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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猛脱口而出:“伦珠, 那不是云秋驰的……” 说到后面戛然止住,伦珠的身份,他实在不愿宣之于口。 大小两簇火光摇曳,几人脸上光影错落, 神色各异。 一时只闻泉水潺潺, 声如碎玉。 片刻之后, 萧晏开了口:“……什么时候的事?” 伦珠远在昆仑,仙门中人鲜少见她。 有幸目睹过她真容的寥寥几人,无不称赞她貌美绝世。 其中包括唐喻心。 唐喻心前些年曾游历过西昆仑, 回来许久之后说起见闻, 萧晏还听他叹息:“那伦珠圣女啊, 美得让人心疼。” 当时萧晏不懂这个描述, 让他解释。 唐喻心便道:“好一朵昆仑雪莲, 我还道她天生聋哑, 跟她说话也不理, 眼珠都不动一下。可她又跟天鉴那种眼睛长头顶上的不一样, 幽幽怨怨,跟受了委屈似的, 看得我心都要碎了。想攀谈两句,又被西昆仑那些人拦住不得近前……唉,见之不忘。” 应是个忧郁且冷淡的女子。 谁能想到,她竟会和远在北境的巽风扯上瓜葛。 巽风缓缓道:“其实, 我与她自幼便相识了。当初随师父去泣血河巡视, 西昆仑也去了人,当时她落入河里,被我救了起来。” 萧晏顺着道:“如此说来,她必然感激你的援手。” “没。”巽风眼中闪过无限怜惜, “她怨我为什么多管闲事……她是要自尽的。” 对面几人愣了愣,萧晏问:“她是有何苦楚,怎会如此想不开?” “她苦楚诸多……”巽风闭了闭眼,“一言难尽,我曾发誓带她远走高飞,脱离苦海,谁料造化弄人。” 吴猛将信将疑,“说得跟真的一样,是你一厢情愿吧,她都要嫁给云秋驰了!” “连云秋驰都身不由己,她有的选?”巽风声音拔高,忽而苦笑,看向棺中躯壳,“大家都不过是各自宗门的棋子罢了,不,我还不如棋子……” 萧晏见他眉眼低垂,似是失落至极,不禁问:“虽说尊师玄海真人仙逝多年,可你师叔玄空真人一直看重于你,你又何出此言?” “看重?”巽风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看向萧晏,“我只问你,若陆掌门哪日退了,你可有望继承掌门之位?” “这……”萧晏自认隐瞒不了,如实道,“师尊确实说过,希望将来剑林在我手中发扬壮大。” 巽风闻言,沉默良久,“是啊,陆掌门手下全是孤儿,不分高低。他的亲骨肉陆晶晶又是女子,难堪大任,你确实是最佳人选,这才叫看重。” “你不要误会。”萧晏此时不忘为陆藏锋父女辩解,“晶晶曾坚决表态,对继任掌门没有兴趣,她也不要嫁为人妻,自言平生夙愿便是畅游四方,行侠仗义,并非因为是女子,师尊才不选她。” 此言一出,连吴猛都惊叹:“女中豪杰啊,可是他爹能答应吗?” “师尊让她尽管随心而为,别留遗憾。” 萧厌礼默默不言。 这话是陆晶晶在及笄那年生辰上说的。 当时他作为大师兄,还拍着胸脯和陆晶晶保证,若在外面受欺负了回来说一声,师兄弟们一定给她撑腰。 谁能想到没过几年,陆晶晶的豪情壮志连同性命一起戛然而止。 “陆掌门竟能由着她胡来,委实大幸……天下女子,真是各有各的命。”巽风也不知想起了什么,一拍棺木,态度变得强硬,“我此番孤注一掷,必要带走伦珠。” 萧晏此时终于明白,“你夺舍云秋驰,便是要与伦珠私奔?” 吴猛忙道:“那不行!你用的是云秋驰的身体,你先还给他啊!” 巽风一开始默不作声,直到萧厌礼也问了一句:“什么叫,孤注一掷? 他才淡淡道:“我已被清虚宫除了名,一拍两散。” 此言一出,连萧厌礼都微露错愕。 巽风从小便争强好胜,曾一度夸下海口,说要先当清虚宫下一任宫主,再当仙门盟主,统管南北仙门所有人。 虽说当时年少轻狂,大家都对他的野心嗤之以鼻。 天鉴还不屑地评了一句“毫无背景,痴人说梦”。 可是这么多年来,巽风一贯爱出风头好大喜功,雄心壮志似是不曾变过。 如今,他竟愿意为了伦珠舍弃一切,包括清虚宫。 吴猛讷讷道:“没想到,你还是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痴情种。” 连他都明白,清虚宫可是北境第一仙门,宫主兼任仙门盟主,风头无两,这么一棵大树,巽风扔了有多亏。 巽风被夸了一句,却不见喜色,张嘴似是想否认什么,却最终抿了起来。 萧晏疑惑,“清虚宫从前不许婚娶,但如今仙门人丁凋敝,也免了那些禁忌。你只是动了凡心,何至于被逐出师门?” 萧厌礼道:“怕不只是因为这个。” 巽风眼中嘲弄更浓,依然紧抿着嘴。 萧晏再三惋惜,仍不理解,“离火呢,他就没帮你在玄空真人那里……” “别提这人!”巽风终于沉声打断。 众人看时,他眼中映着火光,怒意肉眼可见。 “我只恨,没能要他的命!”巽风说罢,冷冷地看向萧晏,“多说无益,萧晏,我和你坦白这许多,不是怕了你,我只叫你明白,我巽风绝不害人,你别来碍我的事。” 吴猛不认同:“还说不害人,云秋驰的瓤子被你弄去哪了?” “他的魂魄被我封在魂瓶里,完好无损。”巽风急急说着,言辞中透出几分恳切,“西昆仑处处防范,我只能用这个方式尽早和伦珠见面。只待明晚接了亲,与她说清楚,我便把身体还给云秋驰。” “那你让他回来一会儿,和我说一两句话,我便相信!” “不知轻重,你当夺舍是换衣服?”巽风想也不想就拒绝,“夺舍满一月方可抽离,不然我自己的魂魄也会受损,都说了明晚,不过再等几日,你急什么?” “活该你受损,谁让你不问自拿了!”吴猛不甘心,转而询问萧晏,“萧仙师,怎么办?” 巽风也紧盯萧晏,“你说呢萧晏?” 双方的期许,一瞬间都沉甸甸地落在萧晏身上。 他们都希望萧晏能偏帮自己。 隔着动荡火光,萧晏将目光慢慢转向巽风。 虽未作声,巽风却读懂了他的意思,瞬间冷脸,“萧晏,你真的要帮他,不帮我?” 吴猛却喜上眉梢,“我就知道萧仙师仗义,咱们这两天没白处!” 这一台戏,萧晏是主角。 萧厌礼冷眼旁观,像是萧晏身旁延伸出的暗影。 也只有萧厌礼清楚,萧晏帮吴猛不是因为交情有多深,不帮巽风,也不在于对巽风有何偏见。 萧晏做事不为取悦谁,从来只遵从事实和本心。 无论有何苦衷,巽风擅自夺人躯壳,终究有错,他又岂会置之不理? 果然萧晏平静道:“巽风,我会竭尽所能帮你,但你先将云秋驰的躯壳归还。” “你——”巽风上前一步想理论,却蓦然停下,又退回到石棺旁,转而恳求吴猛,“你和云秋驰两情相悦,肯定也能体会我和伦珠的分离之苦,你觉得,云秋驰本人,能反抗得了这门婚事么?” 吴猛一愣:“他……” 巽风苦笑:“此时他回来,要么,就是拒不成婚被打死。要么……他屈从安排娶了伦珠,从此他们结成怨侣,你我也都落得一世孤苦。” 这话的确说到了吴猛心坎上,他顿时也犯起了难,“我……我也不想云秋驰和伦珠成亲,你们能私奔了最好,可是我又实在担心云秋驰,也不知道他在瓶子里冷不冷,怕不怕,有没有想我……” 巽风忽而展颜一笑,说得轻松:“这有何难,过来,那魂瓶就在这里,你们说两句。” 他说归说,却两手空空,并未取出什么瓶瓶罐罐来。 吴猛却是信了,眼睛一亮:“那可太好了!” 他着急见云秋驰,不顾上多想,雀跃地直往石棺前冲。 与此同时,萧厌礼瞥见巽风嘴边一抹得逞的暗笑,立时警觉道:“别去!” 萧晏虽未留意巽风,但看巽风对吴猛热络得反常,也直觉不妙,忙伸手去拽人。 可是吴猛脚步极快,连跨几步蹿到石棺前,还未站定,就被巽风捞了过去。 如此一来,他便和巽风一道,落在了石棺后方。 巽风动作干脆,一只手直接掐在吴猛颈上。 萧晏沉声道:“巽风,你做什么!” 吴猛一动不敢动,下半张脸还残留着方才的笑意,上半张脸已经僵起来,“你……你骗我?!” 巽风却只是避开吴猛不可置信的双眼,轻声道:“对不住啊。” 他嘴上说着,手也没闲着,直接在吴猛颈侧轻轻一点。 吴猛立时头一歪,失去知觉,闭眼软软往下瘫。 火把滚落,跌在石棺一角,洞中光芒瞬间暗了个七七八八。 巽风虽说及时接下了吴猛,但却只是用手掐他的脖子,尽量避开不必要的肢体接触。那架势,活像是胆小的人抓住了一条蛇。 他看向对面的二人,扬眉一笑:“他太能添乱,我还是先把他杀了比较省心。” “住手!”萧晏见巽风手指收拢,像是真要了结吴猛,当即足尖一点,闪身至石棺前。 他本想拔剑,却碍于对方用了云秋驰的身体,投鼠忌器之下,最终放弃这个举动,徒手去抓吴猛。 而巽风却攥着吴猛后退一步,同时,双目紧盯萧晏脚踩的位置。 这一瞬间,萧厌礼意识到吴猛也许并非巽风的目标。 萧晏才是。 萧厌礼立时出声道:“回来!” 实际上,萧晏在同一时间,已经和萧厌礼想到了一处。 在萧厌礼开口之初,他已经作势欲退。 可是脚下土壤松动,似乎被触发了什么机关。 一根银色锁链如同触手一般,从土中探出来,越过重重碎石,精准地锁定萧晏。 在萧晏足尖离地的一瞬间,牢牢缠绕在他的脚踝上。 萧晏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方才他站立的位置,出现了个一尺见方的大洞,不知其下深浅。 但萧晏本能地抠住洞边泥土,双脚已然悬空。 他心知不妙,想提醒萧厌礼快走。 可是抬起头,萧厌礼竟已经在他面前蹲下,朝他伸出手:“抓住我。” 萧晏看不清萧厌礼的表情,只听他语声沉沉,是从未有过的焦急。 他心中一热,又猛然揪起。 他没有去抓萧厌礼的手,反而对着萧厌礼用力一推,也沉声道:“走!” 萧厌礼险些被他推倒在地,立时变幻身姿,迅速站起。 虚空中的清风乱了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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