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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谁打算给我一个解释——” 他的话到底没能说下去。 无他。 对面扶着轮椅的人,又换上一张新脸。 赵斐璟和那张脸对视。与记忆里二哥的脸没有半分相似之处。丹凤眼,高鼻梁,明明应该同样是锐利的面容。可偏偏那点懒到赵斐璟想再给他一飞镖的标志性神色,把任何的锋利可能都消磨殆尽。 慢悠悠的,很厌倦的,看着就让人来气的。 赵斐璟看了半晌,到底问,你脸上伤好了? 他问得怒气横生,赵望暇轻巧接上:“你小子消息倒是灵通。” “这面具不错。”八殿下说,“脸被划得血肉模糊就戴,摘下来面上生疮最好。” 他说话间丢掉那副用以伪装的少年气。 赵望暇半真不假地摆烂:“这是我真脸。” 赵斐璟哼了一声,显然没有信。 世间事可能确实就这样,有时候说点实话让人信比登天还难。 但小朋友要着急的事很多。把他这怪力乱神的破事挑明了,万一这小子又跟看到已逝二皇子的脸一样头疼欲裂,那谁来配合把活干了呢? “想问什么?”赵望暇想了想,还是觉得这天适合喝酒。于是叫来小厮上壶新酒,顺带给他们的贵客来把椅子。 这时尚未入冬,但风吹得人有点分外清醒。 于是来的是红泥小火炉温的绿蚁新醅酒。 “说吧,想问我怎么把薛漉救出来的,还是我俩什么时候打算请你喝喜酒?” 赵斐璟喝着软绵绵的热酒,觉得忙里偷闲午膳吃的那点子不知道什么东西这时候都齐齐在胃里咒骂面前这俩不要脸至极的死玩意儿。 可怜他堂堂一个八皇子,这几天忙活得没有个人样。眼前这俩人倒还在这里赏上秋景了。 “什么时候滚去上朝?”赵斐璟问。 他点了一下底下这两位。 “一个逃狱上了悬赏令的,一个劫狱人尽皆知的,打包滚到太和殿,午门抄斩去吧。” 可惜他仍然低估面前这俩的脸皮。 赵望暇啪啪啪给他鼓掌。 说小八,我现下还活着,可都是托了你在紫禁城防守有方,博弈有策的福啊。干得不错,看好你。 赵斐璟很是不吃这一套。 一杯酒喝完,摊开手。 “干嘛?”赵望暇问。 “你这破地方其他的好东西呢?我今天都收走。还有我那把枪,让薛漉赶紧还我。” 薛漉哥哥都不喊了,有够生气。 赵望暇环顾一圈,戳了戳薛漉的腰。 “不还。”薛将军镇静如铁。 赵斐璟感觉这叶子和这炉子都吵得吓人。 “差不多得了。”他咬着牙,“别贫。聊正事。” 难得看到赵斐璟苦大仇深,赵望暇心满意足。 “你想让我去上朝,”他说,“赵某自然很乐意为储君效劳。” 答应得如此轻松,明显有诈。 “只是你想好我劫狱这一出怎么自圆其说过去了吗?” 在这儿等他呢。 “你想。”赵斐璟说,“谁让你一声招呼不打,一边让赵胤珏逼宫一边自己去劫狱?这招声东击西倒是玩得妙,明牌逼赵景琛跑来折磨我了,好自己把薛漉救出去。你俩谁管过我死活吗?” 他目光压在面前这俩疯子脸上。 然后发现当然是没有的。 “千载难逢的锻炼帝王心性的机会啊。你看古往今来有多少皇帝有你这种好运气?”赵望暇说谎不打草稿,脸不红心不跳。 赵斐璟问:“这运气给你你要吗?” 一片沉默。 “行了。”他一挥手,不能再贫下去。 一打二,没有什么胜算。 “劫狱这一说,没人说是你二皇子劫出去的。”赵斐璟说,“刑部尚书那个狗腿子虽然逮着你咬,但周大人亦可出来作证。反正现在,只是薛将军在皇城动乱那日不知所踪而已。朝堂虽然混乱,但那帮人也不至于分不清事态轻重,总不能让赵景琛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赵望暇点点头,挺满意。 “再加上还有北境急报?”到底薛漉给人递话。 赵斐璟烦得很。 确实,该死的崔氏递来的,较往年都早的急报。 他看看表情清淡的薛漉,又看看无动于衷的赵望暇,感觉自己被这俩人做局了。 “外加崔氏的北境急报,急需出兵。”赵斐璟说,“北狄一出没,大家都想起薛家来了。种种结合,我找了几个御史上折子。让他们说,疑心是北境探子趁乱混进去。趁着大夏自断一臂把薛漉下天牢了,赶紧把人弄死弄活或者劝降去了。” 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有够折磨。 小朋友一脑门子官司,也是辛苦了。 赵望暇本来没多少的良心此刻浅浅复活,替他把话补完。 “朝堂上人心惶惶,四皇子八皇子各执一词,陛下昏迷不醒。现下逼宫一事恐怕已清算完毕,赵胤珏应该是不日抄斩。但群龙无首,最要紧的北境,成了朝臣都避之不及的一块烫手山芋。没人知道怎么打,派谁打,给多少钱,征多少兵。也没人敢给薛漉钉死一个难以脱罪的帽子?” 赵斐璟听到这里又是一脸怒气。 “是啊,可不是都如在这躲闲的二哥所料了?” 薛漉懒懒散散地喝完一口酒,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对真假难辨的兄弟。 然后开了口:“八殿下这几日费心了。” 得到这句好话,赵斐璟差点没憋住给他一拳。 “那你还把我枪抢了?” “你当时体力不支,我只是胜之不武。”薛漉平平淡淡。 “辛苦辛苦。”赵望暇说,“抱歉扔个烂摊子给你。我当时忙着救我这相好,想着你登上皇位那日,总得请你喝杯喜酒。八殿下日理万机,理解一下吧。” 赵斐璟撇撇嘴。 “不吃这一套。” “所以我倒也可以上朝。站在你这边,给朝臣们一点明面上的变数。”赵望暇说,“但你想好要不要去北征了吗?” 他问的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赵斐璟对上他的脸。 然后慢悠悠叹了口气,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笑。 还是少年气的,真假难辨的,令人心生好感的笑。 “薛漉哥哥也跟我一块去吗?”年轻的少年这么问着。
第114章 曾照哪些宫里人 “又开始喊哥哥啦?”赵望暇配合他,同样笑意盈盈,“不都聊过了,你放心的话,我没意见。” 赵斐璟的目光在他二人面前转来转去。 他还是那张脸,甚至终于有点余力笑了。 可到底经历过的事已经如刀刻,在他身上划下无法回到从前的痕迹。 赵斐璟不知道是否后悔过,不加迟疑地走进这个局。 但此刻他们都退无可退。 “你想不明白的。”赵望暇说,“不是万全之策。没有万全之策。怎么算都有很冒险的地方。” 小朋友白眼一翻。 “比你去救薛漉更冒险吗?” 赵望暇琢磨了一下,说我不知道啊。我救薛漉没太觉得有其他选项吧。我只是尽力找了个比较合适的时机,然后,也不得不给你扔下这些麻烦。 “非要溯源,”他说,“问问薛漉,他当日在朝堂又在冒什么险。” 目光回到江湖和庙堂都在议论的将军身上。 薛漉回答:“不过是两害取其轻。” 赵斐璟早就料到这个答案。但是让这位杀神将军毫不遮掩地说出来,还是太超出他的接受范围。 “赵望暇的安危比你的命重要吗?”赵斐璟问,“你当时这么做选择,又把北塞人的命放哪里去呢?” 夏朝这些年,只有这么一个薛家。 赵望暇刚要开口,被薛漉按住。 他们的手相扣在薛漉受伤的大腿上。 瑟瑟风吹过,诛心的话飘在风里。 薛漉答:“我当时没想那些。” “后来想,赵望暇总归会救我。” 依托到最后,逻辑,布局,战略,都褪去。只是信一个人。 他说下去。 “现在轮到你想了。”薛漉说,“北塞百姓,在你的心里,到底又有多重?” 赵斐璟瞧着自己身下那把椅子。 这个年龄在赵望暇的世界,大抵还在高中。每天考虑的理应是作业,大学专业,竞赛,自招,周测月考期中期末。 现在倒是都装起来了。 “薛漉在京城不能留太久。”赵望暇说,“你让他作为黑户跟着你跑我没意见。你让他当个黑户在京城让我给他造个名堂去北边我也没意见。” “反正,需要军饷。简单最合算的办法是你先滚去北边。问薛漉的问题可以问你自己。没想明白就想,想明白了就赶紧干。” “事到如今,赵斐璟,你总不至于真的要靠我俩来决定你怎么过这个日子。” 对面俩人留下一堆麻烦事,然后三言两语,说,赵斐璟,你得靠你自己。 他一点也不想只靠他自己。 他只想把桌掀了。 烂摊子不好接,也不好玩。 “后日来上朝。”他最终说,“看情况和我打配合。” 心里的天平已有指向,但他在最后一步,允许自己再踟蹰。 喝完这壶酒,翻身上马,往远方走。 繁花褪尽,丰收声起。远方如雷的鼓声,不知何时,仿佛已经传到他的耳畔。 要战便战。
第115章 譬如朝露 到底还是有个死线横亘在面前。 赵望暇和薛漉各自做起老本行。写大纲的写大纲,画图的画图。 要说什么差别,可能有一点。 他真的开始难以自抑地畅想和薛漉一起到北边去。 干什么都行,有兵器有军队就打仗,没了就随便喝点酒,然后躺在雪地里被冻死。 感觉也挺不错。他从来对死没有什么恐惧,但现在怎么甚至还有点兴奋和期待? 这到底又算什么? 他偏过头去看薛漉,对面人照常鬼画符,他还是一点都看不懂。 “你想,”赵望暇问,“去北边吗?” 他问得茫然,薛漉摸了摸他的侧脸。 很轻,茧子磨上去,是他习惯的触感。 薛漉对着他,非常平静地点头。 会去的,赵望暇想。 “北狄理应没有这么早异动。”薛漉回他,“赵斐璟说的崔氏北境急报恐怕不是真的吧?” 赵望暇理所当然地点头,跟他交代细细交代完毕所有计划。 说完才觉得好笑,他和薛漉见面之后好像全然忙着崩溃去了,什么都没有嘱托也甚至没有告诉他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对面人居然也真的不问,甚至一点错没犯地自己串联起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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