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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显被严惩流放的消息,如同深秋里一阵凛冽的寒风,迅速席卷了后宫,也或多或少地、更加详尽地传入了正在养心殿偏殿做最后休养的沈微之耳中。 起初,沈微之只是觉得惊骇和世事无常。周显出身显赫,前途本该一片光明,却因私德败坏、触犯宫规而落得如此凄惨下场,着实令人唏嘘,也再次印证了宫中法度的森严与陛下手段的冷酷决绝。 然而,随着身体一日日康复,精神逐渐清明,一些被他刻意压抑、不愿深想的记忆与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入宫以来,尤其是秀男遴选前后那段日子,他这样毫无背景、沉默寡言的寒门侍从,在那些出身高贵、眼高于顶的秀男眼中,无疑是彰显优越、发泄无聊或随意拿捏的对象。周显、吴勇、赵文轩这三人,正是其中最跋扈张扬的一拨。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那些并不久远却已被他努力忘却的细碎片段,便清晰地浮现: 周显曾故意将啃剩的果核扔在他刚擦拭干净的回廊地面上,命令他捡起,并嗤笑“卑贱之人就该做这些”。 吴勇曾在狭窄的宫道上迎面走来,见他低头避让,非但不让,反而加速,用坚硬的肩膀狠狠撞上他的肩胛,将他撞得踉跄倒退数步,后背重重磕在冰冷的宫墙上,疼得半晌喘不过气。吴勇却只留下一句“没长眼的狗东西”和同伴刺耳的大笑。 赵文轩表面斯文,说话慢条斯理,却曾在他低头走路时,状似无意地伸出脚。他猝不及防,险些摔倒,狼狈地稳住身形。赵文轩却轻摇折扇,温声“关切”:“沈秀男怎的如此毛躁?陛下跟前,可要仔细些。”眼底那抹居高临下的轻蔑与戏谑,冰冷刺骨。 那些细碎的、并不致命却足够精准刺伤尊严的刁难,如同绵密的冰针,扎在他早已习惯卑微的心上。他无力反抗,甚至不敢流露出丝毫怨怼,只能将头埋得更低,将存在感降得更弱,将那份隐痛与屈辱深深埋藏,只求在森严宫规下能有一隅安稳,默默熬过时日。 可如今,周显倒了。以如此迅疾、如此惨烈、如此“恰逢其时”的方式,轰然倒塌。 真的是因为其罪行“恰好”在此时败露吗?固然是证据确凿,罪有应得。可沈微之心中,却不由自主地、反复地生出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惊胆战却又隐约悸动的念头: 这背后……会不会有陛下的影子?会不会……与他沈微之有关? 这个念头一经浮现,便如同燎原的星火,再也无法扑灭,与之前柳氏事件(他猜测是针对陛下)后自己被支开的细节,以及陛下对他种种难以理解的“宽容”和特殊对待,紧密地缠绕在一起,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 柳氏可能威胁到陛下(或他?),陛下清除威胁,同时将他隔离保护。 周显曾欺辱过他,陛下在将他放在身边后不久,周显就立刻因“巧合”的罪名倒台。 还有那些点点滴滴:值夜打盹只是添灯,那碗“剩”的莲子羹,为他求情而改判的命令和那块云片糕,手把手教导研墨时近在咫尺的呼吸与温度,染病后允许他留在偏殿休养而非驱逐,甚至对仅仅为他诊病、态度温和的苏太医也立刻调离…… 一桩桩,一件件,单独看或许可以解释为帝王的莫测或一时兴起,但串联起来,尤其是在他重新忆起周显等人曾施加于他的羞辱之后,这一切串联起来的指向,让沈微之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耳膜嗡嗡作响。 陛下对他,似乎……远远超出了一个君主对近侍的范畴。 陛下在……保护他?在为他……扫清障碍?甚至,可能在为他……出气? 尽管这“保护”与“出气”的方式,如此霸道蛮横,如此隐晦曲折,如此裹挟着令人窒息的皇权威严与血腥气息。 可对沈微之而言,这已经足够了,甚至……远远超出了他卑微人生里所能想象的一切。 他活了十八年,在家中是寡母病弱的拖累与希望,入宫后是卑微如尘、可任人践踏的末等侍从。从未有人,如此强势地、不容置疑地、甚至带着几分笨拙的遮掩,将他纳入羽翼之下,为他挡去明枪暗箭,为他抹去昔日阴霾。 哪怕这羽翼本身,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权力、难以揣测的性情和可能伴随的血雨腥风。 那份深埋心底、源于多年前那个深秋夜晚偶然窥见皇子独自疗伤画面而悄然种下的悸动与倾慕,那份入宫后因近距离接触而产生的复杂惧意与无法抑制的关注,此刻如同被投入烈焰的干柴,轰然燃烧起来!再也无法压抑,无法忽视,无法再用单纯的“恐惧”来定义! 他想起陛下批阅奏折时冷峻专注的侧脸,想起陛下饮下他泡的茶时那片刻不易察觉的舒缓,想起陛下握着他手研磨时传来的温热与薄茧触感,想起陛下偶尔落在他身上那深沉难辨、却似乎总比其他宫人多停留一瞬的目光…… 害怕吗?依旧怕。畏惧吗?深入骨髓。 可是,心动了。 真真切切地,无法自控地,为他心动了。 不仅仅是那个深夜里脆弱的影子,更是眼前这个暴戾又似乎暗藏温柔、冷酷却又做出这些护他举动的、复杂而真实的萧烬。 这份认知带来的冲击与悸动,甚至暂时压过了对周显下场的唏嘘。沈微之坐在偏殿的窗边,望着外面庭院里日渐萧瑟的景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柔软的衣料,脸颊微微发烫。 他不敢确定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那太像痴心妄想。可心底有个声音在固执地低语:万一是真的呢? 这个“万一”,如同照进幽暗深井的一缕炽热阳光,不仅照亮了井壁,更让那沉寂的井水开始微微沸腾。 沈微之知道自己身份卑微,前路未卜,君恩难测。可他无法阻止心底那破土而出的、名为“恋慕”的藤蔓,正沿着那名为“疑似守护”的墙壁,悄然向上攀爬,生出翠绿而柔软的枝叶。 他开始期待,期待明日回到陛下身边。期待为他泡一壶更合心意的茶,期待看到他饮下时或许会有的细微表情,期待那书房里安静却似乎独属于他们两人的微妙氛围。 恐惧与恋慕,畏惧与倾心,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感,在他心中激烈地碰撞、交织,最终融成一种更加复杂难言、却无比鲜活炽热的心绪。 他知道自己或许在走向一个更深的漩涡。 但他此刻,甘之如饴。
第26章 流言暗起,风满宫楼 沈微之病愈后回到御前伺候,心境已与病前截然不同。 恐惧的底色仍在,却不再纯粹。那双望向帝王的清澈眼眸里,除却小心翼翼的恭顺,悄然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探寻、一丝极淡的依赖,以及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隐秘的欢欣。他伺候得愈发用心,茶水温润合度,研墨匀净无声,连立在角落的姿势,都少了些僵硬的畏缩,多了点安静的专注。 萧烬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少年偶尔偷偷觑过来的目光,虽然依旧会在与他视线相触时惊慌避开,但那份惊慌之下,似乎不再只有恐惧,还掺杂了点别的什么……像是试探,又像是被满足后的小心翼翼的喜悦。这种变化,奇异地取悦了萧烬心底那头名为“占有”的凶兽,连带着处理那些枯燥政务时,紧蹙的眉心都稍稍舒展了几分。 他喜欢沈微之这种变化,这证明他的守护和清理是有效的,那孩子正在他的羽翼下,慢慢褪去惊惶,适应并……或许开始接受他的存在。 然而,后宫从来不是平静之地。周显的倒台如同一块巨石,激起的波澜久久未平。有人战战兢兢引以为戒,自然也有人不甘、嫉恨,将目光投向了风暴边缘、却似乎因此更受瞩目的沈微之。 镇西将军之侄,吴勇,便是其中最不甘的一个。 吴勇生得高大魁梧,因家族军功,自带一股武人的骄横之气。他与周显、赵文轩本就是一丘之貉,在秀男中拉帮结派,眼高于顶。周显出事,他初时也惊惧,但见陛下并未扩大牵连,心思便又活络起来,更对独得圣眷、出身寒微的沈微之,生出十二分的不屑与嫉恨。 “一个下贱坯子,不知使了什么狐媚手段,竟爬到养心殿去了!周显也是倒霉,撞在枪口上,倒让这小蹄子更得意了!”吴勇在自己居所内,对着几个依附他的跟班,灌下一口烈酒,愤愤不平地骂道。 “吴兄说的是,那沈微之要家世没家世,要才干看不出什么才干,凭什么?”一个跟班附和道,“陛下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 “新鲜?”吴勇冷哼一声,眼底闪过恶意,“我看未必。陛下是什么人物?能被他那种货色迷住?说不定……是他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法子,或者,根本就是陛下故意摆出来,敲打我们这些出身好的?” 这个猜测无疑更符合吴勇那被嫉恨烧灼的内心。他越想越觉得有理,越想越觉得憋屈。凭什么他们这些正经出身、有望光耀门楣的秀男要战战兢兢,一个寒门子却能安享殊荣? 恶念一旦滋生,便迅速蔓延。 “不能就这么算了。”吴勇压低声音,对几个心腹道,“得给他点颜色看看。明着来不行,咱们就来暗的。” “吴兄的意思是……?” “散点风声出去。”吴勇眼中闪着算计的光,“就说他沈微之,以色侍人,狐媚惑主,用了腌臜手段才得了陛下青眼。在养心殿里,也不安分,仗着几分颜色,挑唆圣意,干预内宫……总之,怎么难听怎么说,要让人觉得他德不配位,是个祸水!” “这……若是传到陛下耳中?”有人迟疑。 吴勇嗤笑:“陛下日理万机,岂会理会这些后宫闲言?就算听到了,难道还会为了一个玩物,大动干戈?再说,流言如水,无孔不入,谁能查到源头?咱们只需小心些,借他人之口便是。” 几人低声商议一番,觉得此法可行,既能出气,又不易被抓住把柄。很快,一些暧昧的、指向性明确的流言,如同暗夜里滋生的毒苔,开始在后宫一些僻静的角落、下等宫人聚集之处,悄然蔓延。 “听说了吗?养心殿那位,可是不得了……” “怎么个不得了法?不就是近身伺候吗?” “嘁,近身伺候?你见过哪个近侍能独得陛下欢心,连茶水温凉都只合他一人心意?听说啊,陛下批阅奏折时,都让他贴身研墨,靠得可近了……” “真的假的?陛下不是最厌恶人近身吗?” “那也得看是什么人呐!你没见那位沈近侍的模样?清清秀秀,我见犹怜的……指不定用了什么法子呢!” “嘘——小声点!我还听说,周秀男出事前,好像就因为得罪过他……” “嘶……这么厉害?那岂不是……” 流言在窃窃私语中发酵、变形,越传越离谱。从“以色侍人”到“狐媚惑主”,从“不安分”到“干预内宫”,甚至隐隐影射周显之事也与他有关。虽然没人敢在明面上高声议论,但这股暗流,却实实在在地在宫墙之下涌动着,带着恶意与窥探,悄然包围了养心殿,也渐渐传到了沈微之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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