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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普通男子这才纡尊降贵般,从冰冷的石头移坐到铺着貂皮的玉榻上。 少年动作未停,又熟练地掏出一套一看就非凡品的白玉茶具,用灵气氤氲、清香瞬间飘散开来的茶叶沏了一壶热茶,恭敬地端到男子面前。 男子依旧闭目,未曾理会。少年也不尴尬,自然地将茶盏放在一旁不知何时取出的小巧茶几上。 秦铃芽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用气声嘀咕:“这哪家仙门跑出来的纨绔子弟?出来历练还这么讲究……” 秦升吓得赶紧捂住她的嘴,低吼道:“小点声!你不要命了!” 秦铃芽吐了吐舌头:“爹早布下了隔音结界,只要神魂没到元婴境界,听不到的。” 接着,那少年又有了新动作。他干脆利落地用树枝搭起一个三脚架,挂上了一个小锅,手指一弹,火就生好了。 他开始煮起什么。一行人看着他像掏零嘴一样,从储物戒里拿出一样样灵气逼人的药材投入锅中。 队伍里负责辨识药草的中年汉子眼睛越瞪越大,呼吸都急促起来:“那是九叶参!看那芦头纹理,起码百年份,市面价值上千块下品灵石!” “我的天,那是冰轮花吧,花瓣如冰晶,看这成色,至少值二十块中品灵石!” “回血莲、起蓝草、这锅药就抵得上我们这趟行程的收获了……” “唉,等等,他是在往锅里倒米吗?他煮的竟然是粥?这些仙门世家煮个粥都这么奢侈吗??? “不过他为什么要煮粥?都是修行之人,又不是没辟谷!” “唉,仙门世家,果真讲究……” 在众人痛心疾首又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一锅“价值连城”的药粥熬好了。 少年捧着碗小心翼翼地端到普通男子身前,道:“公子,该喝药了。” “……” 江珩,也就是易了容的普通男子,看了眼碗里那色泽诡异、药香混着米香的东西,沉默半响,道: “这就是你所说的九转回春汤?” 俊俏少年,也就是宁渊,开口道:“没错,此汤可生死人,肉白骨……” 江珩:“我还没死。” 宁渊:“说差了——此汤可治疗丹田损伤与经脉破裂,还能加速恢复灵力,这是我所拿到的传承里明确记载的,绝对不会有错!若你不放心,我先行试药……唉,不是?你就这么喝了!” 江珩把药粥一饮而尽,似笑非笑得看着宁渊,道:“怎么?真在里面下毒了?” “当然没有!” 宁渊表情讪讪的,他还以为江珩不会相信自己做的东西,尤其是他加了白米熬成粥,想想都挺不靠谱。 要知道他借口制药,从江珩那里薅了一大把灵石——方才给秦家小队一布袋的灵石正是来源于此。 以及灵草——不得不说前江家少主的待遇就是好,储物戒里有那么多稀罕灵药,他也还是第一次能完整地用成色这么好的灵药做这汤,本想着这粥还能落到自己肚子里…… 可惜,端过来前没在锅里留点…… 江珩当然知道他没有。 即便没有时刻监视,他也清楚宁渊此刻不会做这种蠢事。至于把药做成粥,纯就只是纯纯膈应一下自己。 不得不说,全是药味的粥,味道还真是一言难尽。 “那个,”宁渊虽然脸色尴尬,但也开始讨要报酬,“公子,您看……您答应我的《莲心烬凤诀》后续功法可以给我了吧!我都老老实实当牛做马伺候您三天了!” 他刻意把“伺候”两个字咬得微微重了些,提醒对方自己这三天的“辛勤付出”。 一想到这三天简直如同噩梦——被使唤着整理落脚地、用特制香薰熏染衣物、一遍遍调整水温泡灵茶……各种龟毛要求层出不穷,宁渊就气不打一处来! 都被赶出江家了,这大少爷的臭毛病反而还多了?! 要不是江珩答应把当初助他抵挡血魇鸦群的功法后面部分传授与自己,他宁渊就是被打死,也绝不会干这种小厮的活计! 江珩慢条斯理地用一方素帕擦了擦嘴角:“如果你所谓的‘伺候’,就是做出这么难以下咽的东西,那后续功法,你便自己参悟吧。” “这是药!药就是这个味道!”宁渊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但想到那玄奥功法的后续,又不得不忍下这口气。 憋屈地接过空碗,认命地去刷锅,心里早已将江珩骂了千百遍。 待一切收拾妥当,宁渊席地一坐,开始处理身上的伤口。 他衣衫半解,露出一段劲瘦的腰身,其上一道发青的伤口仍在隐隐渗血,周围的皮肤透着不祥的暗沉之色。 这是前几日在禁虚林寻找一味药材时,被一条隐匿的毒蝮所伤。那蛇毒性诡异,难以根除,解药需每日外敷,以至于伤口至今未能愈合。 他蹙着眉,指尖沾着墨绿色的药膏,正小心翼翼地涂抹,动作间难免牵扯,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第46章 委身于人的凄楚 “爹,我们要不要去帮帮他,他一个人处理伤口不方便。” 秦玲芽看得少年处理伤口,眼睛一愣一愣的,也不知道是因为不忍还是别的原因。 秦潮生从天而降一巴掌打了她个蒙圈。 “嘶——爹!”她吃痛捂住脑袋。 秦潮生压低声音呵斥:“脑子进水了?人家什么修为?你爹我都看不透,至少是金丹期的前辈!轮得到你这三脚猫功夫去献殷勤?!” 秦铃芽瘪瘪嘴,小声嘟囔:“可、可正因为是前辈,受了伤,我们表示一下关心,不也是应该的嘛……” “自作聪明!”秦潮生语气愈发沉重,他凑近女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手指极其隐蔽地朝宁渊颈项方向虚点了点, “你仔细看他衣领下面!那是什么东西你看清了么?若老子没看走眼,那就是炉鼎项圈!”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深知世道险恶的森寒:“炉鼎是什么?那是主人的玩物!是修炼的耗材!是生是死,是疼是痛,那都是主人家的事,外人看一眼都是逾越,你敢往上凑?引火烧身!” “炉……炉鼎?”秦铃芽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再次望向那少年。 经父亲这般提醒,她凝聚目力,果然在那微微敞开的衣领阴影下,窥见了一线冰冷的金属幽光。 那绝非寻常饰物,细看之下,竟是几根极细的金色链索,不仅环扣颈项,末端更是诡异地没入了锁骨之下的皮肉之中,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象征着绝对占有与痛苦禁锢的意味。 “可……可他都金丹期了啊!”她声音发颤,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震惊,“这样的修为,怎么还会……” “哼,”秦潮生冷哼一声,语气带着见惯风雨的麻木与淡漠, “那些仙门大族里的龌龊事,你还见识得少?仗着势力庞大,强行禁锢一些天赋特异或体质特殊的俊俏修士作为修炼炉鼎,有什么稀奇!” 秦铃芽彻底失了声,只是怔怔地望着那少年。 先前觉得他俊俏灵动、偶尔流露出的那份不羁, 此刻在她眼中,全数化为了被迫委身于人的隐忍与凄楚。 秦玲芽看着少年,方才眼中的亮晶晶的光芒,渐渐熄灭,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漫上一股酸涩的怜悯。 但这股怜悯之情并未持续太久。 她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另一边静坐调息的江珩。 此人虽然病气缠身,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偶尔还压抑着低咳,可周身那股沉静渊深、不怒自威的气场却做不得假。 她想起宁渊端上那碗色泽诡异、药味冲天的粥时,他竟能面不改色地一口饮尽…… 这画面莫名地在她脑海里盘旋起来。 病弱苍白却深不可测的主人,俊俏强大却身戴枷锁的炉鼎少年…… 这组合…… 少女眨了眨眼,心底那点同情奇异地开始变质。 某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禁忌感与兴奋的情绪悄悄滋生,嘴角控制不住地勾起一丝极其古怪的、意味不明的微笑。 —— 宁渊全然不知少女心中一番跌宕起伏的遐想,亦不知那对他产生的一丝悸动已经被掐灭在萌芽之前。 但一旁的江珩却心如明镜—— 虽然秦家小队一行人开了隔音结界,但这当然隔不住神魂已达元婴境界的江珩,所以方才他们的话语已经尽入耳中。 他记得前世,这秦铃芽确曾对宁渊萌生过几丝若有似无的情愫。而他之所以选择登上秦家的船,也正是因认出了此人。 此人身负变异木灵根,天赋卓绝,更难得的是身负大气运,冥冥中常能逢凶化吉,将路越走越宽,据说其命格沾染了一丝因果天命的气息。 而且与宁渊这种沾染了血与火、半兴半衰的气运不同的是,秦铃芽的气运似乎并非单纯受命于天。 到了后期,她甚至因此被界外玄仙看中,收为弟子。她对宁渊颇多助益,可惜前世宁渊心硬如铁,只把她当成妹妹看待,对她的情意视若无睹。 如今,江珩实力未复,危机四伏,跟着这气运惊人的秦铃芽同行,无疑能借其运势,最大程度地规避风险,保障安危。 这,才是他登船的真正目的。 —— 翌日清晨,江珩与宁渊登上了秦家的铁木舟,正式驶向禁虚林深处。 墨黑色的河水在铁木舟下无声流淌,浓稠得近乎凝滞。 两岸是遮天蔽日的古老林木,虬结的枝桠几乎完全阻隔了天光,只有零星几点惨绿色的青苔在黑暗中闪烁。 在这片无边死寂中,唯有铁木舟破开水面时那单调而持续的“吱呀”声,以及船底划过水下不明障碍物时的沉闷摩擦声,顽固地证明着他们仍在移动, 选择这条诡异的水路深入丛林实属无奈。 禁虚林上空,终年弥漫着能撕裂修士护体灵光的毒瘴乱流,更潜藏着元婴期都为之忌惮的恐怖飞禽;而密林深处,则是沼泽、迷阵、以及无数嗜血妖物的巢穴,步步杀机。 相比之下,这条虽然同样危险、但危机相对可控的禁虚河,反倒成了深入禁虚林唯一可行的路径。 秦家这艘以百年沉阴木心特殊炼制的铁木舟,便是他们敢于此地航行的最大依仗。 船头,江珩静坐一隅。 他换了身寻常青色布衫,容貌经术法修饰后显得平凡,但那过分的苍白却难以尽掩。他双眸微阖,似在养神,唯有指尖一枚不断化为齑粉的中品灵石,昭示着他正全力运转功法,艰难修复着体内破损的经脉与丹田。 船尾,秦潮生全神贯注地掌着舵。 操舵并非单凭力气,需以秦家秘传手法将灵力注入特制舵盘,精细感应水下暗流、隐藏礁石,规避漩涡与强横水兽的领地。他面色凝重,额角隐现汗迹,不敢有丝毫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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