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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台上天鉴撂了笔。 他缓缓起身,说了声:“蓬莱山天鉴,交卷。” 而后,便越过还在埋头书写的众人,随着常寂的接引来到结界边缘,走下台阶。 这期间,他下巴微抬,目下无尘,仿佛是从万千无名杂草中攀至顶峰的凌霄花。 在诸多目光中,天鉴飞身回到看台落座。 与此同时,方才他坐着的位置上空,竟出现一片墨色文字。 以《出世》二字为起始,后面一排排字体如同刀刻,笔锋锐利,入木三分。 陆晶晶笑问齐雁容:“如今看到了吧?” 齐雁容不住地点头:“嗯,大开眼界。” 原来那些桌案上也有阵法,只待交卷之后,便将各人的文章拓印放大,悬浮在虚空之上,供所有人观阅。 已经有人念起天鉴写的段落:“凡修仙之道,贵在纯粹。吾观当今仙门,大多心猿意马,或争权夺利,或沽名钓誉……说得好啊,修仙,就得专注。” “所谓济世,其实贪图权柄,自诩爱民,不过博个虚名。可谓不仙不俗,不伦不类,道心何在?”又有人念了一段,便摇头咋舌,“这个不敢苟同,爱民济世,不也是仙门的职责?” “就是嘛,这话说得忒不留情,哪怕是沽名钓誉,只要肯为苍生造福,管他真济世还是假济世。” 说话间,看台上另一处,也浮出了文章。 众人看时,面面相觑,这篇题目恰恰叫做《济世》。 不正是天鉴抨击的行为么? 便有人匆匆念起来:“昔有仙门百家共诛群邪,先烈三千永封魔首,此皆我辈典范,功绩长存。” 不少人觉得这里写得不错,泣血河一战,魔头陆鸣珂被封印,仙门也遭受重创,此事理应铭记。 但后面那一句,众人倒是乐了:然数十年后,各派弟子初心不复,或痴迷闭关寻仙,或一味争名夺利,不见四海之饥馁,不闻黎民之困顿,与庸官窃位素餐何异,令人喟叹。 这不是刚好和天鉴的《出世》打擂台了? 此文洋洋洒洒,行云流水,旁征博引,对仗工整。 其辞藻华丽自不必提,难得的是情真意切,如同在振臂呐喊,呼吁仙门中人多看看民间疾苦。 众人交口称赞,“好!这才是仙门的最高境界!该得上乘!” 徐定澜已回到座位上,听着周遭的溢美之词,笑而不语,谦逊且骄傲。 周成赋坐在他身侧,静静观望,却并未加入称赞的队列。 评判论道文章,共有“上”“次”“中”“末”四等。 其中,末等一说较为委婉,实则是劣等。 若非文章写得一塌糊涂,基本会给个中等顾全颜面,实在不堪才给末等。 如今接连交上两篇不错的文章,八大派掌门先后给了评判。 徐定澜的《济世》众望所归,获得八个上等,真正做到字字珠玑,一鸣惊人。 天鉴那篇《出世》,却只得六个上等,两个次等。 上一届论道,天鉴至少还有七个上等,他师尊慧明真人便有些挂不住,“这两个次等,出自谁手。” 陆藏锋坦然承认:“我给了。” 百里蔚然也颔首:“慧明真人,我也给了。” 慧明真人问他二人:“此文哪里不妥?” 陆藏锋回答:“出世本没错,但此文有厌世之风,不应推崇。” 百里蔚然跟着道:“我神农山以济世救人为任,天鉴师侄的追求,恕在下无法苟同。” 玄空真人出言劝解:“慧明师兄,这文章上乘,却终究与仙门初衷不符,既是仙门论道,当以仙门的评判为准。” 慧明真人便只得接受,转而对天鉴道:“你没有错,无需改进。” 天鉴点头:“是,师尊。” 师徒二人言罢,目不斜视,端坐出一副永不低头的架势。 等到第三个人交卷,却令不少人惊掉下巴。 只听关早大声嚷着:“剑林关早,也写完了!” 他飞身回到看台,身后上空呈现一段潦草文字,映入所有人眼中。 有人念出了题目:“关早写了个《正世》。” 他再想往下念时,却诡异地陷入沉默。 实际上,此刻全场鸦雀无声。 只见那黑漆漆的段落,写的是: 我就想问,大家修仙修的是什么? 是怎么欺负人吗?是怎么包庇徇私吗?是怎么捞好处吗? 这不对! 我看不惯! 不能欺负老实人! 仙门就得公平公正,所以我写了这篇正世给你们看! 要是连公平公正都做不到,修的哪门子仙? 还有,谁要是拿了好处才去救人的,就是败类,给我滚出仙门! 众人久久不语,直到齐秉聪发出第一声嗤笑。 “哈哈哈哈这写的是什么,剑林没人了,派个乡野村夫丢人现眼。” 紧跟着,所有人爆笑出声。 陆晶晶掩面回到剑林位置,拍了关早一把,“你也太敢写了吧。” 关早理直气壮,“不是要我们尽抒胸臆嘛,我就……实话实说了。” “那你说说,谁欺负你了,谁包庇徇私了?” 关早没做声,眼睛却瞟向清虚宫的方位。 陆晶晶打眼一瞧,离火也正回头,朝关早看来。 二人一对视,离火便挪开目光。 陆晶晶吸了口气,“你说的是离火师兄?” 关早撇嘴,“谁叫他昨晚偏心来着。” 陆晶晶唯恐他惹怒了离火,忙“嘘”了一声,再看过去,离火目光已被招云交的文章所吸引。 自始至终,离火别说恼怒了,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陆晶晶琢磨不透,只望离火宽宏大量,不要记恨关早。 而对关早的评判已然落地。 这回难得没有劣等。 除了五个次等之外,竟还有三个上等。 方才紧绷如弦,预备迎接如潮恶评的关早,此刻骤然松弛。 呆坐片刻,他急急起身,跑到最前面,冲着几个掌门行大礼,“各位师辈,弟子想请问,这三个上等,确定是给我的吗?” “我是给了一个。”玄空望向他,微微一笑:“关早师侄畅所欲言,一身正气,堪得上等。” 陆藏锋点头道:“物不平则鸣,话糙理不糙,我也给了一个。” 曾经予以关早劣等的慧明真人,此刻垂着眼睑,“言之有物,进益不小,我也给了。” 南洞庭掌门徐圣韬虽给了个次等,评价竟也不低:“陆师兄,此子敢想敢说,颇具你当年遗风,好生培养,今后大有可为。” 难得被人交口夸赞,且对方还是大派掌门,关早如做梦一般,一连串道谢和行礼之后,喜不自胜地跑开。 但关早没有归位,而是去找了离火,真心诚意地感谢他:“离火师兄,多谢你给我的灵感,不然我也写不出这篇《正世》来。” 陆晶晶急得在一旁叫喊:“你给我回来!” 好在离火没空理会关早,还在细看招云的文章。 关早悻悻而归,陆晶晶指着看台,“你看招云写的。” 关早一瞧,立时坐直了,“怎么也是《正世》?” 齐雁容道:“毕竟这么多人,就那么些心境,撞题也在所难免。” 好在二人题目虽然都是《正世》,内容却不相同。 有人一字一句念出来:“吾年少愚钝,不知深浅,斗胆建言,恭请在座师辈与同道静听:凡修仙者,应以大义为重,其言行品德,亦当高过常人。见死不救者面壁十年,大逆不道者废其根骨,执迷不悟、一错再错者格杀勿论……若仙门刑罚一应严苛,何愁我辈品行无状?彼时彼刻,仙风可正也。” 陆晶晶道:“关早师弟是公正的正,那招云的却是纠正的正,他想整治仙门不良之风。” 关早便竖起大拇指:“有气魄,他肯定能拿到更多上等!” 其实不然。 神霄门掌门唐潜心当即给了个次等,“到底是年轻。” 南洞庭掌门孟鹤声也紧随其后,“设想虽好,却不知现实错综复杂。” 慧明真人亦是给了次等:“简单粗暴,戾气太重。” 百里蔚然给过次等之后,还不忘提醒玄空,“盟主这徒孙初衷极好,可惜用力过猛,当好生教导,别叫走偏了路。” 玄空微微一叹,一语不发,最后也给了个次等。 …… 最终,只有湛至大师和陆藏锋给了个上等。 招云回到此间,听到这个结果,神情微暗。 陆藏锋出言鼓励:“招云年纪轻轻,已有此雄心,扛起仙门梁柱指日可待。” 招云冲他施礼道谢:“多谢陆掌门,弟子还有许多不足,梁柱不敢想,能追随掌门师祖已是极大的满足了。” 他文章雷厉风行,字字凛然,为人倒是极为谦卑恭顺,已有几个掌门流露赞许之色。 离火走至他身侧,难得拍拍他的肩:“归位吧。” 这一来,招云重振信心,信誓旦旦道:“师尊放心,待到演武,弟子势必扳回一局!” 离火却不再言语,收了手,转身先一步离开。 这期间,孟旷和唐喻心前后脚交卷。 这二人宗门看重才学,其文采虽不如徐定澜,却也有过人之处。 但今日他二人交的答卷,竟引起一阵不小的争议。 唐喻心的《游世》有云:吾素喜乘物游心,饱览世间万象。昆仑雪顶,曾见白鹤起舞云霞之间。东海之滨,尝听黑鲸放歌波涛之上。白鹤黑鲸尚知歌舞享乐,何况你我?饮风不如饮好酒,画符不如画美人。奉劝诸君,且做人间逍遥客。 孟旷的《隐世》则说:俗有诗云,小隐隐陵薮,大隐隐朝市。私以为蝇营狗苟,不若退而垂钓。观鱼儿之自在,解浪潮之无常。吾心安处,即是本真。 慧明真人直接给了唐喻心一个次等,批道:“不务正业,美其名曰乘物游心,着实可恶。” 唐潜心欠身,“真人此言差矣,我仙门以济世救人为重,除此之外都是不务正业,我给天鉴师弟一个上等,真人却给舍弟一个次等,莫非不务正业,还分高下?” “如何不分?”慧明真人冷声道,“唐喻心游戏人间,孟旷要做闲云野鹤,这两个还不如去沽名钓誉,倒有一番作为。” 孟鹤声摇头,“犬子孟旷生性淡泊,只以垂纶为乐,怎能和唐师侄相提并论。” 唐潜心浅酌一口茶水,“如何不能相提并论?” 徐圣韬心直口快:“唐师侄流连烟花下处,孟师侄品行高洁,自是不同。” “有人舞文弄墨,有人梅妻鹤子,舍弟的喜好则是女子。”唐潜心面不改色,一派雍容,“几位的意思,莫不是人不如物,爱人不如爱物?”慧明真人听不下去,“这是诡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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