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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成赋心里也不是滋味,“兰喜,你受苦了……” 女子似是如梦初醒,忙擦拭眼泪,破涕为笑,“我哪有受苦,少主他……待我极好。” “真的?”周成赋想想齐秉聪那嘴脸,如何也想不出来,他对人好的样子。 “真的,我的名字青雀,也是少主起的,好听吧?”女子笑盈盈的,仿佛方才的泪意并不存在,“我平时不过是采采荷露,扫扫院子,比在田里种地收麦子,省心多了!” 周成赋听她说得轻松,又见她薄施粉黛,头戴钗环,俨然一副养尊处优的富贵模样,也便有些认了,“既如此,我告诉你……” 祁晨忽然凑上来,端详青雀手中的净瓶,“姑娘,这荷露真的好喝么,看你们一直在采。” “自然好喝。”青雀重重点头,“我们少主非荷露泡的茶不喝,这刚采的更鲜甜,公子不妨尝尝。” 她说着,伸手在临近的荷花上,折下一枚花瓣,以花瓣为匙,将瓶中荷露倒上几滴。 祁晨接过来,一口喝光,随即发出“嗯”的一声感叹。 关早眼巴巴看着,“怎么样?” 祁晨不住地点头:“不错,果然自带荷香,似乎大琉璃寺的荷花,要比别处的清幽许多。” 徐定澜侧目看来:“我南洞庭不缺荷露,但大琉璃寺的,确实没试过。” 青雀见众人都来了兴致,不由轻轻一笑,一双眼睛在晨光中分外璀璨。 萧晏听见唐喻心喃喃道:“我算知道,她为何总低着头了。” 萧晏便问:“为何?” “她那双眼睛勾魂夺魄,太招狂蜂浪蝶了。” “……有道理。”萧晏嘴上附和,心里却想,你不就是。 说话间,众人手中都多了一瓣荷花,各自品那荷露。 周成赋也不禁感叹:“你从前或是修行,或是务农,如今也做起了这些风雅之事……” “是啊,人总会变。”青雀目光微闪,笑容未变,又将花瓣送与唐喻心,“公子,请。” “谢了。”唐喻心也便接下。 而后那盛着荷露的花瓣,顺理成章地送到萧晏面前。 萧晏眉心一动,瞧见青雀满目殷切,“公子。” 萧晏没有接。 梦境告诉他,祁晨是小昆仑的人,这青雀自然也和祁晨熟识。 二人今日联手在此演戏,必定也不为了让他看热闹。 荷露一定有古怪。 小昆仑没那么大胆量,也犯不着对付其他大派,此番,必然还是冲着他来的。 也许别人喝了无恙,他喝便有事。 青雀见萧晏久久不动,便稍稍垂手,“这新采荷露不脏的,但公子若介意,不喝也无妨。” 祁晨忙道:“姑娘不要误会,我大师兄不是挑剔的人。” 唐喻心拿折扇杵一把萧晏,“喝便喝,不喝说一声,你近来怎么变得婆婆妈妈了。” 萧晏微微一笑,“我只是在想,新采荷露已是上品,未采的荷露岂非绝品。” 他说着,已走到塘边,伸手摘下一片花瓣,又用那花瓣捞起荷叶中央的露水。 “老唐看见没。”他冲唐喻心亮了亮手里花瓣,其上荷露如珠似玉,一饮而尽,果然满口荷香。 唐喻心折扇在手心一敲,“还是萧大会享受。” “来啊,自给自足,我们喝了瓶中的,青雀姑娘岂不是又要去忙?”萧晏吆喝起来,把人都叫到荷塘边。 众人也都兴致勃勃,一呼百应地来到池畔,亲手采起荷露。 萧晏便冲着周成赋使眼神,示意让他自去和青雀叙话。 周成赋立刻会意,感激而去。 原本被祁晨打断,他还有些烦恼,不知该如何在闹哄哄的场面中重提正事,萧晏此举格外周到。 其他人也后知后觉萧晏的用意,放那二人单独畅聊,自己聚在另一旁摘花采露,玩得不亦乐乎。 祁晨不住地埋怨自己,“我真没脑子,竟因为好奇荷露,截断了周秀才要说的话。” “你也是想尝尝鲜嘛,反正大师兄把我们拉过来,留他二人清净了。”关早拿一整张荷叶包着荷露,递给他,“你要喜欢,以后回到剑林,咱们天天去采。” “嗯……好啊。” 祁晨接过荷叶,对着一捧水光微微失神。 关早浑然不觉,嘻嘻哈哈继续采荷露。 萧晏却心知肚明,此次论仙盛会,若是小昆仑得了手,只怕祁晨不会再回到养育他的穷师门。 纵然回去,也不过是帮小昆仑搬空藏剑窟。 忽听得一声悲怆的哭喊。 众人愕然望去,青雀已双手掩面,哭得浑身打颤。 净瓶落在草地上,荷露尽皆流出。 周成赋双眼微红,一手放在青雀的肩头,嘴上还在轻声安慰。 “怎么哭起来了?”关早心急,想要上前去问。 萧晏拦下他,站在原地喊了一声:“周秀才,没事吧?” 周成赋还未开口,青雀却反应极大,立时止住哭声。 可那波澜起伏的悲愤岂能被轻易压制,她额上现出青筋,脸颊通红。 众人听她抽噎着开口:“周哥哥,我……” 周成赋觉察她表情有异,“兰……青雀,你说。” 可是千言万语如鲠在喉,青雀一个字都说不出口,最后她心灰意冷闭起眼,脸上又多出两道泪痕。 周成赋待要细问,却听她道:“你……你多保重。” 扔下这一句不明不白的道别,青雀一边拭泪,一边快步跑开,像是不愿和众人再有任何交集。 特意促成的久别重逢,似乎落得个不欢而散。 众人大惑不解,纷纷上前询问究竟。 此时青雀已回到那些个女弟子中间,未做停留,便随她们匆匆而去。 周成赋收回目光,一声叹息:“我此番前来,便是要告知她,她的爷爷已于上月病故。” 萧晏问:“她可还有别的亲人?” “没了,她自小和爷爷相依为命。” 众人皆是沉默无言,唯一的亲人亡故,也难怪她哭得凄切。 唐喻心道:“改天再想法子见她一见,姑娘家心里柔软,不好消解,你得多劝劝。” “不必了……”周成赋再看青雀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她如今吃穿不愁,没有什么,是不能遗忘的。” 这一趟青梅竹马的会面,虽说不尽完美,到底也算成人所愿。 众人各自回去歇着,萧晏回房之前,先去隔壁看了眼窗缝。 天光初亮,萧厌礼还安卧在床,睡着未醒,一切风平浪静。 萧晏心绪也随之稳下来,他近几日不时闭关,兄长却也能照顾好自己。 明日盛会开幕,首场便是论道,仅剩这一天,他要认真筹备。 师尊曾说,他并不缺独到见解。 但坏就坏在,他本人性格温吞,剑走偏锋的选题本能绕道,咄咄逼人的词句也一概不用,致使论道时锋芒不显,差了口气。 须知四方人才济济一堂,先声夺人才是正理,再参悟一番,兴许能有突破。 隔壁的萧厌礼听见关门声,睁眼坐起。 他昨夜走了一趟隐阳牢城,出入不过半个时辰。 牢房原样锁好,玉牌也原样放回,那些囚徒好端端的待在远处,一切如常。 即便守卫醒来,觉察不对,也寻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萧晏这头,也该是相安无事。 不过去了趟荷塘,若有突发异常,李乌头该一早过来告知了。 果然入夜,李乌头躲开月色,在漆黑中摸进他的房中。 萧厌礼悄声问他:“晨间可有异样?” 李乌头也悄声回道:“禀主上,没有。” “祁晨有何动静?” “他让众人吃话梅丹。” “萧晏也吃了?” “吃了。” 萧厌礼面色一沉:“此事何不报我?” “属下看见,萧晏虽然吃了,后来却悄悄扭头吐了出去。” 萧厌礼听罢,沉吟不语。 以萧晏的为人,怎会阳奉阴违,将旁人给的东西暗暗吐掉? 是他不爱吃那话梅丹,还是他对祁晨有所觉察? 都不应该。 李乌头踟蹰着,又说起另一件事:“还有一事……那侍女青雀,从瓶中倒荷露给他们尝,萧晏也没尝,自己从荷叶上采了喝。” 萧厌礼愈发生疑,“你确定,说的是萧晏?” “属下确定。” 萧厌礼再次沉默。 李乌头说的是萧晏,可他听起来,却像是另一个人。 萧晏何时变得如此谨慎,莫非他真的知道些什么? 但同时,萧厌礼也稍稍安心。 萧晏既然如此谨慎,便可绕开上一世的遭遇,毫无波折地参加明日论道。 他待要再盘算,如何从萧晏口中套话,弄清楚萧晏这反常举动的原因。 隔壁却蓦然传来一声脆响。 原来,此刻夜色袭来,暑气消退,萧晏盘膝静坐,本该更加平心静气。 但他却觉得口干舌燥,身上发热。 他只当是渴了,起身去桌案上取茶碗。 也不知是累了还是为何,他竟没来由的手抖,茶碗脱手落在地上,响声清脆。 萧晏喉中吞咽一下,悚然发现,这阵口渴竟是一刻也忍耐不得。 下腹丹田,也气势汹汹地烧灼起来。 第44章 诡异情毒 这感受怎么那么像…… 萧晏心头怦然一跳, 没敢往下想。 他抱着一丝侥幸,拎起微凉的茶壶,往嘴里猛灌。 半壶凉茶一口气喝光,仿佛滴水未进。 口中依然干渴, 身上依然灼烧, 一种怪异的渴求如同藤蔓, 由内而外滋生蔓延。 屋内已经没有什么能够止渴解热。 萧晏不自觉挪了两步,来到门前。 丝丝夜风从门缝渗进来,吹得他脸上似痒非痒, 宛如虫子攀爬。 他顾不得许多, 直接开门。 一轮明月当头。 往常他见了月色, 内心便会澄明清净, 此刻却仿佛被银色的火焰包裹。 萧晏也说不清自己想要什么, 但他知道, 不能任由这无名邪火继续烧。 他举目四顾, 庭院里空落落的, 只有夹道青松和一方莲池。 等等,莲池…… 萧晏紧走几步来到池边, 但见池水清浅,月影浮动。 若是跳下去,必定能解燃眉之急。 梦境中的自己,便是这么做的。 隔壁先后传出茶碗碎裂声和开门声, 萧厌礼又如何不起疑心。 他隔着门缝往外张望, 但见萧晏踉踉跄跄出门,直奔莲池,一头扎了进去。 李乌头被这反常的举动吓了一跳,也凑过来细看。 萧晏连头带脸地在水中浸了许久, 久到几乎要用上龟息憋气来续命,才终于直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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