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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我令。”薛漉说了今晚的第四遍。 声音不大,却清晰。 副官倒吸一口凉气。 “看到帅旗了吗?”薛漉问,“我要你告诉他们,我与大家同在。” 他没再等副官的回答,只是吁了一声,有马飞驰而来,步态不减。 他巡着节奏,跃起,翻身上马。 利落而冷酷,像一只鸿雁,秋日固执地北飞。
第84章 独漉水中泥 佛郎机铳射程就那么远。 两架炮台,一架可能走火,另一架或许准度不精。 薛漉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中军压阵,帅旗高悬。 他骑在马上,往前看去。 血色蔓延一片,火光里断臂残肢。人的面容被映照得像一排排*滴落血色的芙蓉花。真是被赵望暇传染,想到的居然是这种脆弱东西。 如若佛郎机铳不成,那就索性表面两败俱伤。 无论如何,他要中军亮相。 如此一来,左翼将不再会是目标,轻铳可以趁着混乱前压,后置的第二层伏兵也该找到机会。 不过是要死更多的人。 不过是他可能会再次坠马。 薛漉没来得及想更多。 鼓声猛地变了节奏。 下意识地挺直背,睁大眼睛。 终于有人疾呼。 火光映照旗帜,翻飞卷起残波。 薛字突兀映照其上。 擂鼓进阵,欢呼声遍地。 他端坐在马上,一扯缰绳:“炮阵前置二十步。跟我走。” 耳边高呼将军,高呼万胜,又或者仍然惨叫。 小兵昂首回头,然后被后头的脚步碾压。铳阵燃灭的火绳爆裂,炸出不休惊雷。倭寇的武士刀和长矛相撞,互不退让,铮铮如骨裂。 薛漉只是穿过一切。 左翼的倭寇已经看到帅旗。 分神抬头那一瞬,被涌过来的被火线和枪矛一并捅穿。 左翼绷开的口子渐次往右收拢,肉眼看过去,大概没了三分之二。 这侧原本放的,一半是南征军,一半是杭州营勉强可用的有点志气的兵。 骑兵倒是他从北境带回来的。 姓名全都刻意模糊在脑子里,人的躯体现在也都支离破碎得够呛。 再等一等。 等一个时机。 风吹过他的身侧,后面是高悬的帅旗,前头是阴森林立的陌生船只。 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半径之内,再往前,是狰狞又齐整的船桅。 雾散一半,月牙低悬,星垂浪脚。 今日风很温吞,没有火烧赤壁的劲道。 不过万幸,他在等的,倒也不是老天垂怜。 不多时,敌方的短号急促地撕裂白热化的空气,冲进脑子里。 来了。 能看到他就行,原本正愁薛字旗在江南没有名气。 但主将显眼,便足够变局了。 薛漉挥矛:“炮兵列阵。轻铳营弩阵右转。” 左侧倭寇转向,轰轰烈烈朝他激荡过来。右边如他所料,果然还有没探出来的伏兵。 连弩发射,火枪跟上。 火花爆裂。 右边攻势顶上,士气大振。 短暂松下的一口气,还没从副官嘴里发出,就梗在当场。 左翼紧缩,并入后阵。敌军当机立断,更多人从船上跳下,直直奔向前门大开的中军。 薛漉的马立在前方,几架炮台间。 软甲渡上月光,看起来像是浮泥。 “保护将军!” 比军鼓更快响起的人惊慌失措的呐喊。 无数人又开始围着他。面目仍然因盔甲反光而模糊到可怕。 实在太吵了。 薛漉摸了摸马的鬃毛,还是它比较安静。 跟着他多年,它甚至已经不会抖了。 “佯攻,”他说,“随后一营二营左右后撤,空出前军。诱敌深入。” 要和敌军更近些。足够近,佛郎机铳的效果,才能足够好。 “将军!” 薛漉没有回答。 命令已经下了,是他训的兵,就该听他的。 就会听他的。 他有如此自信。 如他所料,倭寇大量进入佛郎机铳半径内。前方的精锐骑兵步兵且战且退,安全绕到两侧。 差不多了。 第二层伏兵应该已经落位。 “孙字旗倒挂。”薛漉继续说,“薛字旗举起来。” 该撤的精兵都撤了。可以准备二次进攻。 那就先来,试试今日的运气。 “发射。” 炮手点火,硝烟在潮湿的空气中炸开。第一轮炮击几乎是贴着阵线轰出,碎石和断肢一同飞起。 剧烈的爆炸声里,只把左侧的残兵尸体炸得更碎。 偏了。 无法入土为安,薛漉分神一瞬,既如此,那就在这里,看见这场战役的终局吧。 他抬手:“停火。” 后头人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前方阵线仍在厮杀,枪矛未停,喊杀声翻涌。所有人都在等下一轮炮火,等一个炸翻倭寇军队的奇迹。 “停火。” 薛漉重复了一遍,语速没有变化,无动于衷。 雨停了,风向难辨。 倭寇人阵看似倾巢而出,船却换了角度。 他昂首,透过一片厮杀声,看向那一排靠岸的黑影。 那些船排列得并不密,相比之前,角度有所变化,刻意留了回旋余地。 倭寇想也知道不会把退路交给运气。 靠老天,他们早就饿死在那个海岛上了。 “前行十步。”薛漉说。 这几乎是在自杀。 再往前,将军就要踩进四分五裂的三营的血水里了。 炮手这一次听清了,却更迟疑了。 诱敌再以炮击之便足够,本就在佯装溃散,为何要靠那么前? 但薛漉的马已经向前疾驰。 “抬高角度。”他下新命令。 距离差不多。应该可行。 “将军,角度再抬,三营的兄弟们都在射程范围内———” 本来就会在射程范围内。 “够了。”薛漉甚至没有眨眼,“就是现在。” “对船。” 空气在那一瞬间静了一下。 没有人立刻动。 炮兵看向副官,副官看向中军。 炸船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明白。 封死后路。 这不是双方碰上,精疲力尽,再待后文的仗。 薛漉要不死不休。 “校准。” 新指令,压住所有人脑子里恐惧和迟疑。 炮手终于低头。 金属在雨夜里碰撞,发出迟钝而沉闷的声响。火绳重新点燃,极细微又极迅速地透出亮光。 薛漉坐在马上,没有再看前方阵线。 三营会死多少人? 已经没必要想。 他只能看着不远处的船。 系泊的铁链在水面上泛出冷光,船身微晃,桅杆交错,如同一排排诡异的棺材上燃尽的香。 “放。” 炮声这一次没有立刻炸开。 像是空气被狠狠拽了一下,随即。 水面塌陷。 实心铅弹贴着浪头飞出,砸进最前方一艘船的侧舷。 木板碎裂的声音被爆炸声淹没。 紧接着,是第二声。 铁链断裂,绳索绷断,尚未靠岸的船被冲撞得横斜倾覆。倭寇带来的满船火油在水面铺开,被残存的火星一点即燃。 水边透亮,宛如白昼。 岸上的敌军回头一瞬。 下一刻,听不懂的短促急令下,不要命地铺过来。 船在烧,搭载的火油罐在烧,前头埋下的火线一样在烧。 没有强风,所以只是平静地遵循人的设置,把海岸线燃起,砍断退路。 薛漉拿起信号弹。火折子点燃。 炸出漫天红意。 “收网。”他语气平静。
第85章 水浊见月 剩下的都是意料之中的事。 伏兵包围,雾散开,该死的人将要继续死,死得其所吗? “炮兵后撤。”薛漉重新下令,“帅旗抬起。” 薛字旗触目惊心,他在一片火光的映衬下终于有余韵转身。 不错,脸上都是杀气。战意被激起。 正是他想要的。 阵型图纸压在胸口,抚摸下去没有额外感觉。 都在脑子里了。 “骑兵随我冲锋。”必须彻底激起斗志。 策马扬鞭的将军是最好的助燃剂。 终于没人还有余力觉得他疯了。 怒吼声里,火光映着长矛的冷光。弩箭如流星点燃整个夜空。 带兵冲阵三次,与骑兵将领对上眼神,薛漉后撤,观察局势,开始指挥。 阵型不能乱,死仗还要打。 背水一战的敌军也好,根本没有船,也不再有退路的夏朝军也罢。 “炮手,”他再次说,“装填。” 这次对准的是倭寇后方。 伏兵泼上的火油应该到位。 再次爆炸。 火海连线。 清透的月光终于被血雾笼罩。 变阵三,随后四。 不断紧缩又散开,最终变成细瘦的动线,和铺洒开来的尸体。 薛漉没有再回头。 眨眨眼,再睁开,透过血色,步兵骑兵轻铳弩箭。 打得足够久,也足够惨烈。 倭寇的骑兵能力很差,北境这只刀山火海冶炼出的部队,如他所料,给轻铳营和弩箭营补足装填和调整阵型时间。 接下来按照规划,稳步收场。 逃无可逃的穷寇,一部分跳上勉强能开的船,被火箭射穿。 另一部分在原地,武士刀断裂,拿着断刃强弩之末涌上来。 但薛漉不需要太在意。 对死掉的人,有交代了吗? 有交代了吧。 他粗粗估算情况,不错,甚至比预料的好些,只是没了六成。 剩下的四成,对付倭寇这些残兵败将,够用了。 不需要他再紧紧盯着。 等孙尉回来,收束精兵,把剩下的倭寇们各个击破。 薛漉终于在某个间隙放任自己低下头,看向双手。 血痂掉落,新伤涌来。 不觉得疼,看着也没有额外的反应。 偏偏想要抬头的那个瞬间,有人诡异地策马而来。 说是诡异,是因为看起来这辈子都没骑过马。飘飘荡荡跟落叶似的,好悬没被翻下来。 这人到底是从哪个石头缝里钻过来的? 根本不会骑马吧,想必是暗卫拦到现在,终于放行。 赵望暇等自己身下的这匹马把他带到薛漉身边。 薛漉转向他,下意识地抬起手。 一时间近乎有种错觉,像是他们之间有根什么线,他轻轻一拽,赵望暇便昂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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