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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你来时的路。” 丁宴溪哪还有来时的路,他找不到。 他浑浑噩噩地飘荡在人群中,慢慢消失在老者眼前。 一手持树枝的道长正在街上溜达,回头瞥见一缕沾染血腥的亡魂,步子一顿,调了个头跟上去。 老者正要叹气,一扭头看见背着大大包裹的怀驰折返回来。 只见怀驰气喘吁吁地冲到他眼前,豪气冲天地拍了两枚铜板在老者的手掌上。 “问问问!老子要问命!” 这两枚铜板还是怀驰从乞丐碗里抢来的,他心虚地扭过脑袋看了看四周,确保乞丐没追上来后松了一口气。 老者笑呵呵地领着怀驰走到半瞎面前。 半瞎伸手往石阶的缝隙揪了一把草叶子,他将叶子往地上一摊,风轻轻卷起叶子,翻卷几圈又落回了原点。 怀驰满脸期待地搓搓手。 半瞎神神叨叨地说道:“不必过河,原路折返。” 原路折返? 闻言怀驰苦思了一会,他背着大大包裹,往丁宴溪方才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在街道的尽头,透过愈来愈浓重的夜色,丁宴溪猛然回过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跟上了一位道长。 “别再过去了,这条路你走不得。” 道长从衣襟处掏出一块玉盘,他冲丁宴溪招了招手,“谁叫我欠道净一个人情呢,那冥顽不化的僧人居然舍得把这东西送出去。既然碰见了那就给你吧。” 丁宴溪没过去,他不相信任何人,尤其是道士。 做鬼这么久最害怕的就是道士。 丁宴溪感觉自己很疲惫,虽说不知为何极端的情绪忽然平静下来,但他真的累了,现在不过是本着一种直觉在行事。 他只能想到一个人会等他。 怀驰,只有怀驰会等他。 道长见丁宴溪态度冷漠也不气恼,他盘腿坐在地上自顾自地讲故事。 丁宴溪不知为什么停留下来,安静地听着他讲故事。 那些故事似乎是关于武林大会的,传说中的武林秘籍最终被朱六炊抢走。 道净僧人破了杀戒,将朱六炊埋葬在厚厚的冰雪之下。而那本武林秘籍却不知所踪,彻底销声匿迹。 这些都不重要了。 丁宴溪站在黑暗中,他望着眼前的道路,猛然发现,这里根本是没有路的。 如果他是一个人,那么他无路可走。但此时他是一缕魂魄,便可直接穿透墙壁的束缚。 这还算来时的路吗?他并没有注意穿过的墙壁有哪些…… 丁宴溪不禁想到怀驰。 那如果是怀驰的话…… 怀驰背着大大包裹翻墙而下,他跌跌撞撞地扶住墙壁,勉强稳住身形,见到坐在地上的道长瞬间挺直了腰板。 “哎谷道长,真巧啊。在风雪山庄那会,我师父说还有笔账要跟你算呢。你倒好,说跑就跑。” 在外地竟然碰见熟人,怀驰脸上不自觉地泛起笑意,熟稔亲切地叙起旧来。 丁宴溪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怀驰的身上,离开这么久这人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他看出来,怀驰感受不到他的气息。 和怀驰朝夕相处的那些时日,即便怀驰看不见他,也能敏锐地察觉他的身位。 可现在,丁宴溪就这样站在怀驰面前。 怀驰却始终没有看他一眼。 怀驰毫无所觉地跟道长聊天,聊了会天后便甩了甩背上的包裹,继续稳步向前走着。 丁宴溪呆呆地站在原地。 “人都快没影了,你还不追上去?”道长戏谑地打量他。 丁宴溪在喘息,他不知为何会突然呼吸困难,绝望的痛苦和悲伤侵蚀着他麻木的意识。 “我会耽误他的,我这般模样缠着他有什么意义。” 怀驰再度从墙上翻下来,他站在丁宴溪身后,咬牙切齿地喊道: “丁宴溪,有没有意义,是凭你说了算吗?!” 丁宴溪艰难地扭转身体,他对上怀驰通红的双眼,感觉每一缕意识都在被人反反复复地切割,深深地疼。 “怀…怀驰。” 怀驰不再说话,他单手接过道长抛过来的至阴法器,按照先前看过的法术秘籍念叨咒文。 念了好半天都没有反应。 道长简直要被怀驰蠢笑,却也没有出手帮忙的意思,纯当看了个乐子笑嘻嘻地离开。 他离开前还不忘留下一句话,“欠你师父的账这便算还了,叫你师父消停点,年纪大了就好生歇着。” 怀驰应道:“多谢。谷道长你帮大忙了,我找道净僧人要这东西,他可一直不愿意给。” 道长离开后,怀驰便紧紧看向丁宴溪。 丁宴溪也看向怀驰。 怀驰双手捧着法器却又奈何不得丁宴溪,他把咒文记下却实在不会念,怎么念都不对,偏偏这玩意得靠念的。 怀驰自暴自弃地坐在地上,他倔强地蹲在墙角撇开视线不看丁宴溪,眉头快要拧成一股结。 丁宴溪刚挪动位置。 怀驰便急冲冲地喊:“你再走一个试试,我可准备撞墙了。” “怀驰。我不走。” 丁宴溪飘过去用力将怀驰抱紧,他终于忍不住吻上怀驰干燥的唇瓣,小心翼翼地舔舐湿润,“你别这样,是我不对。” “我哪样了?” 怀驰不甘心地咬住下唇,积攒多日的委屈一下倾泄而出,“丁宴溪,我哪样了啊,我不就是喜欢你嘛。” “我对你又不是什么怜悯,怜悯那种东西压根靠不住,我完全可以随时抽身而退。可老子特么的不是怜悯啊,我喜欢你啊,实在是不想让你离开。” 怀驰眼眸中含着伤恸,他揉了揉眼睛,艰难地扯出笑容,“不知道为什么活,难道为了我不行吗?还有你的家人也想要你活,你跟着我一起去看看天地,一起去远游吧。” 那双含泪的眼眸照透了丁宴溪漆黑的眼珠,他手足无措地抹去怀驰的眼泪,温声安抚着怀里颤抖的人,还有那颗摇摇欲坠的真心。 “怀驰,我想活。” “我只剩下你了,你别哭了,我看着难过。” “我想看着你平安顺遂地走过一生。” …… 丁宴溪越说越认真,“怀驰,我知道的。我知道你这般好,还辜负你。是我不对,我也同样喜欢你。” 听到这句喜欢,怀驰眨了眨眼睛,瞬间不难过了,他催促道:“那你还不快进去。” 丁宴溪揉了揉怀驰的脑袋,依言凝成一团魂,钻进了法器当中。 怀驰将东西揣进胸口,背着大大包裹快步离开。 丁宴溪听着怀驰剧烈的心跳声,他缓缓扯出笑容,心变得很安宁。 怀驰的包裹里全是骨灰盒,怀驰找不到丁宴溪的人,便循着丁宴溪生前的轨迹找他的尸体。 可惜那场混乱中死了太多人,全部扔去了乱葬岗,连丁宴溪自个都不知他的尸体在何处。 怀驰打听了很久才找到乱葬岗,凭着直觉和对丁宴溪身形的印象在那边找了一些尸骨。他把那些尸骨分门别类地烧成灰,正打算拿去安葬。 丁宴溪当时只顾着埋葬家人,却唯独落下了自己,怀驰本想着这是他能为丁宴溪所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如果没有办法留下丁宴溪,怀驰只能将一切都归于命运。 如今看来,他们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阿彦,你要不要一直跟着我?” 丁宴溪不再茫然,他的回答坚定不移。 “要跟着你。” 人活着,总要有所求。 鬼亦然。 第181章 第八个世界:第1章 回去 “染回去。” 这句话纪卫寒反复说了三遍。 顶着一头炫酷紫毛的造型师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他把吹风筒往梳妆台上一扔,不乐意伺候了。 “纪卫寒,你开什么玩笑呢?这头发才刚染好,造型才刚吹好,我可是足足弄了八个小时。” 纪卫寒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白金色的发丝每一根都恰到好处的精致,完美地修饰脸型。 这个造型很适合他,可是刚重生回来的纪卫寒瞧着极其不顺眼。 不顺眼也没有办法,刚染完头发再染的话对头发的损伤很严重,纪卫寒只能暂且忍着。 送走魏澜后,纪卫寒坐在别墅的花园里吹风,他心不在焉地掏出手机,再次看了一眼上面的日期。 20XX年5月26日。 显而易见,他重生了。 他重生到刚脱离痴傻症状的时候,也是刚离开那座小县城的时候。 记忆就像架在脖子上的一把刀,越不想回忆越要压迫着你回忆。 纪卫寒无法忘记那两年经历的一切,他遭遇绑架,自救逃离后不小心跌落山崖,然后撞坏脑袋成了一个傻子。 在很久之前,纪卫寒一直认为人类所面临的最大恐惧是死亡。 他追求刺激,喜欢极限运动,享受直面死亡的快感。 他原以为他无所畏惧。 可是他错了,纪卫寒人生面临的最大恐惧是成为没有自尊,没有廉耻,人人厌嫌,狗碰见了都要撒泡尿的傻子。 他为了抢破被子取暖跟乞丐打架,还为了点馊掉的剩菜剩饭去翻垃圾桶,疯疯癫癫跑去跟别人说胡话…… 相当不堪,相当恶心。 很长一段时间,纪卫寒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经历了那样割裂的人生。 纪卫寒猛然清醒后感觉天都塌了,他的世界彻底崩塌。 更重要的是,在此期间他交往了一个男朋友。 男人年纪比他大九岁,菜市场卖鱼的。 当时,一路颠簸到秋和县的他睡在垃圾桶旁边,善心大发的男人把他带回家洗干净,不厌其烦地照顾他,教他很多生活常识。 痴傻的他缠着这个男人,学着电视上的偶像剧情节强行要跟男人交往,他亲吻男人,甚至在男人的纵容下还滚了床单。 他们就这样不清不楚地生活了一年半。 纪卫寒把这一切都归咎于脑子不好使,在清醒后的第一时间就把所有罪证都销毁。 联络上家人后的他,喊来司机接他,连夜坐车逃离那座县城。 紧接着纪卫寒改头换面,重新做回先前的自己。 可是那些事情相当难忘。 纪卫寒不断更换地方居住,却无法摆脱那间狭小却温馨的屋子留存下来的记忆。 他走遍世界各个角落,体验不同地域的风情和文化,却始终难以抹除那座县城带给他的记忆。 纪卫寒快被记忆这个傻逼折磨疯了。 在攀上雪山面临雪崩的时候,他短暂地脱离这样的困境,安详平静地接受了死亡。 重生回来,那种记忆的折磨并没有减少,反而有一种古怪的渴望愈加强烈。 纪卫寒不得不承认,他无法抹除那种内心深处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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