旧端坐未动。 脸上被扫过的地方泛起一丝微麻的刺痛感。 是失误? 地方太小,没控制好? 他蹙眉,看着眼前依旧沉浸在戏中,眉目凄婉的虞姬,试图从那张浓墨重彩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 楚斯年仿佛浑然未觉,舞袖的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滞涩,唱腔依旧哀婉: “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 谢应危压下心头瞬间掠过的薄怒与疑惑,告诫自己莫要计较。 或许真是地方逼仄所致。 戏在继续。 唱至虞姬为霸王斟酒的段落,楚斯年未用剑,也未取酒盏,眸光流转,落在面前茶几上那只半满的茶盏上。 伸出两根涂着鲜红蔻丹的纤长手指,极轻巧地将茶盏拈起。 在谢应危的注视下,他微微仰头,檀口轻启,竟用牙齿稳稳咬住那只白瓷茶盏的边沿! 茶盏中的茶水微微一晃,却奇迹般地没有洒出半滴。 他咬着茶盏向后下腰,腰肢弯折成惊心动魄的弧度。 旋转,茶盏随着他头部的转动微微倾斜,里头的茶水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禁锢,虽晃动但并未洒出。 又做了一个极快的卧鱼身段,身体侧卧于地,又以腰力猛地弹起。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惊险万状,茶盏始终被他以齿固定,盏中茶水波澜不惊。 谢应危的目光不由被这精湛绝伦的控制力所吸引,方才那一点不快也暂且抛却。 然而,就在最后一个旋身动作结束时,楚斯年竟借着旋转的余势,猛地贴近谢应危!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楚斯年身上那股冷冽的脂粉气扑面而来。 他微微侧首,凤眸直勾勾地看向谢应危,眼神复杂,哀婉之下似乎藏着一簇幽暗的火。 被他咬在齿间的茶盏,带着他微温的气息和唇上朱砂的痕迹,就这么暧昧地缓缓递到谢应危的唇边。 仿佛不是在敬霸王,而是在邀他共饮。 谢应危呼吸微滞。 他没看过这出戏如此演法,更不知晓戏园子里是否有客人需接角儿敬酒的规矩。 楚斯年的眼神太具有蛊惑性和压迫感,递到唇边的茶盏像是一个带着挑逗的试探。 或许这就是规矩? 谢应危心念电转,不欲在这种细节上露怯或失礼。 他下颌微收,便欲顺着茶盏递来的方向微微倾身—— 就在他的唇即将触到杯沿的刹那,楚斯年却猛地将头向后一撤! 动作快如闪电。 茶盏瞬间远离,只留下一缕残香和未散的气息。 与此同时,楚斯年左臂水袖再次扬起。 这一次,袖梢结结实实,带着比刚才更明显的力道,“唰”地一下再次拂过谢应危的脸颊,带起额前一丝碎发。 更像是一记带着恼意的巴掌了。 谢应危维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僵在原地,脸颊上被连续拂过的地方,细微的刺痛感似乎叠加了起来。 他缓缓直起身,抬眼看向已经退开两步,正用袖角掩唇的楚斯年。 灯光下,青衣低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密的阴影,看不清神情。 谢应危眉心微蹙。 一次或是无意,两次且这般带着明显节奏和力道的触碰,还能用失误解释吗? 这位楚老板究竟是何意? 自己白日里出手,即便不算恩情,也绝无得罪之处。 方才那番撇清关系的言辞,虽冷淡,亦是实话,难道就因此惹他不快? 还是说……梨园名角,脾气本就如此古怪难测? 又或者,从头到尾都是自己多心,这不过是楚斯年独特的演法? 谢应危一时竟有些拿不准。
第472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15 一折戏终了。 楚斯年面向谢应危深深下拜,长长的水袖铺陈于地,宛如一片凋零的白羽。 他直起身,抬手理了理微微有些凌乱的鬓角,翩然在椅子上落座,侧过头看向谢应危,脸上带着等待评价的矜持笑意,问: “少帅,方才这一段可还入眼?” 谢应危淡声道: “楚老板技艺超群,名不虚传。尤其对气息与力道的控制已臻化境。” 夸赞是真心实意的,尽管简短。 目光落在楚斯年脸上,似乎想从精致的妆容下看出些什么。 想问那两袖子到底何意,话到嘴边,又觉得为这种小事追问,未免显得自己小气且多事,更像是在意了。 念头一转,他换了个更模糊却也似乎更切近的说法: “楚老板今晚似乎与平日有些不同。” 楚斯年闻言微微偏头,浅色的眸子里露出一丝疑惑,仿佛真的不解: “不同?少帅何出此言?莫非是嫌斯年这即兴的演法辱没了少帅的眼?” “并非。” 谢应危否认,目光微凝,索性将那点莫名的违和感挑明: “只是觉得,楚老板方才心中似有不快?” 楚斯年脸上的疑惑瞬间转为惊讶,带着点被冤枉的无辜。 他微微睁大眼睛,语气真诚得几乎无懈可击: “少帅怎会这样想?白日蒙少帅解围,免去一场大祸,斯年感激尚且不及,心中唯有庆幸与敬佩,又怎会对少帅您有半分不快?” 他微微倾身,神色更加恳切: “若是有何举止不当,惹了少帅误会,那定是斯年沉浸戏中,一时忘形,还请少帅千万海涵。” 说着,又要起身行礼。 谢应危抬手虚按一下,止住他的动作。 楚斯年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谢应危看着他清澈的眼眸和诚恳的表情,一时竟被堵得哑口无言。 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 他找不到任何证据反驳,也拉不下脸来纠缠这种细枝末节。 再坐下去,气氛只会更加古怪。 “楚老板言重了。” 谢应危站起身,语气恢复疏淡: “今日戏已听完,谢某尚有他事,便不多打扰。楚老板早些歇息。” 说罢,不再看楚斯年的反应,转身便走,步伐沉稳径直出了雅间。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楼下隐约传来跑堂恭敬的送客声,室内彻底安静下来。 楚斯年依旧坐在原地,脸上那副诚恳中带着些许无辜的表情缓缓褪去。 他抬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方才拂过谢应危脸颊的袖口,又摸了摸自己咬过茶盏的唇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白瓷微凉的触感。 片刻,一声毫不掩饰愉悦与狡黠的轻笑从喉间溢了出来。 “呵……” 笑声在空旷的雅间里回荡,随即消散在涌入的秋风中。 半月时光,倏忽而过。 谢应危回津的休养期,实则是马不停蹄的亮相与周旋。 每日不是赴宴便是拜会,从津门耆宿到租界洋人,从本地商会到军方同僚,行程排得密不透风。 霍万山更是有意带着他四处走动,将他这位刚刚立下大功,正值盛年的义子,隆重地推至天津各界视线中央。 既为巩固自身势力,也是一种无形的威慑。 谢应危配合得无可挑剔,沉稳持重,应对得体,将少帅该有的姿态做得十足,听戏赏玩这类闲事自然无暇顾及。 至于庆昇楼那晚水袖拂面,茶盏近唇的些许异样,早已被纷至沓来的正事与伪装压到记忆角落,并未留下太多痕迹。 他只是在等待,等待陈舟那边能传来有用的线报。 终于,在半个月后的一个清晨,一封没有落款的信笺送到谢应危的公馆书房。 他拆开扫了一眼,里面只有寥寥数语和一个地址,一个时间。 是陈舟惯用的隐晦方式。 翌日下午,谢应危换上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 外罩一件黑色呢绒长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上一副金丝边平光眼镜,少了些军人的硬朗,多了几分商界新贵或留洋学者的斯文气质。 他独自一人,乘车前往法租界核心地段的宝光珠宝行。 珠宝行门面不大,装潢得极为考究,厚重的橡木门,擦得锃亮的黄铜把手,橱窗里陈列的钻石与翡翠在射灯下闪烁着冰冷而诱人的光泽。 谢应危推门而入,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店内灯火通明,陈列柜玻璃反射着冰冷璀璨的光。 他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柜台后的店员和通往二楼的雕花楼梯,盘算着如何与经理搭上话。 正当他凝神细看时,会客室的门帘被再次掀开。 一个略显发福,穿着考究燕尾服,留着两撇精心修剪胡须的法国老头走了进来,正是前些日子在一次领事馆晚宴上见过面的法国商人杜邦先生。 杜邦与霍万山有些军火上的旧交情,中文说得磕磕巴巴但热情十足。 “噢!谢!谢少帅!” 杜邦一眼认出谢应危,脸上立刻堆满笑容,大步走过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真是巧遇!你怎么会在这里?” 随后用生硬的中文夹杂着法语单词打趣道: “难道我们年轻有为的谢少帅,终于有了需要取悦的美丽女士?来这里挑选定情信物?哈哈哈!” 谢应危心中警铃大作,今日此行颇为隐秘,不想与任何熟人不期而遇,面上不动声色,从容起身与杜邦握手: “杜邦先生,幸会。您说笑了。我是奉干爹之命,来为家里的几位母亲挑选几件合心意的首饰。前些日子回来匆忙,礼物备得简薄,如今稍得空闲,正好补上。” 理由合情合理,霍万山姨太太众多,谢应危作为义子,回国后补送些贵重礼物再正常不过。 杜邦听完,夸张地摊了摊手,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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