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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头柜上还放着谢南康睡前要吃的药,七八个小瓶子,整齐地排列着,标签上是他熟悉的字迹,写着服药时间和剂量。 谢微把它们全都扫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躺在那张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床垫很软,被褥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药草味。 谢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以为自己会做噩梦,可是没有。 他什么梦都没有做,只是整夜整夜地失眠。 他第一次走进谢家时,谢夫人高高在上地打量他,像在评估商品的成色。 “以后你就负责陪南康,他身体不好,你要细心些。” 他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衣服是临时买的,尺寸不对,袖口长出一大截。 然后他看见了谢南康。 男孩坐在轮椅上,裹着厚厚的毛毯,脸色苍白得像纸,但眼睛很亮。 他好奇地看着谢微,然后笑了:“你就是新来的小朋友?” 谢微不敢说话。 谢南康却朝他伸出手:“过来。” 他迟疑地走过去。谢南康的手很凉,握着他的手腕,仔细看了看他冻得通红的手指:“你冷吗?” 谢微摇摇头,又点点头。 谢南康笑了,从轮椅旁边的袋子里拿出一副手套:“给你,新的,我没用过。” 那是一副羊绒手套,奶白色,柔软得像云。 谢微不敢接,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东西。 “拿着吧。”谢南康把手套塞进他手里,“以后我们一起玩。” 那时候的谢南康,像个小小的发光体。 虽然被病痛困在轮椅上,却依然温柔、开朗,对谁都好。 他教谢微认字,把自己的玩具分给他,晚上怕他一个人睡不惯,还偷偷溜到他房间。 当然,是护工推着轮椅去的。 “你别怕。”小小的谢南康趴在床边,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 “我就在隔壁。有什么事,你就敲墙壁,三下,我就知道了。” 谢微躲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点点头,小声说:“谢谢你。” “不用谢。”谢南康笑了,“我们是朋友。” 朋友。 这个词像一颗糖,在谢微苦涩的童年里,甜得让人想哭。 谢微因为成绩好,被允许和谢南康一起上学,是家庭教师上门授课。 那天学的是古诗,老师让他们背《长恨歌》。 谢南康背得很流利:“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轮到谢微时,他卡壳了,不是不会背,而是紧张。 在谢南康面前,他总是紧张。 谢南康太完美了,完美得让他自惭形秽。 “在天愿作比翼鸟……”他结结巴巴。 “在地愿为连理枝。”谢南康轻声接上,然后转向老师。 “老师,阿微昨天发烧了,还没完全好,让他休息一下吧。” 老师看了谢微一眼,他脸色确实不太好,因为紧张。 “好吧,那你先休息。” 下课后,谢南康推着轮椅来到谢微身边:“你是不是不舒服?” 谢微低着头:“没有。” “那你为什么发抖?” 谢微不说话了。 他不是不舒服,只是害怕,害怕自己不够好,害怕被送回那个破败的贫民窟,害怕失去眼前的一切。 谢南康看了他很久,忽然伸出手,轻轻抱住他。 那是一个很轻的拥抱,因为谢南康的手臂没什么力气。 但谢微却僵住了。 “别怕。”谢南康在他耳边说,“有我在,没人会赶你走。” 谢微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下来。 他恨这样的自己,懦弱、卑微、像个乞丐一样依赖着谢南康的施舍。 可他又贪恋这个拥抱,贪恋这份温暖。 谢微从梦中醒来,他蜷起手指敲击墙壁。 三下。 笃,笃,笃。 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显得突兀而荒诞。 谢微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侧耳倾听。 一秒,两秒,三秒。 一片死寂。 没有轮椅滚过地板的轻响,没有护工轻声询问“少爷怎么了”的动静,更没有那个熟悉的声音隔着墙壁传来。 “阿微,做噩梦了吗?” 什么都没有。 只有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自己逐渐急促的呼吸。 谢微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 他在干什么? 谢南康已经死了,死了快两个月了。 骨灰都被他亲手砸了,撒了一地,被那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瞎子捡走了。 哪里还会有人回应? 可身体却记得,像刻在骨骼里的本能。 害怕时敲三下墙壁,做噩梦时敲三下墙壁,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时,也敲三下墙壁。 而谢南康,永远会回应。 哪怕是在深夜,哪怕他刚吃过药昏昏欲睡,哪怕他正在忍受病痛。 只要听到这三下敲击,他总会让护工推他过来,或者自己慢慢挪到墙边,轻声问:“阿微,怎么了?” 有时候谢微其实没什么事,只是突然觉得孤独,突然想确认那个人还在。 现在,他不需要确认了。 谢南康不在了,永远不在了。 谢微慢慢坐起身,在黑暗中摸索到床头柜上的烟盒。 打火机的火苗“啪”地亮起,照亮了他苍白的脸和空洞的眼睛。 烟雾升起,在黑暗中盘旋。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深夜。 他刚拍完第一部短片,因为预算超支被制片人骂得狗血淋头,回到家时已经凌晨三点。 他累得不想说话,只是蜷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谢南康的轮椅悄无声息地滑到他身边。 “很累?”谢南康轻声问。 谢微没说话。 谢南康也不多问,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过了很久,谢微忽然说:“我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 “谁说的?”谢南康的声音很温柔,“你已经很好了。” “哪里好?”谢微冷笑,“一个靠谢家施舍才能拍片的人,有什么资格说好?” 这话说得很重,几乎是直接撕开了两人之间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 谢南康沉默了很久。 就在谢微以为他会生气或者难过时,他却轻声说:“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谢微最恨他这一点。 永远先道歉,永远把错揽在自己身上。 这显得他谢微更加卑鄙,更加不堪。 “你对不起什么?”谢微转过头,盯着谢南康在昏暗光线中模糊的轮廓。 “天生命好的少爷,什么都不做就有一堆人伺候你,你对不起什么?!”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因为他看见谢南康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纸,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低下头,轻轻推动轮椅,转身离开。 那天之后,谢南康再也没有在深夜过来找他。 即使听到敲墙声,他也只会让护工过来问:“谢微少爷,有什么事吗?” 谢微如愿以偿了,可为什么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香烟燃到尽头,烫到了手指。 谢微猛地甩掉烟头,看着那点火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最后熄灭在地板上。 他站起身,赤脚走到墙边,抬手,又敲了三下。 笃,笃,笃。 更用力,更急促。 然后他把耳朵贴在冰冷的墙壁上,屏住呼吸。 一秒,两秒,三秒…… 十秒,二十秒,一分钟。 只有一片死寂。 “谢南康。”他对着墙壁,轻声说,“你听见了吗?” 没有人回答。 “你说话啊。”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不是说,敲三下,你就知道吗?你不是说,有你在,没人会赶我走吗?” 墙壁沉默着。 “你骗我……”谢微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哽咽,“你总是骗我……” 他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没有谢南康的一天。 谢微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晨光一点点漫进房间,照亮了空荡的房间,空荡的床,空荡的世界。 有些人活着的时候,他觉得是枷锁。 可当枷锁碎了,他才发现,自己早就被塑成了形。 失去了,他连站都站不稳。
第147章 鬼魂也有春天7 这天下班,苏瞳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一家火锅店。 火锅店叫“老灶”,藏在老城区的一条小巷里。 门面不大,红漆木门,门口挂着两盏喜庆的灯笼。 谢南康生前很喜欢这里,不是因为味道有多特别,而是因为这家店的老板从不多问,也从不因为他坐着轮椅来吃火锅而投来异样的目光。 苏瞳推开木门,热气混着麻辣的香味扑面而来。 傍晚时分,店里已经坐了大半,人声鼎沸,雾气蒸腾。 服务员是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看见苏瞳手里的导盲杖,连忙迎上来。 “您好,请问几位?需要帮忙吗?” 苏瞳微微侧头面向声音的方向:“两位。不用帮忙,我自己可以。” 小姑娘愣了愣,两位? 她看了眼苏瞳身后,空无一人。 但职业素养让她没有多问,只是引着他往里面走:“那这边请,有个靠窗的位置比较安静。” 座位在窗边,确实比较安静。 苏瞳坐下后,服务员递来菜单。 他没有接,只是说:“要一个鸳鸯锅,清汤和番茄汤底。荤菜要肥牛、虾滑、毛肚、午餐肉。素菜要娃娃菜、金针菇、冻豆腐。再来一瓶冰镇酸梅汤。” 他说得很流利,像是早就背熟了。 服务员记下菜单,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这个盲人不仅点了很多菜,甚至连锅底都要了鸳鸯,明明只有一个人啊。 “那个……先生,鸳鸯锅比较适合两个人吃,您一个人可能会有点多……” “我知道。”苏瞳点点头,“就按我说的上吧。” 服务员虽然困惑,但也没再多说,转身去下单了。 苏瞳将导盲杖靠在桌边,摘下墨镜。 他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灰了,像蒙着一层薄雾。 他不是完全看不见,只是视力极差,看什么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只能勉强分辨颜色和轮廓。 此刻,他能看见对面座位上是空的。 但他知道,谢南康在那里。 谢南康飘在苏瞳对面的椅子上,看着这个瞎子熟练地点了他生前最爱吃的东西,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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