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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所当然偷人库房钥匙?”赵望暇问他。 薛漉很是无所谓地答,现在不就给你用上了吗? 也是,账本都敢偷,打个钥匙,不在话下。 而晴锋点了个头,把跑偏的话题拉回来,说属下定不辱使命。 辱不辱再说吧。 赵望暇开始找刀给自己划口子。 他就这么对着薛漉上摸下摸,什么都没摸出来。 薛漉老神在在地坐着,甚至配合他抬手,任他动作。唯有晴锋轻微垂下他的头。 “匕首。”赵望暇一无所获,迫不得已伸手,“给我用用。” 薛漉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离奇掏了把短匕出来。极短,刀柄处有无数划痕。 赵望暇比划了一下。这玩意儿就他掌心那么大。乖巧地伏在掌中,很是无害。 “很利。”薛漉说,“小心点。” 赵望暇把那东西递过去:“你划?” 薛漉没接。 他平平淡淡地说,下不了手。 好吧。一个小伤口,但是。 下不了手。 赵望暇笑眯眯地反手往自己指头上划。 没骗他。够锋利的。 没怎么用力,指尖一凉,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痛,就开始滴血。 于是扯过纸就开始写。 写十几个字后血迹干涸,于是重新补一刀。 不会的繁体字全靠小球。 很是流畅地书完,白安的血书写杭州军制陈腐,又写薛将军那场自己人的围攻。最后写自己探查途中,牵扯万千。不求保全信命,只求武器有所妙用。言辞中巧妙带上和薛将军的渊源。将军已娶男妻,虽错综复杂,仍与结发妻举案齐眉。光风霁月的妙人。自己只是一介泥中人,不敢肖想。 然后小吹一把纸张,心满意足。 没人提薛漉来这杭州府,第一场仗不是对着外敌,却是对着自己人。 那他便大书特书。 这幅血书,一是为了挑衅赵景琛和赵怀瑜,告知他们,要改革军械没有,要白安命有一具尸体;二是明晃晃留破绽,明着说自己再次金蝉脱壳,有种就来抓;三是为了给他俩递一把刀。民间最爱风流轶闻,薛将军和苏筹白安的缠绵悱恻故事,足够传得远了。要如何用,端看赵景琛的手段。 写完觉得血书倒也根本不难,就是指尖现在是真的有点痛了。 “不管方法多么拙劣,多么能一眼看破有问题,”赵望暇把信给身边二位一观,“晴锋,我要白安死无全尸,满身焦黑,但偏偏这封信要完好无损。” 晴锋接过,告退。 薛漉收起那只匕首,手腕翻转间,这个小东西消隐无踪。 然后伸出手,给赵望暇指尖对他而言根本算不上伤口的玩意儿撒伤药。 动作很迅速,于是疼也就剧烈地疼了一下。 “白安死了,苏筹呢?”薛漉问,“又是什么戏份?” 他极黑的眸子看过来,难得有点兴致盎然。 倒是染上一层生机。 “我要死了,你很高兴吗?”赵望暇问他。 “死的都不是你,所以才高兴。”薛漉回答他。 “盼着我扮演的人都死光了,只能以真面目示人?”赵望暇笑眯眯的。 薛漉平淡接招,故作冷硬地点头。 “可惜二皇子这张皮,恐怕还要披好久啊。” 他半真不假地遗憾。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可惜。”薛漉没留情面地戳穿他。 “体谅一下我。”赵望暇说,“不习惯以真面目示人。” 真实的自己总是足够难看。披上假面便是无上的安全。 但二皇子这张皮,托崔氏和莫名其妙寻他人的福,恐怕已经漏出裂缝。 无所谓,先聊聊终于可以死得安宁的苏筹。 赵望暇说,你从来是天煞孤星大命格,克母克父,克姊克兄,没道理克不死你结发妻。 薛漉问他:“京城打听到人给我安的命?” 赵望暇展颜一笑。 “可不是吗?给你翻案的时候,劳晴锋给我打听你在民间的传闻。那可真是一个烂。” “起码这点,”薛漉语气平平,“说得不算错。” 赵望暇轻轻“切”一声,盖上他的手。 “那不是恰好,你克此世人,我又不来自此世,自然克不住我。” “至于苏筹。”他开口,“苏筹和你虽情投意合,但大家也都不是傻子。苏家和薛家本就没什么关系,不如说谁都不想和薛家有姻亲触霉头。户部一案结束,苏家到底倒向哪边已很清楚。虽明面上仍然在当陛下的孤臣,可实际上早已和户部互为一体,现下受四皇子庇护。四殿下可是陛下特意拉来南征军里看着你。故而苏筹的处境艰难至极。一边是家族,一边是情郎。是以夫君离家南征,苏家百般刁难。左右不愿从苏家,或让夫君左右为难。硬生生被逼死了。” “倒也是个可怜命,撞柱而死。”他装模作样地感慨。 然后再次喝干薛漉的茶。 “一出好戏。”对面人讲。 赵望暇欢天喜地:“喜欢吗?” “陛下让赵景琛查户部案,又允他随军南行,已经是在考察我们聪颖过人的郡王。他恐怕也想知道赵景琛到底结了多少党。”赵望暇喜滋滋,“我此举也算是为君分忧,让他看看他的好儿子,私底下都在干什么勾当,怎么把你的男妻逼死。” “赵景琛没那么容易被斗倒。”薛漉说。 “当然啊。”赵望暇点点头,“副要是为了恶心他。他肯定有后手。” 瑾王已经递出他的密信,一直任凭薛漉为所欲为在杭州当军阀的四皇子,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应该很快就能看见了。 “主要嘛,”赵望暇说,“还是处理一下苏家。答应过我亲手给了一刀的人,不会让苏家好过。” 苏家不像是个很有用的棋,等苏筹一死,朝堂乱起来了,那和薛家已经没了牵连,也并未在皇城核心层的苏家,恐怕没有人会费大力气保。 那可真是太好了。 占苏筹身份这么久,没什么能做的。 只是让他早日入土为安,和墨椹葬在一起。 再想想,自己便又笑了起来。 “准备好了吗?”赵望暇说,“失掉一个蓝颜知己白安,又死了一个结发妻苏筹。薛将军可是实打实的鳏夫了。” 薛漉盯着他瞧了一会儿,同样很淡地一笑:“听着不错。”
第90章 安息吧 赵斐璟一个头两个大地瞪着来报的小厮。 “死了?”他问。 手上在打磨的那把小剑轻轻摔落在青玉桌案。 “怎么死的?”他啧一声,重新拿起来。 “苏筹撞柱而死。”小厮重复一遍,“下人没劝住,现在薛府上下正因看护少夫人不利闹自戕呢。” 闹自戕? 得。 赵斐璟终于意识到他今儿怕是磨不完那剑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手上这些天做木工生出的划痕,颇有点遗憾。 “那最近的民间都在谈论的天生战神薛漉将军人呢?杭州府大捷,仗打得又惨烈又漂亮,气得父皇赏赐黄金千两,然后一封密令速召他回京呢。也几天了。” “他夫人都迫不及待先去死了,他怎么还没回来?” 他问的本也不是小厮,所以也懒得管对方作何反应,扬扬手,让人走了。 边上是舅舅的密信,言白安与薛漉相交甚密,绝非近臣那般简单,俩人拉拉扯扯,似断袖分桃。赵斐璟看得饶有趣味,兴致勃勃往下翻,然后叹气。 居然开始讲正经的了。他心高气傲又抑郁不得志的舅舅言薛漉此人兵法造诣深不可测。不世出之帅才也。写了一整段。没什么文采的人夸起人来,就只剩真挚情感。 赵斐璟眯着眼,垂着头,觉得无聊。 再往后看。他舅啰啰嗦嗦不好意思地把真正的目的塞到最后一段里。讲这仗我打得也不太听圣旨,但和薛漉的随意相比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四皇子和薛漉之争已起,薛漉回京定能承担大部分火力。他们大可以看二位斗。或者必要时候抬一把,让薛漉感念赵斐璟。又或者索性就看着赵景琛把薛漉斗飞,然后两派人一起完蛋。 赵斐璟想了一会儿,拿起笔,懒洋洋地在上面写蝇头小字:“做个人吧舅舅。” 然后扔进一边的香炉里烧了。 开玩笑,他赵斐璟的眼界还不至于只有区区一个南方。 薛漉可是说好了要带他去北方打仗的。白安也是十足的狡黠。 他还没玩够呢。 也不知道薛家到底哪里来的好运气,苟延残喘至今,也没被他四哥五哥灭掉。 不过没灭掉就好,有点真本事,就替他再斗一斗吧。 等狡兔死飞鸟尽了,再烧良弓烹走狗大吃一顿,也不迟啦。 何况。 赵斐璟舔了舔自己的小虎牙,恶质地笑出了声。自己的母族实在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起码薛漉和他身边的人够强。凑在一起也比孙家有意思点。 所以嘛,都叫人一声哥了,自然是能帮则帮啦。实在没救了,那他再釜底抽薪嘛。 不过既然苏筹都死了,白安能上位吗?他比较希望这位当他喊薛漉哥哥时的好嫂嫂。 赵斐璟思考了一会儿,到底扯了张新纸给他舅回信。 “舅舅可得照顾好薛将军。成婚不出半年骤然丧妻,也太惨了。对他好点。信中最后一页,被我不慎扔进火里烧了,应该不重要吧。” 接下来吗? 赵斐璟盯着那把没磨到最精细的小短剑看,末了到底还是叹口气,揣进怀里。 他匆匆换了一身白,对着铜镜调整了表情。 里头的少年狐狸眼亮晶晶,一双琥珀色的瞳孔透着兴奋。于是被迫努力了半天,乱抹了点桌上掉下的灰,让自己不显得那么兴致盎然。 站队的机会来了,那就看看将军府到底在唱哪一出。 要他说薛漉此人还是太善良,容苏家人竟然容到此刻,才真正下手。 他想起自己强行赐这桩婚的父皇,又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来。 打马横街过,四面不知道谁的手笔,尤在传唱薛漉的绝世功勋。 听几耳朵,只感觉安排这些的人生怕薛漉死得不够早。 一路奔向安静的将军府,离了闹市,总算能纵马奔腾。 行致将军府,只听到一片嘹亮的唢呐。 遍府白色。 薛家打场胜仗就死掉一些人。 倒和薛漉硬生生拖着四口棺材从北塞一路到皇城,然后撞上他英年终于死掉的二哥出殡一样滑稽。 赵斐璟不得不以手掩面,勉强自己挤出几点悲伤。一夹马肚,干脆利落地跳下马。 哀乐四起,将军府遍地白雪般肃穆。 赵斐璟欣赏了一下这绝佳的悲伤,感觉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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