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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沈祁恐怕下了血本,刺客实在太多,两人打着打着,离溪畔越来越近,水声也越来越重。 沈临桉咬着牙,心下暗道不妙。 他出来时吃了裴江照制的药,按理说双腿恢复行走一个白天根本不成问题。但不知是不是裴江照怕他总用药伤身,趁他不注意偷换了沈临桉的瓷瓶。 自方才没打两下起,沈临桉就感觉到一阵细微的刺痛从踝骨里钻出来,针扎似的密密麻麻,随后顺着经络迅速向上扩散蔓延,途经的筋肉全都疼得发颤,像是要将他的皮肉全都撕开撕碎。 钻心蚀骨的痛楚激得沈临桉渐渐冒出冷汗,浸透了里衣领口,泛起阵阵湿冷。 沈临桉用袖箭又杀了一名刺客,粗略用目光点了点,围着他与顾从酌的还剩五六人,这五六人都是个顶个的好手。 不知是不是心有灵犀,沈临桉也在此时想道:“还真让莫霏霏说准了,这姓裴的,就爱在关键时刻误事!” 刺客们似乎也看出了他的弱点在腿上,见顾从酌那头去一个被杀一个,索性全都朝沈临桉围过去,约莫是想先把他解决了。 * 剑锋如电,掠过又一名刺客咽喉。 血珠溅落,顾从酌察觉到包围他的人越来越少,刺客的攻势都由进转退,不像是刚开始急着要杀他,倒像是来拖住他的。 “不对。” 顾从酌皱了皱眉,立即回头去看那道雪色人影。 只见沈临桉抬手射出最后两支袖箭,将逼近他的刺客堪堪击退,自己的足跟却已贴近溪流边缘,碎石簌簌滚落水中。 然而这一下,沈临桉的双腿也撑到了极限。他身形一晃,整个人遏制不住就往后跌去! 电光火石之间,此间一切仿佛都被放慢。 沈临桉记得来时,他看见过水底那些被水流磨得棱角锋利的乱石,现在还能感受到从后拍来的水汽寒意。他闭上眼,已准备好遭这皮肉之苦——这没什么,比这更难熬的痛楚,他都早已习惯。 但比痛和冷先来的,是顾从酌将他拉进怀里的一个拥抱。 一只有力的手臂,如同铁箍般猛然环上了他的腰身,用力一带,将他重重拉进了坚实温热的怀中。 干净、清冽,是熟悉的气息。加上有了借力,他的腿就稍稍好受了些。 “多谢郎君……” 沈临桉说到一半,抬起眼,正对上顾从酌近在咫尺的沉沉黑眸。 那双黑眸里清晰地装着他的倒影,好像在仔细地打量着他的脖颈、胸膛还有腰肢,逡巡一样,最后扫过他的双腿,才再次回到沈临桉的脸上。 然后,沈临桉听见他语调极淡地问—— “殿下可有受伤?” * 掌心触及的部位纤细伶仃,隔着衣料传来似曾相识的触感与温度,与从前顾从酌夜入皇子府,将人抱上马车时反复感知过的全然相同。 虽然顾从酌的确早就发现了沈临桉的伪装,但顾从酌原本没想着要戳穿他。 原因有很多,譬如顾从酌不明白沈临桉为什么几次三番地靠近自己,不明白沈临桉为什么总能在恰到好处的时机出现,不明白沈临桉为什么这么拼命地帮自己,替自己挡箭。 在这许多的不明白当中,还有一问最不明白,只是顾从酌潜意识里,总将疑虑压下。 依照顾从酌原先的想法,是沈临桉不承认、不坦白,他就装作没发现, 可不知怎么,当他把人从溪边捞上来,打算等人站稳就松手的时候,沈临桉却像是彻底站不住,整个人身子一软就轻轻靠在了顾从酌身上。 顾从酌下意识地将他接稳。而怀里的人也伸出双手环住了他的腰,将头靠在他颈侧,略微急促地喘着气。 隔着几层布料,顾从酌感觉到了他微微发抖的指尖,还有随着呼吸起伏的胸口。 “多谢郎君……” 浅淡的气流若有似无地抚过他的喉结。 顾从酌垂眸,看清沈临桉纤长的眼睫如同受惊的蝶翼颤着,沾染着些许水光,瞳孔乌黑透亮,瞳仁边沿却泛着焦褐的蜜色。 他再次感觉到了危险。 这种“危险”曾经出现过很多次,放在沈临桉身上,最近的一次是在昨天,沈临桉说自己并不“弱不禁风”;放在乌沧身上,最近的一次是在谢蔚与谢常欢的卧房,乌沧藏在床底不肯出来,最后真气混乱。 顾从酌也用过很多方法,去消除这种“危险”。 沈临桉说自己不怕冷,也习惯了被人说是残废,顾从酌就替他盖上毯子,说不必将旁人的话放在心上;乌沧真气失控,神志不清,像是用错了药,顾从酌就夜闯皇子府,打着按摩的名头为沈临桉检查双腿。 他是顾从酌见过的,唯一一个,总能给予“危险”这种感觉的人。 而在这一瞬间,顾从酌没能找到能立即能派上用场的、消除“危险”的法子。 不仅没找到,他脑海里还兀地跳出了昨夜的梦境。《朝堂录》里墨字排列,在他眼前放大成百上千倍,最后停在一行“沈临桉坐在树下,目送着虞佳景走远,眸中情绪莫辨”。 于是顾从酌鬼使神差,将那层薄如蝉翼的窗纱戳破了:“殿下可有受伤?” 六字落地,好像连风都停了。 草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蒙面刺客,一片桃花被剑气惊落,悠悠荡荡,从半空飘下来,最后“啪嗒”一声掉在水中。 掌心的腰瞬间绷紧。 顾从酌八风不动,好似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石破天惊的话一样,静静地垂下眼看着沈临桉,看着他瞳孔骤然一缩,罕见地露出了些茫然与不知所措。 沈临桉讷讷:“啊,我……” 他定了定神,想不认账:“郎君认错了,我不是……” 既然戳破了,就没有再粘回去的道理,至少在顾从酌这里没有。 顾从酌扬起眉,淡淡道:“殿下想好了,此处僻静无人,臣若想验明真身,有很多法子可选……殿下恐怕跑不了。” 什么法子?是像在水霓楼的乐船船舱里那样,指腹摩挲确认他的眉眼?还是像破落巷弄里那样,挑开他的衣领,刮蹭他的颈侧?亦或是像那夜顾从酌强闯进府,握住他的脚踝,从小腿肚细致地向上抚,直到全部检查完毕才罢休? 顾从酌眼见着浅淡红意自沈临桉的耳尖弥漫,面色不变:“还是说,殿下通晓缩骨奇术,能在臣将殿下的里衣褪去之前,变出全然不同的双腿?” 这怎么可能?先不提沈临桉能不能缩骨,他腿上还留了一点那晚顾从酌按出来的红痕,至今能瞧出形状,根本无从辩驳—— 他以为顾从酌不太可能在外面松他的腰带,就没管腿上的痕迹,如今真是猝不及防! 远处,似乎有人群察觉到这里的骚乱和血腥气,脚步声纷至沓来;近处,顾从酌揽着他的手屈起指节,催促似的在他的腰带上敲了敲。 沈临桉败下阵来,不得已承认:“指挥使……什么时候发现的?” 第86章 藏人 他仰起脸,又问:“是上次……指挥使探我经脉的时候,发现的吗?”…… 他仰起脸, 又问:“是上次……指挥使探我经脉的时候,发现的吗?” 溪流湍急,水花飞溅。 顾从酌手臂使力, 将沈临桉从岸边带下来,声音低沉平稳:“不是。” 他顿了顿, 答道:“第一次在半月舫见到殿下时,就若有所感。” 只是那时顾从酌还不确定,加之他的确需要借助半月舫查“步阑珊”,就选择暂时不说穿。后来沈临桉一次次出现在他身边,破绽越来越多, 时不时脱力的腿、相似的身形,还有…… 还有虽然沈临桉伪装的很好, 但总是被顾从酌认出踪迹的, 焦褐色的眼睛。 乔装的人太谨慎,顾从酌没抓到过实证。但自他将沈临桉从乐船的木箱里带出来后, 他已然确认了十之八九。 沈临桉没想到自己这么早就露了馅, 被顾从酌揽下来短暂腾空时, 眼睫微颤,双手紧紧地攥着顾从酌腰间的衣料。 他轻轻地问:“那指挥使……怎么不揭穿我?” 阳光透过交错的桃花枝洒落, 在沈临桉脸上投出细碎的光影。 也许是受了刺客的惊惧,也许是被掀开伪装后感到不安, 他抿着唇,脸色似乎比平日还要白上几分, 唯有眼尾染着泛着薄红, 是剧烈打斗过后被晕染出来的。 顾从酌低头看了沈临桉一眼, 不知怎的, 突然心底蹿出个念头:“……第三次了。” 但他嘴上却答:“殿下既然不说, 臣就当不知。” 远处的人群越靠越近,隐隐传来公子小姐们的谈笑声,领头的应当是沈祁与虞佳景。约莫是沈祁派了人来刺杀,算算时间差不多,假装路过来看结果了。 顾从酌眉头一蹙,目光先是扫过沈临桉的“装扮”,接着迅速扫了眼四周,并没找到附近有能藏人的地方。 要是让沈祁发现“乌沧”和他一块在这儿,就算沈祁原本不认识乌沧,估计也会派人去查,那事情就麻烦了。 顾从酌言简意赅:“殿下自己能走吗?” 显然,他看出沈临桉腿疾发作,这才有此一问。 沈临桉道:“无妨,我口袋里有……” 有能卸下伪装的药膏。 后半句话还没说完,两人就看见数十步外现出了一角缎袍及玄色靴尖,身后还有不少斑斓色彩,明显不止沈祁一人。 顾从酌低声道:“来不及了。” 沈临桉怔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兜头落下来一片沉沉的鸦青色—— 顾从酌单手解开了身上的大氅,迅速将它披在了沈临桉身上,将人严严实实地裹住。眼见着不太像,他又顺手摘下了沈临桉的发冠。 墨色发丝散落肩背,其中几缕垂在脸侧,将沈临桉的脸也遮住小半。 顾从酌垂眸检查了遍,没看出什么明显的错漏,便将这裹得严实、青丝散乱的人打横抱了起来,稳稳当当、不闪不避地朝着人来的方向迎了过去。 几乎同一时刻,沈祁绕开层叠的桃花林,带着乌泱泱一群公子小姐转过桃树,恰好看见顾从酌抱着个身形纤瘦的人影走出来。 “顾指挥使这是……?”沈祁故作讶异的声音响起。 沈祁刚进来的时候是假惊讶。 这场刺杀本来就是他安排的,沈祁心里清楚这些人恐怕杀不了顾从酌,但刚刚见着顾从酌来,他还是给身边的暗卫下了令。 这么做有两个原因:一是城内动手不好善后,如今碰着顾从酌出城,行不行总得先试试;二是沈祁昨晚被顾从酌指着鼻子骂,也真动了肝火。 堂堂恭王哪里受过这种气?索性就叫手下去刺杀顾从酌,能不能成功都算出了他这口气。 所以沈祁看见前边躺了满地的刺客尸首时,脸上只有一点熟练的、恰到好处的讶异,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任何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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