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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铮——!” 寒光如练,火星四溅。几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后,阑珊阁内的暗箭已被悉数劈断,横七竖八躺了满地。 顾从酌边提剑边往后退。石门洞开,冲入耳畔的却是湍急水声。顾从酌回头一看,石门外厚实的地面不知何时轰然塌陷,取而代之的是断崖般的裂口。 隔着琉璃板远望过的河流现在就在他们脚下,倾泻奔腾,撞出雷鸣般的轰响。激荡的水汽绽开成浪,喧嚣震天。 去路断了! 方才一路向前,居然不知不觉盘旋过了小半个空洞。不止如此,在瀑布的水声中,顾从酌还听见数百、数千着轻甲持长刀的壮汉围拢过来,严严实实挡住了前路。 一间阑珊阁,横贯通道,东西两门。顾从酌起先当它是为了方便沈祁和孔逯出入,现在看来,恐怕还有借着天时地利,将擅自闯入的人逼入绝境的意图! 进退两难,怀里的人突地攥住顾从酌的手腕。 沈临桉低低地喘着气,说:“……放我下来。” 顾从酌一顿,垂眸审视着沈临桉的眼睛,见他瞳仁边缘仍是淡淡的红。 那红不深,却恰如其分地提醒顾从酌他们方才都做过些什么。只是时机确实不妥,现在似乎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顾从酌没放手,淡淡地说:“我会带殿下出去。” 前路是有千军,但沈祁把这群人养在这里,未必用了军中的法子操练。至少顾从酌匆匆一瞥,最前头的壮汉冲得歪七扭八,并不是毫无胜算。 沈临桉摇摇头,说:“他们会用毒。” 阑珊阁里的暗箭在地上泛着幽蓝的光,长刀上若是涂毒,万一是步阑珊,顾从酌只要受伤只会越来越难杀出去,最终被耗死在这里。 密集的人影涌动靠近,果然如沈临桉所言,除去有不少人持刀外,还有一批壮汉拎着弓弩,箭在弦上。 沈临桉抬着头,声音在嘈杂里异常清晰,却不知怎地有些紧绷:“郎君若信得过我,我有个法子,或许能博一线生机……” 他三言两语,将自己的猜测说了。 说完后,沈临桉心里忐忑不已。这法子本就疯狂,说将两人性命全拿来做赌都不为过。 遑论他有毒在身,刚刚还对顾从酌做出那种事……眼前幻象仍旧更迭层出,沈临桉全靠顾从酌的拥抱才撑住理智,没在这不合时宜的当口表明心意。 “虽然可能他已经知道了。”沈临桉混乱地想道。 原因种种,不管怎样,顾从酌会不会当他现在是失了智还不一定,更不必提…… 顾从酌说:“我信。” * 持刀壮汉冲进阑珊阁的刹那,以为自己会看见两股战战、跪地求饶的“贼犯”,总归前后无路,他们绝无可能逃出生天。 谁知,石门轰隆大开,两道身影卓然而立,看也未看他们一眼,就纵身一跃,如同飞鸟般坠入了那白练般奔泻而下的瀑布当中! 为首的壮汉匆匆扫了眼地上的孔逯,自知此事上报定然逃不脱恭王的责罚,偏偏将人活捉,将功赎罪的希望就此破灭。 即便知晓底下万丈深渊,必死无疑,到底一口气堵在胸口,无处发泄。 “放箭!快放箭!”他咬着牙嘶声吼道。 数百支淬毒的箭矢,暴雨似的落向瀑布中瞬间消失的身影,却只在飞溅的水珠中留下徒劳的涟漪,很快就被更大的浪花打散、冲走。 根本看不见有没有射中那两个贼人。 想也只有死路一条。 壮汉啐了一口,悻悻道:“行了,先禀报王爷!” 第94章 旧梦 跳崖这种事,大概很少有人经历过。假如放在常宁嘴里,说不准还要感…… 跳崖这种事, 大概很少有人经历过。假如放在常宁嘴里,说不准还要感慨句“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这儿没姑娘,但有俩上轿的。 顾从酌只觉一股难以抗衡的巨力狠狠砸在背上, 砸得五脏六腑都像要移位。耳边只剩下震耳欲聋的轰鸣,别的, 就只剩下怀里人快得过分的脉搏。 护体的真气被拍散又凝聚,水流湍急得像是无数只撕扯着人的手。天旋地转间,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能感受到两个人被水流裹挟着,不知要冲向哪里。 很长一段时间, 视线整片模糊。唯辨得出昏沉的水色,以及他与沈临桉交融的衣角, 布料紧紧缠绕、分离, 再缠绵至死结。 “他中了毒,又体弱, 能抗住吗?”顾从酌盯着那片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的衣料, 忽地想道。 混乱中, 顾从酌隐约听到水面上传来几声异样的波动,进入水面后冲势微滞, 但仍旧有密集的钝响——是箭矢! 顾从酌想也不想,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原本横在沈临桉腰间的手臂顿时更加收紧,用尽全力将人按在怀中, 几乎要融入骨血。 …… 沈临桉也好受不到哪儿去。 先前吸入的红花香气萦绕鼻尖, 被水流一打, 好似彻底钻进了他体内, 在经脉里流窜游走。扭曲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涌现, 冲击得沈临桉头脑发胀,太阳穴如同针扎般刺痛。 然而在剧烈的痛苦中,沈临桉却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顾从酌在紧紧地拥抱着他。 那双手臂十分有力,并且越拢越紧,就好像沈临桉被他当作绝对不能丢失、或有所损伤的珍宝。于是相比之下,步阑珊的毒以及被水流拍来卷去的痛楚,都显得不那么难以承受了。 黑暗包裹着他们,震耳的水声隔绝了外界的一切,顾从酌的拥抱是他唯一能确认的、稳定真实的存在。恍惚间,沈临桉竟生出了一种荒谬的错觉,就仿佛天地世间,真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相依相靠,相信相守。 如同前十余年,沈临桉曾在数以千计的夜梦中幻想过的那样,没有任何的人与事拦在他和顾从酌之间,只有毫无保留的、紧密到窒息的相拥亲昵。 “要是、要是跳下崖就能实现,好像也不算糟。”沈临桉混沌地想着。 分明是生死关头,他却奇异般地感受到了安心与甜蜜。 就在意识即将坠入黑暗的前一瞬,他似乎听到紧拥着他的顾从酌低低地闷哼了一声。 沈临桉倏地醒过神。 与顾从酌有关的任何事总能让他挂心惦念,何况在这种危险的境地里,闷哼往往代表着…… 代表着受伤。 沈临桉心下一凛,强撑着睁开沉重的眼皮,努力去看面前的顾从酌。四周却只有昏暗浑浊的水色,什么也看不清。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沈临桉还是闻到了一点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是血。”他敏锐地反应过来。 恰在此时,沈临桉感觉到两人似乎被冲进了一段相对平缓的河域。他试着挣了挣,想要查看顾从酌是不是受了伤。 但沈临桉刚一动,就察觉腰上的手臂简直如同铁箍,将他牢牢锁着,浑身上下恐怕只有双腿能动弹一二。 他勉力抬手拍了拍顾从酌的后背,抱着他的人却没有丝毫回应。 沈临桉确定:“他受伤了!” 而且是很重的伤,否则以顾从酌的性子,绝不可能在这么危急的关头,放任自己昏迷不醒。 沈临桉的心直直沉了下去,被幻觉与疼痛占据的脑海彻底清醒,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生出了多么阴暗的念头—— 他怎么会想要拉着顾从酌去死呢?! 顾从酌有那么多要做的事,他放不下北疆、放不下京城,记着沈祁的累累罪行,想着虞邳的狼子野心……有那么多还没做完的事,他死不瞑目。 再说、再说,他还没有明明白白地告诉顾从酌自己的心意,还没有得来顾从酌的回应,还没有让顾从酌履行约定…… 他也不想死。 沈临桉脊背发凉,察觉那朵红花竟如此诡异,居然不知不觉间,就能激发出人心里最阴暗负面的心绪,让人心甘情愿地死在虚幻的满足中。 幻毒阴魂不散,沈临桉不再犹豫,重重咬下舌尖,得来一丝宝贵的清明。 他用尽身上残余的力气,回抱住顾从酌,双腿拼命地朝着水面上游去。 * “顾从酌、顾从酌!” 有人在叫他吗? 顾从酌被一串急促的呼唤拽回些许意识,眼皮动了动,勉强掀开一条缝隙。 最先看到的,是双焦褐色的眼睛,近在咫尺,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 “这是第几次了?”顾从酌忽地想道。 只是他的视线依旧相当模糊,那双眼瞳带着晃动的重影,像是还在晃荡的水波里,让顾从酌分辨不出沈临桉的眼里,是不是还有那圈绯红的色晕。 “毒……”顾从酌低声说了个字,后面的话音太轻,沈临桉没听清。 沈临桉撑着顾从酌的身子,让他靠在自己的大腿上,整个人抖得厉害。 “东西都在,没丢,”沈临桉的嗓音发哑,急促的喘息落在顾从酌耳边,仿若后怕,“还、还好你醒了……” 顾从酌想问的不是这个。 周遭却突然多出了越靠越近的脚步声,听声音人数不少,并且方向就是冲他们来的。 顾从酌重重地闭了闭眼,戴着黑色半指手套的指节艰难地搭在了剑上。 “不行,得让他先走。”顾从酌想。 但没等他拔剑或是说话,就听见围拢的人停在沈临桉身侧,垂着头,语气恭谨地叫了声“舫主”。 是半月舫的人。 有半月舫的人赶来,即便沈祁的手下追着不放,应当也能对付。 顾从酌松了口气,本就只是堪堪维系着清明的神智终于彻底消散,坠入昏沉。 * 昏沉,却不是全然黑暗。 一些破碎的、被长久年岁暂时掩埋的画面,在昏沉中悄然浮现。 顾从酌看到了很多双眼睛,很多很多双,焦褐色的、蜜一样的瞳色,含着笑或者意味不明,偶尔被欺负了、被“检查”身份了,则会像被水汽晕过,眼睫湿漉漉,眼尾却发红。 眼睛的主人都是沈临桉。 而顾从酌忽然想起,他其实早就见过这双眼睛,在三年,或者说六年前,在此刻的旧梦里。 * 弘熙十九年,三月十三。 “……尔公主柔嘉成性,温惠秉心,兹册为净朔公主,望务敦睦邻之道,广宣大昭衣冠,克循壶教之规,永固边陲藩屏……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旌旗猎响,飞沙漫漫。礼官拖长的尾音消散在初春的寒风里,和亲的队伍浩浩荡荡驶出京城。 奉命护送的是镇国公之子,顾从酌。 时年十八的顾从酌策马行在公主銮驾前,身姿修长,俊逸非凡,通身银鳞软甲,冷光凛凛如一柄出鞘利刃。狂风掀起他束发的黛蓝飘带,末梢在半空飞扬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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