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旬丫儿有些不好意思,转头望向屋子目露担忧。见此,雪里卿同院子里的人讲了一声,得到吴河再里头那间屋子,便带着她朝那边走去。 刚到门口,便瞧见门板被拉开条缝,鬼鬼祟祟探出半张熟悉的脸。 是郑小瑞。 他如今是周瘪三家的二夫郎,三叔家出了事,便跟着婆母和大嫂来看顾。面对吴河那憋屈相,郑小瑞不屑一顾,又得装乖待着,正心不在焉呢便听见院子里响起周贤的声音。 他心思一动,好不容易偷偷挪过来,一开门却跟对方夫郎撞上视线。 可真是倒霉。 雪里卿眯眸:“偷瞧什么呢?” 他淡淡一声,却引来屋里所有人的关注。周瘪三的娘子瞧见他撅着屁股趴门的鬼祟模样,当即生气,起身过来就拧着他耳朵薅过去骂。 “小浪蹄子又犯骚劲儿了是吧?外面都是男人,你想勾引谁?回去我非得让二狗狠狠教训你。” 雪里卿淡定推开半掩的门板,望着这对一打一躲的婆媳道:“旬丫儿过来看看吴夫郎,想单独聊聊,各位可否出去行个方便?” 屋里只有周瘪三家的三位婆媳和周二壮家的两个,抬头便见雪里卿高高一个堵在门口,冷色冷语,气势唬人,没多为难都出去了。 吴河早从床上坐起来,一双眼睛紧紧望着他身后的旬丫儿,眼眶湿润。 待所有人都出去,雪里卿便将女孩领进屋里,说了声你们聊,便转身出去将门关紧,自己站在门口帮忙守着,不让别人打扰或偷听。 旬丫儿站在熟悉的屋中央,望着憔悴的阿爹和脖子上那骇人的青紫勒痕,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吴河立即往前挪了下哑声哭唤。 “旬丫儿……” 旬丫儿并未立即过去,转头在屋里找出石臼,把怀里已经清理干净的六月霜放进去用力捣碎,用布条包着给吴河的脖子敷上,然后又给他倒碗水润嗓子。 吴河捧着碗,想说话,被女孩推推碗催促。 他只好先低头喝水。 这一整日又是淋雨生病,又是上吊被救痛哭不断,院子里围着人没少过,却无人在意他,虚软无力躺在床上一直没碰过水。此时喝到,才反应过来了渴。 望着阿爹急切地喝完一整碗水,旬丫儿又给他倒,连喝三碗才停下。 父女二人泪眼相视。 吴河想问她昨日淋雨有没有生病,旬丫儿却先一步开口,问出下午独自去林子里采药时想出的一个问题:“阿爹昨日同意将我嫁给那个人,为何?那样的人就是阿爹心中的好依靠,是能放心将我叫出去的女婿吗?” 吴河张张嘴:“那是你爹爹……” 旬丫儿反问:“爹爹选的就是对的,就是好的?” 她攥着衣角忍了忍,想到雪里卿告诉她要把想问的都问出来,最终还是把那句大逆不道的话说出口:“爹爹还将他选给了你,阿爹为何要寻死?” 吴河愣怔,眼泪都凝滞住。 他眸中慌乱又茫然,口中喃喃:“我是你爹爹的人,怎能怎能……” “阿爹是骗子!” 旬丫儿用力摇头,痛哭着道:“阿爹一直都是骗子。阿爹说爹爹是好人,他一直打我们骂我们还要卖我们,除了喝酒的时候我从未见他一个笑脸。阿爹说你要留在家中保护我,不让我无依无靠被欺负,可世上欺负我最大的就是爹爹,阿爹永远认同他,我哪来的依靠?” “还有,阿爹说离开爹爹的庇护就会死,可是你知道二丫姐吗?” “昨夜她跟我讲了她的故事,她的夫君公婆都死了,带着孩子被赶出家门,去山上刨土洞住,挖野菜吃,现如今在阿哥家中做长工活得好好的。爹爹从未给我们庇护还会把家里的钱粮全拿走,我们反正也都是靠采野菜野果度日,我比小满年纪大很多,能干活能吃苦不怕住土洞,为什么他们能活我们两个不能活?” 这一连串的话听得吴河呼吸越来越粗重,嗓子紧得仿佛回到上吊的时候。 他想到挂在梁上时听见声音,转眼看见周三全进门跌跪在地的模样,似乎与当年从怀里偷偷给他掏油麦饼的人重合,似乎又完全不一样了…… 记忆里这两幅画面破碎,汹涌而来的全是男人打骂的嘴脸,日日休弃的威胁。 还有旬丫儿。 当年婆母嫌弃说灾星要将其溺死,周三全虽然安慰说以后再生就好,却从来没哄过她抱过她,经常虎着脸训说女儿就要好好调教才好嫁夫家,两三岁的小娃娃被吓得遇见爹爹就躲着不敢出来。之后更是苦,遭得全是拳打脚踢和灾星辱骂。 吴河的心仿佛被擦开雾面的铜镜,恍然明悟一个真相。 周三全对他来说是好过的。 对旬丫儿却从未。 他从脑海的画面中回神,看清面前格外瘦弱的女儿,一双乌黑的眼睛充斥着泪水与不解,紧接着他便听女儿说:“我觉得比起我,阿爹更爱爹爹。” “阿爹养育我,爱护我,这些都是真的,只是都比不上爹爹重要而已。所以爹爹要将我嫁给那老头,我不愿意,阿爹同意了。所以爹爹要将你嫁给那老头,阿爹不愿离开爹爹,宁死不从。那老头好与不好阿爹其实根本没想过,阿爹心中只有爹爹一个人而已,对不对?” 吴河半张着嘴,哑口无言。 一门之隔的外面,雪里卿听见旬丫儿说出的话,再次感到意外。 他想过旬丫儿会劝吴河和离,离开周三全这个魔窟,也想过旬丫儿会质问吴河明知道那老头是个火坑,自己宁死不去为什么还想让她跳,推测种种,却从未想到中午还那般迷茫无措的她竟能讲出这样一番话,竟能看得透彻至此。 只可惜她还是太稚嫩了。 看得出吴河心中只有周三全,却看不出那不是爱,那是菟丝花般的本能寄生,无法独立没有自我,更看不出那是世间对女子哥儿的凶残本质。 雪里卿不禁长叹一口气。 一口气没叹完,他转眸便瞧见另一个太有自我的哥儿正跃跃欲试要作妖。 从屋里出来可太顺郑小瑞的意了,虽跟随婆母大嫂站在东屋一角,眼睛却有意无意往对面男人堆里瞥。真不是他逮着一颗树盯,主要是周贤高大俊郎一个,笑眯眯站在一群歪瓜裂枣中央太打眼,抬眼只有他能看。 忽然他瞧见男人朝自己这边看了眼,忽然大步走过来。 郑小瑞那叫一个小鹿乱撞。 他理理头发,扯扯衣领,侧着身子娇羞地准备迎接对方的攀谈,下一秒男人从他身边一阵风似的刮过去。 郑小瑞怔了一秒转身望去,便瞧见周贤跑到雪里卿身边,将手里的凳子放下让夫郎坐,自己则屈膝蹲在夫郎身边,昂脸笑着同他说话。 紧接着他的肩背狠拍了下,郑小瑞猛然回神,转头对上大嫂的警告的眼神。 她恶狠狠道:“看什么看,一个看不住就乱动,小心阿娘又收拾你。” “羡慕。”郑小瑞示意门前的两个人问,“阿嫂不羡慕?” 林凤瞧了眼,默然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别让他人听见你这话,让公婆知道,你这不是说她儿子不好吗?以后能有好日子过?平白还会连累我。” 郑小瑞心道现在也没好日子过,搓搓袖子底的伤痕,还是没敢说出来,跟着林凤站回角落。 房门口,周贤还在叭叭。 “这凳子是可是我瞅准时机,逮着别人起身的功夫,眼疾手快抢到手的,你稳稳坐着可不能起来啊,扭身就让人给拿走了。” 这会儿院子里人多,老头更多。 凳子本来就是从邻居各家借来用的,尊老敬老后,留给稍年轻些的青壮年就不剩几个了,是稀有资源。近来阴雨,雪里卿经常腿酸,他可是在那边来回瞅了好久才找准别人上茅房的机会。 雪里卿收回那边的视线,颔首答应。 周贤弯眸,瞧见他搁在膝上的手,覆上去握了握感受温度,今日不怎么凉却也不暖和,他便握着没松手,抬下巴指向房门问。 “里面怎么样了?” 雪里卿微微侧头,轻道:“快了。” 里头只听哭声,不闻人言。 宅院东侧两间茅屋,北边这间躺着吴河同旬丫儿讲话,靠外的南边那间大夫正在给周三全问诊,此时都紧紧闭着。一院子的人都静静等待,最终是南侧先有了动静。 一声“清醒了清醒了”喊出来,村长带人聚过去,房门打开,秦老郎中背着药箱从里面走出来。 老郎中拱手:“幸不辱命。” 村长道谢说些体面话,伸手指向隔壁的房间道:“这里还有个夫郎昨晚上吊救下来的,烦请郎中再看看。” 多看个人便多份钱,秦老郎中自然乐意问诊,只在心里暗暗琢磨这一个上吊一个惊吓过度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如此想着,转身便看见眼熟的人脸。 周贤拱手同他打招呼。 秦郎中对这小子印象深,点点头要开门进去,门却先从里头打开。 吴河脖子上绑着旬丫儿帮他敷的六月霜布条,红肿的眼睛在人群中寻找,最后扑上前跪在王正德面前喊破音说出四个字:“我要和离。” “村长求求您,我要和离……” 作者有话要说: 改一个bug: 三七古代产地是南方,属于人参属名贵药材。本文宝山村设定北方,没有这个东西,因此改成了六月霜。 ———— [猫爪]2025.4.4
第100章 吴河一嗓子喊出来后,屋里被扎了几针刚回神的周三全顿时怒了,撸着袖子骂骂咧咧出来。 “你个贱货你还敢提和离?是他娘的老子要休你!你你你……”他出屋恰好对上吴河望来的眼睛,昨晚对方挂在房梁上撇来的幽幽一眼仿佛又出现在眼前,周三全的声音瞬间卡在在嗓子里出不来,只这人的手都在颤抖。 片刻后,他朝村长大喊:“我想起来了!他不是吴河,是恶鬼附身占了壳子,我亲眼看见的!这种东西绝对不能留在村里,得赶出去,不,得烧死才行,村长你得信我。” “我信你姥姥个腿。” 王正德气地踹他一脚骂道:“整日马尿灌满肚分不清东南西北的玩意儿,净会满嘴胡咧咧。” 骂完,他示意旁边的周家家眷过来将吴河扶回屋,先让郎中瞧看再说。 秦老郎中拆下包着草药的布条,看了看伤口,又把了下脉,诊断道:“贵夫郎脖子上的淤青无大碍,继续用六月霜敷着就行,但他常年挨饿受冻多劳累,气血亏空,如今这一吊是把半条命的精气神吊没了,往后身子骨定然更差,想好还需清淡饮食,多多滋补。” 说完秦老郎中便在心中叹息。 话是这样讲,有几家会给好好养?这户瞧着就没什么钱,看刚才夫夫还在闹和离休妻呢,更无可能。医者仁心,即使他只是个走乡郎中,每每面对这种注定会把自己硬生生拖垮的病患,也难免觉得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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