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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大哥说的是。”祁晨也不再劝,缓缓落座。 萧厌礼转手便盛了一碗汤,端到萧晏面前,“酒喝够了,喝这个。” 祁晨眼见着萧晏道过谢,毫无防范地喝起汤来,嘴边重新挂起一抹恰如其分的笑意。 虽说方才关早的回忆有些意外,好在结果尽如所料。 他实在没想到,当年的自己陷在变故中,根本没心思理会关早那些个信誓旦旦的言语,如今问起来,毫无印象。 可关早却当了真,一直记到现在。 猝不及防,一条胳膊搭了过来,抬头一看,关早略带惺忪的双眼近在咫尺,“我还是没能突破第五层,要是突破了,说不定进前五,可我就是突破不了……这么下去,可能前十都进不去,离当初的誓言就更远了……越想心越乱,更加不成了……我真没用!” 不知是不是关早语无伦次的缘故,祁晨听了几句,心里那些盘算也险些被打乱,忙又起身给关早盛热汤,避免他明日头痛胃疼。 萧晏在一旁听见,冲着关早微微一叹,“成日里胡思乱想,能突破才怪,你这是着相了。” 关早正在喝汤,闻言抬头:“着相,好熟……上回是在哪听谁说的?” 萧晏一挥手:“……喝你的汤。” 看来是真有些醉了。 这怎么行,别人醉得,他万万醉不得。 众人本也不饿,不过两炷香时间,各自草草吃了些东西,宴席便到了尾声。 关早歪在椅子上,陆晶晶和萧晏似是醉意上来,走道也开始不稳,祁晨不动声色地收拾桌案,让几人赶快回房歇着。 “下回再喝这么少,可不依你。”萧晏拍拍他,在萧厌礼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出了门。 祁晨目送他们离去,不紧不慢清理了残局,又将关早也扶回房中,方才来到陆晶晶的房前。 如今陆藏锋还未回来,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陆晶晶因睡意来得迅猛,不曾有任何防备,祁晨轻而易举隔空打开她的房门。 天际乌压压地盖满黑云,不见一丝星月光亮,房中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祁晨摸到床边,轻声唤道:“师姐。”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沉沉躺着,仿佛睡得失了神智。 “……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祁晨不知该说些什么。 基于他此刻的行径,千言万语俱是枉然。 狂风拔地而起,击破沉闷的夏夜。 祁晨扛着被装入麻袋的陆晶晶步出房门,耳边尽是呼啸风声。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从东海回来以后,辗转难眠的那段时光。 东海之行让他知道,自己原来姓齐,乃是齐家谢姨娘所生,出游时不慎丢失,因而被陆藏锋带回剑林。 姨娘因忧心过度,郁郁而终,从此与他天人永隔。 他已做了多年的孤儿,这些来龙去脉突如其来,那颗半大的心脏一时装不下,便化作梦境彻夜萦绕。 桩桩件件,无外乎父母对他的思念,以及母亲含恨而终。 但更锥心刺骨的,是他亲手将师尊、师姐、师兄弟一个个杀死。 他恐惧,不舍,更痛心疾首。 但这是命定的任务,更是他亟待讨还的冤仇,只能狠心往前走。 其中一个晚上,也如今夜一般狂风大作。 他又从噩梦中惊醒,风声尖利地扎进窗缝,像是厉鬼哭叫着向他索命。 七岁的孩童终于撑不住,抱头哇哇大哭。 陆晶晶只比他大一岁,听见动静跑进来,为他掖好被角,念着各种驱邪的咒语哄他,更如女武神一般,在他床前护了半宿,直到他睡着。 有一句天不怕地不怕的话,他如今依然记得,“要是鬼来了,师姐把他抓住给你打一顿,你以后就再也不会怕了。” 如今十年过去,他比陆晶晶长得更高,也更壮,不但没有回护,反而要将她推向深渊,乃至死路…… 祁晨鼻子一酸,脚步却更快,手上也将陆晶晶箍得更紧。 箭在弦上,越是不忍,越要从速,绝不可以给自己心软的余地。 狂风吹得祁晨披头散发,应是一场暴雨将至,林中栖鸟乱飞。 他步履匆匆,不敢走正道,只在竹林里一路穿梭前行。 虽然夜色昏沉,但只消锁定方向,走出去便是小昆仑的客舍。 风卷竹叶,窸窸窣窣。 一个白衣身影蓦然落在面前,些微气浪逆着风向袭来。 祁晨猛地止步,警觉地望着来人。 第一眼,他以为这人是萧晏。 但他很快脸色大变——并不是。 此人身量比萧晏略高二指,站姿也不如萧晏那般端正,他微微前倾,双眼圆睁,双肩有些发颤。 分明是一个惊怒到极致的架势。 “师弟……你、你这是干什么去?” 乃是关早的嗓音,如假包换。 第53章 凶相毕露 竹影婆娑, 祁晨不自觉后退一步。 这些年来,他游走在小昆仑和剑林之间,伪装得无懈可击,早已练就一副鼓舌掀簧的好本事。 哪怕此刻被抓个正着, 他也有一肚子的花言巧语为自己开脱。 何况面前的人, 是天底下最好骗的关早。 可他却脑子空白, 嘴唇僵硬,仿佛陡然失声了一般。 关早也感到意外。 他揣着一肚子的质问,急于从祁晨这里寻求答案, 可这人竟是面无血色, 身影瑟缩, 再不复往日的巧言令色。 此时此刻, 他依然不愿相信对方是心虚, 只当是自己贸然现身, 吓着人了。 关早尽量放缓口吻, “师弟你别害怕, 我不是在逼问你,实在是大半夜的, 你这样带着师姐出去……我实在想不出,你要做什么。” 祁晨陷在夜色中,幽幽地望着他,没有吭声。 越过竹林, 便是小昆仑所在的位置。 刹那间, 青雀对祁晨指控在脑海接踵而来。 关早向来胆大,这一刻却怕得要死,脑子一热,就上前拽人:“走, 回去!” 祁晨只当他是要带自己回剑林问罪,心里狂跳,“放开我!” 关早见拽他不动,急道:“现在回去,一切还来得及!别酿成大祸了!大师兄那边,我来解释!” 祁晨浑身一震,“大师兄”三字如同当头打来,一瞬间,让他镇定到极致。 “大师兄……已经知道了?” 关早几乎将“当然”二字脱口而出,却又生生止住。 如今他尾随而来,得以窥见祁晨的行径,自然少不了大师兄的手笔。 说不定,大师兄已在随后跟来的路上。 今夜他酩酊大醉,正睡得稀里糊涂,大师兄摸进他的房中,也不知给他灌了什么药,竟让他顷刻醒转,而后捂住他的嘴,轻声讲了一句话。 “祁晨师弟将晶晶带出房门,十分反常,快随我去看看。” 他以为是师兄捉弄他,没成想趴在门缝上一看,果真如此。 可尽管他对祁晨的身形步态烂熟于心,却依然坚称那不是祁晨,只是与其相似的另一人。 他让萧晏暂且歇着,他自己足够拿获此人,救回师姐。 对此,大师兄并无异议,只是悠悠叹了口气,挥手随他去了。 关早一瞬间绞尽脑汁,大师兄是信任他,才让他独自前来,他不能当大嘴巴长舌妇,转手就把大师兄给卖了。 可万一真是误会,祁晨师弟若知道自己被师兄们猜忌,势必会伤心。 ……今夜种种,只有靠他来调和了。 关早破天荒地撒了个谎,“大师兄还睡着呢,我是说,要是咱们回去把他吵醒了,我还能帮你解释啊。” 闻听此言,祁晨信了几分。 关早不是弄虚作假的人,除非是被夺了舍,这番话尚且可信。 但因被打了个岔,方才万千心绪都被冲散,祁晨的理智开始回笼,便又询问起存疑之处:“关早师兄不是也醉了,怎么突然又……” “我实在难受,爬起来吐了一阵,吐完就好多了,外头风大,我本来想瞅瞅门窗关好没有……就看着你了。”关早越说越顺嘴,不禁佩服此刻信手拈来的自己。 师门情同一家,乃是他毕生所愿。 此刻只求什么菩萨佛祖四方揭谛,都来保佑保佑,保佑这一切全是误会。 到了明日,师姐好端端的,大师兄和祁晨师弟也和和睦睦,一切都没有发生,类似今夜的欢聚,往后还得有千次万次无数次! 祁晨将这番说辞听下来,已是了然。 原来竟不是他东窗事发,而是机缘巧合……真遗憾。 他轻声问:“关早师兄,那你以为,我是要做什么去?” 关早一愣,“你带着师姐去小昆仑,难道不是……” “谁说我是去小昆仑。” “那你……是做什么?” 祁晨别过头去,整张脸被包裹在阴影中,“师姐烧得厉害,我不便打扰师尊,便想带她去找师尊瞧瞧,没成想迷了路。” 关早有些迷惑,“所以,你本来是要去找师尊,是因为迷了路,才直往小昆仑那里走?” “不错。” “那为何还要套着麻袋,看着怪怪的。” “我带着师姐在寺中行走,太惹眼,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只得如此……关早师兄,不也误会了么?” 关早一想,确实有些道理。 可师姐病了,他去叫师尊回来不好意思,直接把师姐扛过去,就好意思了? 祁晨见他沉默,缓缓靠近,“关早师兄,我说这些,你不信么?” 关早深吸一口气,“你既然说了……我愿意信。” 他说的是“我愿意信”,而非“我信”,看来再容易上当的人,也有灵光的时候。 祁晨扯了下嘴角,没再吭声。 关早过来拉他的衣袖,像是要确定什么一般,急急地道:“祁晨师弟,时间不早了,那我们按你说的,快去找师尊吧。” 祁晨没有动。 “那咱们回去,让师姐好生休息,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关早强行作出一个笑脸,仿佛只要这样,二人便和从前别无二致,“来,把师姐给我。” 祁晨默不作声,由着他接过陆晶晶。 关早见他如此顺从,心下一喜,反过来安慰说:“大师兄不问就算了,若他问起来,你就说带师姐找师尊这事,是我出的主意,只是我睡迷了,给忘了。” 最后一个字落地之际,关早只觉浑身蓦地一沉,肩上的陆晶晶瞬间重若千钧。 他勉力站稳,才算没将陆晶晶扔了,低头一看,腰上多了根金属锁链,正在夜风中闪烁着细微寒光。 他慢慢抬头,“这是……” “缚仙锁。”祁晨的声音极其缥缈,如在天边,“是小昆仑从清虚宫高价求购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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