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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外之意,不需要继续了。 修士有灵力在身,寒暑不侵,再加上一些洞天福地,自有阵法庇护,四季如春,所以苏若清从来不知道冬天对普通人来说有多么难熬,但现在,他知道了。 他只是在雪山上待了一个时辰,就已经受不了了,而那些没有冬衣的贫苦百姓,需要熬过的是那漫长冬季,一年一岁一寒冬,雪尽方知又一春。 顾长庚:“下面准备体验什么?” 苏若清抿唇:“疾病吧。” 顾长庚眉头皱了起来,“你确定?” 苏若清:“确定。” 顾长庚抚摸着他的头发,轻声道:“你须知,疾病之所以痛苦,除了它本身带给身体的疼痛外,更多的是因为这病能治好,但却因为没钱买药,只能日复一日的在病痛中煎熬。” 苏若清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我明白的,这一次,我会自己撑过去。” …… 剑悬山脉下的小村庄,最近搬来了一户人家,这苏小哥模样生的俊俏,读过书,会识字,可偏偏身患重疾,家中财物全拿去治病了,如今是一贫如洗,两袖清风。 这让本来看重他样貌的村里小妇人纷纷捏着鼻子退走了。 不知何时,又流传出一谣言,说苏小哥那病是疫症,离得近了也会染上。 这话一传开,顿时所有人都开始绕着走了,更有甚者去求村长,让他把人给赶出去。 村长也很无奈,这人家花钱买的住处,想把人赶走就得退钱,可这钱进了口袋,哪有还回去的道理? 只能说道:“苏小哥住的偏僻,你们平日里也不去那里,离着远些就行了,没必要把人赶出去,不然显得咱们村多冷血呢。” 村民要求:“那你得保证,不让苏小哥出来晃悠!” “不能去河边洗衣服!” “也不能到村里边那口井里打水。” “还有村里小孩经常玩儿的地方,你都不能让他去。” 村长:“好好好。” 就这样,苏小哥被彻底孤立了。 索性他住的地方可以直接出村子,倒也不必跟村里人打交道。 这日,家里没有粮食了。 苏小哥得去镇上买粮,镇上离这里有二十里地,他不能乘坐牛车,只能自己一步步走去。 拖着病体,他清晨出门,足足走了半天,中午才到了镇上。 路过药铺,他捏了捏干瘪的钱袋,咳嗽几声,去买了两幅最便宜的药。 坐堂的老大夫曾经给他把过脉,知道他的病情,此番见他脸色,便劝道:“你这病……再吃这药已经不行了,得换一副好点的药。” 苏小哥没说话,摇了摇头就走了。 他没多少钱,买了好的药,就没钱买粮了。 生病还是饿肚子,总得选一样。 疾病让他浑身乏力,时不时的感到心悸,一点重活都做不了,本来打算在村里当个教书先生,赚点口粮的,但那谣言一出,直接让他的计划落空了。 如今,他没有来钱的渠道,只能省吃俭用,能挨过一天是一天。 有时候他会想,或许就这么死去也不错,就不用再为钱发愁了。 “要活下去哦。” 那人的话再度在耳边响起。 苏若清低头笑了一下,他本来就是来体验疾病的,他清楚的知道这只是一时之苦,总有熬过去的一天,如果连他都想要放弃,那那些真正被疾病缠身的人又该有多绝望呢? “这就是……人间疾苦么?” 他仰起头,空蒙的眼眸望着天上的白云,心中忽然有了一丝触动。 重病而亡者,一半无药可医,一半……还是无药可医。 他终于体会到顾长庚说的那句话,人活着就会有疾苦。 没有什么比活着更快乐,也没有什么比活着更艰辛。 哪怕很多病、很多人,都无药可医,也依然希望活下去。 苏若清这次撑了整整三年,他披着单薄的衣服出来赏月时,顾长庚终于出现了。 他曲腿坐在墙头,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院子里瘦弱的人,说道:“我感觉自己亏了。” 苏若清笑了笑,苍白的脸颊上透着一股病态的红晕,“怎么说?” 顾长庚耸肩:“本来就只有百年,却有三年,你不在我身边。” 苏若清的脸更红了,他眼底的笑意越发浓郁,咳嗽着说道:“那明日跟你回心剑阁,可好?” “……好。” 这回,苏若清仿佛看清了迷障,不再执着于天道与人道,他老老实实的与顾长庚在剑悬山脉上渡过了数十载春秋。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 苏若清坐在梨树下,诵读着道德经,声音温润如玉,如溪水潺潺。 值得一提的是,不知道为什么,那棵已经枯死的梨树在某一年的春天,奇迹般地复苏了。 枯木逢春,老树抽出了新枝。 雪白的梨花随风落在苏若清的衣摆上,融入其中,除了那一抹清香,再也分辨不出来,究竟是衣裳白,还是梨花白。 顾长庚照旧在练剑,仍是那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净天地神咒。 练完一遍,顾长庚拎着问情剑坐到苏若清旁边,与他说道:“之前清河剑仙飞剑传书过来,说他准备退位了,新任掌门的继任大典,你要不要去看看?” 苏若清摇头:“不去,去了他恐怕会担心。” 顾长庚觉得好笑:“你不要把清河剑仙想得那么软弱无能。” 苏若清睨了他一眼,淡淡道:“他当然不软弱了,敢于背叛我的人,怎么会软弱呢?” 顾长庚嘴角抽搐:“还记着呢?”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天。” 苏若清虽然眼下看开了,但背叛和失败不是能随随便便就抛之脑后的。 “算了,不去就不去吧,反正我也不希望你去。” 顾长庚笑嘻嘻的凑近,语气却莫名变得危险,“据说那归元剑派里,还有你传闻中的私生子呢。” 据说,传闻。 皆是捕风捉影,但听到后仍觉不快。 苏若清皱眉:“什么?” 顾长庚双手抱胸:“有谣言说虞鑫是你儿子。” 苏若清眉头皱的更紧了,“虞鑫是谁?” “虞蝶她儿子啊。” “虞蝶……又是谁?” 顾长庚睁大眼睛,夸张道:“不是吧不是吧?你忘了你那个叫虞蝶的徒弟了?” 苏若清回想了许久,才慢吞吞道:“我记得我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和她断绝师徒关系了。” “但人家这不是过得不好嘛,扯着你旗子呢。” “那也不能造谣。” 苏若清说这话时的表情格外严肃认真,顾长庚看着就觉得欢喜,忍不住动手捏了一下他的脸,“所以你要澄清吗?” “当然。” “亲自去澄清?” “当然是让清河去澄清。” “……” “就在新任掌门继位大典上澄清好了。” “…………” 顾长庚心想,清河剑仙还是有点冤种属性在身上的,一个宗门的掌门继位大典,用来澄清上上任掌门的“花边新闻”,怎么看都感觉有些滑稽啊。 且不说收到消息的清河剑仙怎么想,凤梧城的金华剑仙终于还是去世了。 岑元之前选择站在苏若清这边,归根究底是为了他师父金华剑仙。 金华剑仙深爱的师妹死在了葬仙崖,他没有报仇的念头,但也没有继续活下去的动力了。 不管是凡人,还是修士,一旦没了求生欲,死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短短百年,金华剑仙就油尽灯枯,命不久矣。 苏若清答应岑元,待事成之后,封印金华剑仙的记忆,让其重获新生。 金华剑仙是返虚境修士,只有合道境才能更改他的记忆。 之后,苏若清败了,同时也不再是合道境修士,自然也就无力去封印金华剑仙的记忆了。 岑元失魂落魄的回到了城主府,闭门谢客。 直到有一天,顾长庚告诉他,自己有一壶酒,名曰忘情,只要喝下,就能忘记关于心爱之人所有的事。 岑元接过忘情兴冲冲的走了,准备趁师父不注意,把酒给他灌下去。 他成功了,也失败了。 金华剑仙喝下了忘情,忘记了自己的师妹暮雨剑仙,可他的身体却枯败的更厉害了,起初岑元还觉得是忘情酒有什么危害,可查探过师父的身体后,发现仍是心力衰竭。 有些人,有些事,哪怕忘记了,痛苦也依旧存在,甚至会因为这痛苦没有根源,导致人陷入魔障。 岑元长叹一声,终于放弃了,他去找顾长庚要了忘情酒的醒酒汤,他想,师父临死前,最想要记起的应该还是与师娘在一起的回忆吧。 希望下辈子,师父不要那么贪财抠门了,别为了钱,一生都没能让喜欢的人成为自己的妻子。 从此,凤梧城只有一位剑仙。 另一边,法昱也回了望日城,他沉下心来,真正将望日城和散修联盟当成自己的责任,兄长没做完的事,他来完成。 …… 岁月匆匆,一转眼,百年便过去了大半。 这日,顾长庚在苏若清的脑袋上发现了一根白发。 “你这是……准备变老了?” 苏若清承认了,“变老,也是凡人避不开的苦难。” 年老带来的不仅仅是容颜的变化,还有精力的衰退,身体素质的下降,以前轻而易举就能完成的事,渐渐开始力不从心,那种难言的悲哀才是年老最大的苦楚。 在苏若清有心放任自己老去后,顾长庚也随他一起变老了。 “我是体验人世疾苦,方才老去,你跟着胡闹是做什么?” “陪你啊。” “我不需要你陪。” 顾长庚笑而不语。 其实他已经有感觉了,人世疾苦,莫过于生老病死。 苏若清在一步步的体会这些疾苦,从饥饿到严寒,从疾病到年迈,那最后呢?是不是……死亡? 如果这次,他不陪着苏若清一起老去,那将来也就无法继续陪着他经历最后一程了。 所以无论如何,他得陪着。 …… 时光流转,百年瞬息即逝。 苏若清已经很老了,眼睛都糊了。 他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梨花,突然想起,梨树重新复苏后结了梨子,那味道甘甜可口,非常好吃。 只可惜,几年后他牙齿松动,再也啃不动了。 对此,顾长庚也很遗憾。 心剑阁的梨树好不容易结出了又大又甜的梨子,他们却吃不了,只能任其被鸟雀啄食,最后掉下来腐烂在泥土里。 顾长庚曾给大师兄寄去了几十斤,后来大师兄回信说,这梨子他不能吃,一吃晚上就做噩梦,梦见师父向阳拿着扫帚追着他打,第二天被吓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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