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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唤来向导,迅速又不容置疑地,行军从此改道。 他们奔向更北边。 潮水不停歇地奔涌,夜里行军,点亮道路的只有火折子和马蹄声。 全数停顿只在一瞬间。 跟着薛漉的明明是新军,令行禁止,鸦雀无声。 骇人的潮声尽头,没有一个人后退。 带出来的半只轻铳营,已经列好阵。 更后方是一排弩手。弓拉得半开,像是这日消失在天上的月,尽数落下来。 天色暗到已经看不见云,望出去,一片灰沉沉的苍幕。 肉眼可见,远方一排排船只,宛如不死的鬼影。 赵望暇想要下车,却被薛漉按住。 “坐着看就好。” 先看见的,是底下的如线般的人影。 夜凝抛弃她的马,疾行在风中,如一头优雅的猎豹。 背后跟着的全数是黑色的剪影,像燕尾剪开逐渐浓稠的黑暗。 继而,天边泛出一线火光。 风吹过来。改道的风和水像是终于在人为的刁难处相逢。 那点星火绽开,水面上顷刻翻出一场小小的火烧云。 夜色中,仿佛有烈火焚身的怪物一路疾驰,不顾水声往前迈。 夜凝的身影冲到最前,一声清啸,短促而锐利。 跟在她之后列阵的士兵们听到号令,手臂一松。 火箭齐发。 流星陨石般坠落,尽数压在汹涌的潮面上。 星星点点的人影这一刻简直像要燎原的野草,蹭着那一点干燥,剧烈地膨胀。 好一场人造火烧云,落在船只形成的森林上。 劈啪作响。 水上的波涛,无声化成火路。 潮声顿了半瞬。 又像被惹怒,开始疯了一般倒抽回去。争相远走的船阵互相拉扯,竟然像簇簇落叶的大树。扎根太深,挣脱不能。 薛漉仍然坐在他身侧,声音轻而柔软,像是在点评他俩都不在意的泼墨山水:“风往西南,潮往东北。水风相生,还挺好看。” 火路顺着那几十艘互相勾连的船骨不死不休地挣扎。 船像是缠在一起的毒蛇被点燃尾尖,头尾相连,了无生路。 此处却仍是一片死寂。除了连接不断的火箭,再无人声。 呼吸,换箭,有序的脚步声,交织着燃起的一片红色。 半江瑟瑟半江红,倒是江南美景。 直到军鼓声敲破天际。 薛漉终于挺直了背。 “陆地上的兵。”他尚有闲暇回头,“来了。” 叫喊杀敌声循着军鼓往前。 “和孙尉说过的一样,是沿海军的鼓令。” 薛漉很有耐心地听了片刻,打开窗帘,对着外头等待的常益道:“可以变阵了。” “捂一下耳朵,如果怕吵。”他看着赵望暇。 当然没有捂上。 近处军号响起。 指挥声几乎同步。 “开枪!” 轻铳营齐齐抬起膛口。 火苗映在每一支金属铳口上,跃动如不散的星光。 枪火在半空炸开,随着风散成星屑。 箭矢,火药,不成样子的弹药,硫磺,喊叫声。 暗夜里,天色已经映衬出一片绚烂的红光。 剧烈烟花爆炸声里,赵望暇听见自己的心跳。 水若长东,便有火路。
第73章 碌碌无为 热焰焚烧到最后,赵望暇感觉到荒谬的冷。 薛漉握住他的手,问你还好吗? 刚刚是活过来的神色,明明挺好看的。好看得,赵望暇难得不因此而觉得自己暗淡。 眉目泠冽,光渡在其上,鎏金灿灿。将军该是这个样,哪怕困在囹圄之间,也同样理所应当地顺风渡水,挣脱锁链,一往无前。 这是薛漉的光辉时刻。犹如彗星璀璨地照耀,赵望暇只希望不要熄灭。 可偏生,为什么,要问他还好吗? 问出口的时候,像是从外头的火药枪炮焚烧的船只人群里坠落人间,眼底像是蒙上什么阴翳。 不该如此。不能如此。为什么。 他想说不好。 和自己相处太久,在自我和世界的矛盾里不得不周旋,碰撞,不能求饶,只有逃避。 猛然看见血和吼叫铸成的人造云层,其实只想离开。 那明明是他们的痛苦,和赵望暇无关。 旁人无论如何深处炼狱,他的痛苦也仍旧是痛苦 但是为什么,自己的痛苦在此时此刻,会显得如此渺小? 残酷本身,和百战百胜本身,有些触及死亡的真相,他宁愿这辈子都不需要用自己的经历和那些东西做比较。 不要看着他,薛漉不应该此时此刻让面容陷入阴影里,凑过来,握住他的手。 “不重要。”赵望暇说,“都不重要。算无遗策,很好。薛漉,你天生就该在战场上,有充足资源,有足够的粮草后勤。” 而不是在这里,在一辆被枪火震得颤动的马车里,关照他的心情。 薛漉看着他良久。 “你觉得难过吗?”他问。 什么话。 但赵望暇没有任何美德,唯一让他能够满意的,只有无尽的,不会躲避的,面对自己的诚实。 可。 面前是薛漉,不是刚见到的可以肆无忌惮说实话的大纲里支离破碎的反派,不是看不起他他也不需要对方看得起的父母,是某些时刻赵望暇不得不承认已经不一样的人。 他说不出实话。 真实有雷霆万钧之力,抵在他唇间,居然只让他觉得尴尬。 他怎么是这种人。 他又为什么觉得羞耻? “不要说这个。”赵望暇说,“这是我的软弱。不要安慰我。” 他急促地挥动自己的双手。 这次没有要吐。 也没想要一头撞死。 一种进步。 “你打仗,”他说,“之后我帮你搞定和赵景琛和瑾王的说辞,我甚至不知道瑾王全名叫什么。但是没关系,只是又一个赵家人。晴锋已经在杭州府待了半个月,情报线必须做起来。瑾王敢在这个地方干这种事,南方实在是烂透了……” 他要继续说下去,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想要通过这段措辞证明什么。 或许不是,只是本能的,无法面对自己的逃避。 真是该死。 该死到身体的反应好像也被强制压下去。 没有急促的呼吸,没有升高的体温,没有耳鸣,没有胃痛。 仍然在战场上,听力视力嗅觉都好得过分。 以至于他尚有余力分神去观察薛见月的神色。 今天当然没有月光,江面上都是烈焰,像要烧干这池水。 陆地上是弓箭和火炮打入皮肉的声音。不响,沉得像木箱子不容置疑地坠到污泥地。 明明是第一次听见,非常惊讶自己居然能分辨。 军鼓仍然没有消散,壮烈地,一无所知地敲打在他的神经上。 而薛漉拧着眉,凝着眸,居然还固执地看着他。 别这样。 能不能别这样。 “我还是会觉得难过。”薛见月说,“赵难辞,其实我还是会难过。” 他深吸一口气:“没关系的。” 赵望暇想起那些夜里的对话。他理所应当地听薛漉谈起过辽城,谈起过逼着三弟陪她练枪的薛漪。 “但是,”他深深地喘气,“算了,你不要接着看战场吗?” “刚刚扫过人数和列阵了。”薛漉在此刻仍然保持着极端的冷静。 像是分成两块,一块是为自己的计谋而怡然自得的将军,另一块是仍然非要盯着他看的人。 “在计划中。他们意识到我们这只军队实则有辎重,也有防备,外加船烧成这样,不应该打到最后。” 游刃有余,算无遗策。 “所以,”薛漉说,“没关系,你不喜欢,就不要看。我是没有选择,才只能这样。” “你做得很好。”赵望暇说,“你也应该感到骄傲。” 薛漉看他很久,嘴唇微微一动,却被打断。 已经穿上盔甲的常益来报告情况。 灰头土脸,眉眼却泛着冷气。突然和刚刚无措地接话潮声情况的人不一样了。 将军眉眼淡淡地接话,语气从容:“攻势暂缓,弓箭手和轻铳营变阵,让夜凝和影一清点船只情况。” “可能会有殊死一搏,注意他们狗急跳墙。” 又再说了一些什么,赵望暇已经没有在听。 直到有人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回过神来,常益再次投入这场不大不小的战役。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应该感到骄傲。”薛漉说,“赵难辞,赢了又怎么样,也会死人。什么都不会带来。” “那不是你的错。” 那是积重难返,为了承接一位明君的大夏的错。 那是没有切实体验过任何一场战争却下笔的作者的错。 “我不会去想这些。”薛漉说,“想这些的话,我没办法赢。想多了,我应该会比你更难过吧。我没办法。” “所以,要难过,要不舒服,都没关系。” “你就这么看着外面有人为了活命在自相残杀,跟我说这个?” “这仗能打起来是因为你。”薛漉说,“我不知道应不应该谢谢你。” 不应该说下去。不要把伤口剖开去安慰他。 先继续,先结束,先让赵望暇起码做他能做的。 “我也会没关系。”他最后说,“总会有人打起来。” 现代同样没有和平。他只是碰巧在一个和平的国家,所以可以只面对自己的伤疤。 起码这次,输掉的不是薛漉。 “我不知道……”赵望暇说,“你应不应该感到骄傲。但是,起码,应该觉得羞耻的不是你。” 逼得人自相残杀的不是薛漉;第一次身处战场手足无措还需要人安慰的不是薛漉。 “应该觉得羞耻的,也不是你。” 可眼前人就这么有样学样,甚至有点好笑。 是吗?那如果甚至不能羞耻,应该有什么情绪? 薛漉没有情绪,好像都戒掉了。 也是,否则大概会被战场上的尸体彻底淹死。 那他呢? “我会习惯的。”赵望暇说。 他说得明明是实话,却不知为何,薛漉的眼睛居然更暗了一点。 像是有什么东西兀自地,没经过赵望暇同意地坠落。 “你不要习惯,好吗?” 在说什么话。 “你不应该面对这些。” “之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赵望暇回答他,“之前你让我早点习惯,要帮你,就会死更多人。” 薛漉的嘴唇动了几下。 想说什么呢,想说但是看到自己这个破样子后悔了吗? 薛漉的手十足没有必要地搂过他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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