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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正平忍无可忍:“住口!”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 在众人眼里,谢正平向来谨小慎微、待人亲和,何曾见过他大吼大叫? 谢正平道:“我还没问你怎么将孩子教成这样……我日日在外为侯府的荣耀费尽心思,你却没看见人在你眼皮底下厮混到了一起!” “常欢这样的张狂性子,难道不是你纵出来的?蔚儿受过你多少冷眼苛待,难道不是你向下人授意的?事到如今,你除了揪着陈年烂账说事,还会些什么!” 蒋娴静被他吼得一愣,人还没反应过来,眼泪就先从脸上掉了下来。 沈玉芙看了看她,拿出一方帕子替蒋娴静拭去眼泪。蒋娴静接过帕子,抱着谢常欢别过脸去,不再说话。 “娴静……” 谢正平粗喘了两口气,缓过来时嘴唇发抖,不自觉就想向前将她揽进怀里,如同以往那样柔声宽慰。 但他先看到了谢常欢那只被白布包着的、犹在渗血的断手。 谢正平到底还是没上前,垂首,再次对着顾从酌行礼:“顾指挥使……” 顾从酌却打断他:“侯爷若要自行前去向陛下请罪,自然无妨。不过北镇抚司查案,向来要查个水落石出,调查狮虎兽时,也查到些关于谢公子的陈年旧事。” 重音落在最后四个字。 谢正平拱着手,没听明白:“顾指挥使这是何意?” 然而谢蔚却猛地抬起头,脸色微微变化。 “把人带进来。”顾从酌向门外略一挥手,麻鲁丁就被押了下去,新进来了个头发须白的老大夫。 这名老大夫上了年纪,走路却一点儿都不颤颤巍巍,精神抖擞,眉毛倒竖。 他从随身药箱里取出个泛黄的册子,简洁明了说道:“这是老夫当年给柳挽音看诊的诊脉记录。” 柳挽音就是谢蔚的生母,那名不知为何故去的花魁。 谢正平不明所以地接过记录,照着老大夫的指示翻到其中某页。 “弘熙一年秋末,柳夫人前来诊过脉,那时她已怀胎三月,但胎象不稳,老夫便给她开了安胎的方子。” 谢蔚的心彻底沉下去,但接下来不消老大夫多说,谢正平已经呼吸急促地往后翻下去。 “弘熙二年春末,柳夫人再来诊脉,此次胎象稳健与先前截然不同,月份同样也是三月,那么先前那个胎儿……” 蒋娴静第一个反应过来,竟笑出了声:“难道天底下还有六月产子的奇闻?” 在心头扎了二十年的刺总算拔去,居然还真让她等来了谢蔚出身不正的证据! 以往蒋娴静与谢正平的争执都是不了了之,要么以谢正平骂她是“妒妇”收尾,要么以她骂谢正平“蠢货”告终。 蒋娴静知道谢正平的意思,不就是怀疑当初是她派人处置了柳挽音吗?但蒋娴静敢指天发誓,她总来没下过手! 如今终于能有人替她证明,她的怀疑和怒火都是正确的,而谢正平被蒙蔽,一根筋地信自己还有个儿子是多么愚蠢。 蒋娴静看着谢正平震惊的脸,一时觉得人生没有那个时刻比现在更畅快! 她转头对谢蔚嗤道:“果然、果然……你根本就是个来路不明的野种!” 而谢正平黑着脸,一抬头看见谢蔚那副全然不意外的神情,当即怒不可遏,将那本册子摔在谢蔚脸上。 “你个杂种!”谢正平骂道,“你早知道是不是?!” 谢蔚将掉在地上的册子捡起来,翻了翻。 他的确早就知道,在来侯府之前,谢蔚就知道自己不是谢正平的儿子。 但他又必须是谢正平的儿子,血脉是把他和所有想要的一切都捆起来的红线。 所以谢蔚长大后,一直在打听当年给他母亲看诊的大夫到底是谁,威逼也好利诱也罢,总要杜绝后患。结果好巧不巧,他知道的时机偏偏就是现在。 谢蔚合上册子,不知道为什么,他此刻看着面前的所有人,破天荒感到了无与伦比的轻松。 他说:“是,那又怎样?” 第81章 命数 谢蔚被带了下去,这次永安侯没有阻拦。替别人养了二十…… 谢蔚被带了下去, 这次永安侯没有阻拦。 替别人养了二十年儿子,他现在恨得巴不得扒了谢蔚的皮,怎么可能还会替他去向陛下求情? 蒋娴静愤恨完, 又哭道:“欢儿、我的欢儿……” 哭声久久不息。 永安侯府乱成什么样暂且不提,总归顾从酌与沈临桉还需进宫, 向皇帝禀报案情。 两人并排向外行去,一坐一立。 沈临桉状似随意地开口:“想不到顾指挥使办案如此雷厉风行,这才几日过去,指挥使就能查出谢蔚的身世来历。” 顾从酌脚步不停,说:“殿下谬赞, 查出谢蔚身世的并不是臣。” 北镇抚司善于查人,黑甲卫擅长杀人。但要说刨根问底地去查清一件“陈年往事”, 京城中有一地最得心应手, 别家谁都比不了。 自然是鬼市,半月舫。 从那日谢常欢被咬断手、顾从酌听到蒋娴静脱口而出骂了句“野种”之后, 顾从酌就开始着手让人调查谢蔚了。 但比盖川上报先到的, 是今早董叔送来的、署名是“指挥使身边人”的密信。 沈临桉一提, 顾从酌就又想起了当时董叔脸上的怪异神情。 “那是何人?” 顾从酌有一搭没一搭敲着剑柄的指尖微顿,答道:“……友人。” 沈临桉点点头:“原来如此。” 并没有继续追问。 一时, 两人之间只剩下车轮辘辘向前转动的声响。 顾从酌与他行至马车边,这回望舟手上连根棍儿也瞧不见了。 “殿下, 顾指挥使。”望舟唤道,神色惴惴不安。 看样子手杖还是没修好。 顾从酌没有迟疑, 或者说他如今已经很习惯将沈临桉从轮椅上抱起来, 再妥帖将人安置在车厢里坐好这个过程。 他双手略一使力, 就将沈临桉拢进了自己怀中, 稳稳当当迈步上了马车。 这回顾从酌连“冒犯了”都没说, 但沈临桉瞧着也不意外,甚至他似乎比顾从酌还要习惯。没有多费一点力气,就顺从地靠在了顾从酌的胸膛前,纤长的指尖扯住衣襟一角,散落的发丝在步履间小幅度地晃。 他的发顶则挨在顾从酌颈侧,蹭出细微的痒。顾从酌垂眸看了一眼,脑海里无意识地想:“还是这么轻。” 车厢内,帘幕半遮。 顾从酌让他靠在软垫上,顺手替他在腿部盖上了柔软的绒毯,正打算起身,一抬眼,却注意到沈临桉微微侧过脸望向了窗外。 日光照在他的侧脸,将他偏白的肤色照得如同一触即碎的薄瓷。他的唇瓣也抿着,色泽极淡。 “他在看什么?”顾从酌边想,边顺带将那条绒毯往上拉了一大截,直接盖到沈临桉的胸口才罢休。 瓷一样的人,腾地就成了个软乎乎的蚕蛹。 沈临桉无奈地回过头,说:“顾指挥使,其实我并没有你想得那样弱不禁风。” 看来他也发现顾从酌总爱给他盖毯子的习惯了。 顾从酌“嗯”了一声,最后看了眼沈临桉手边没掖严实的角落,没去动。 他也没有起身,就着半跪的姿势,嗓音低沉地说:“旁人的话语与眼光,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沈临桉讶然。他没想到顾从酌会突然说这些,但略一思索,他就明白了为什么。 刚才谢蔚情绪激动之下,说了不少“残废”“废人”之类的话,再加上顾从酌前些天的夜里还闯入他府里,将他的腿用内力里里外外探了遍……顾从酌大抵是以为他现在“黯然神伤”,是因为这双站不起来的腿。 虽然导致沈临桉低落的原因并不是这个,但沈临桉从来不会错失任何一个对他“有利”的机会。 于是顾从酌就看见沈临桉缓缓地抬起眼,叹息道:“那些话我听得多了,也没什么。” 顾从酌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沈临桉恍若未觉,继续道:“我只是在想,谢蔚与谢常欢相识多年,做过兄弟也做过爱人,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一个癫狂害人,一个因此落下残疾,真是世事难料。” 人心磋磨,人心易变。 谢蔚最开始与谢常欢在一起时,究竟抱着怎样的想法?是报复,是顺水推舟?还是心动,是真心实意?除了他本人之外,应当没有人能回答清楚。 “不过,或许这就是感情,”沈临桉话锋一转,轻而缓地说道,“即便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了,也总有这样那样的曲折……假如其中只有一人有意维系,更是要艰难许多。” 例如谢蔚对谢常欢、蒋娴静对谢正平,乃至先前佛衣案、万宝楼案里的男男女女,皆是如此。 他说完这长串话,半阖上眼似在感慨,实际眼角余光全系在顾从酌身上。 顾从酌沉默不语,甚至有一瞬间沈临桉以为他都不会接话。 他却说:“殿下,恕臣直言,这世上事大半都由人为,不听天命,唯独缘分难以强求。” 沈临桉微微一怔。 顾从酌道:“若我心悦一人,那个人却不打算与我长相厮守,我自会离去,远远看着就是了。” 不过,以顾从酌的性子,若是有了心上人,即便出于某种原因不能相依相守,但来日心上人若有需要,顾从酌仍旧别无二话。 沈临桉侧首看着他。 不知过去多久,沈临桉唇边倏然浮起一抹清浅的笑,像是雪中初绽的梅,半是了然,半是感叹地说了句:“我没有指挥使这样的心胸。” “若是我心悦一人,”沈临桉的语气轻飘飘,开玩笑似的说道,“我断然不能轻言放弃,只消他不是厌恶我到了无可转圜的地步,我都要竭力争取,让他也心悦我才好。” 尽管沈临桉说这些话时有意识地有所收敛,但只要听的人细细琢磨,很轻易就能察觉出其中的执拗。 然而顾从酌紧追着他的话音,问了句:“殿下已有心悦的人了吗?” 话说出口,先愣住的居然是顾从酌。 他自己都没料到自己会问句这么失礼的话,仿佛在那一刹那,他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很重要。 是因为他自认“感官出众、直觉灵敏”,却没发现沈临桉与谁有超出普通范畴的情谊的原因吗? 这个人会是谁? 顾从酌下意识地又回想了一遍,仍然没想出沈临桉对谁另眼相待,一时甚至没留意到沈临桉说的那句“竭力争取”究竟是什么含义。 沈临桉也愣了愣,他没想到顾从酌会问得这么直白。 然而正如以往的每一次,他从来不会错过任何合适的,能够更靠近顾从酌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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