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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方步履匆匆,转瞬间已拉开距离,直逼石子路的尽头。 “走。”天鉴转身,率先回到僻静的假山旁。 萧晏也便暂且搁下萧厌礼,揣着疑惑跟上前去。 他心中坦荡,如今仙云榜位次已定,对方再是不甘,也不至于跑来报仇,天鉴也不是这般为人。 二人在嶙峋的山石边站定,四下虫鸣阵阵。 “天鉴师兄要问何事。” “你在莲台上,说的那句焚尽自身,何意?” 那是长夜自明的注解:至暗之中,心火不灭,焚尽自身,亦是光明。 萧晏眼神微闪,嘴上笑道:“就是没有外力可借时,只能依靠自身的信念,冲破长夜。” “牵强,人若油尽灯枯,信念不值一提。”天鉴目光直视过来,语气变得强势,“如实说来。” 萧晏沉默片刻,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果然瞒不了你,焚尽自身……乃是字面意思。” 这才是天鉴预料的回答,“继续。” 萧晏垂下眼睑,看见石头缝隙中,飞出一点萤火,“以自身精血为燃料,以根骨为器,炼作灵力,为我所用。” “……”天鉴听得皱眉,“此举与邪修的招数何异?” “当然不同。”萧晏负起手来,坦然接下他责备的目光,“邪修算计的是别人,我只打自己的主意,与他人无害。” 这话乍一听有些道理,天鉴却觉得荒诞,“你我相差无几,凭借此招或许可逆,若对手不可战胜,你又当如何?” 萧晏再次一笑,如同闲话家常,“那就重复此招,直到战胜,或者……战死。” 天鉴面色微变。 似是觉得方才所言有些绝对,萧晏略作沉吟之后,又慎重地补充了前提:“我并非不能输,但总有不想输的时候,若不想输却输了……生不如死,倒不如殊死一搏。” 那点流萤散着微光,自二人中间浮浮沉沉地穿行而过。 天鉴久久无言,此时此刻的萧晏,让他产生一种初见一般的奇异观感。 “若没别的事,我便告辞了。”萧晏还记挂着萧厌礼,极有礼数地拱了手,才转身离去。 从始至终,他都端着副不卑不亢的温吞姿态,每一步都走得不宽不窄,规矩板正,直到渐行渐远、深入夜幕。 天鉴一直目送那抹白影被夜色尽数覆盖,才不吐不快:“疯子。” 他印象中的萧晏,各类规矩戒律、道德礼节无不恪守,举手投足、坐卧行走无不拿捏,但收效极佳,仙门大小盛会,玄空真人都会邀他出场,堪称仙门的一张门面。 这也是他最看不上萧晏的地方,沽名钓誉,矫饰做作,身为仙门弟子,却比凡间腐儒包袱还重。 如今才知道,此人竟还有如此疯魔的一面。 他是什么时候变的? 天鉴向来不闻世事,想不出来。 又或者,他本就如此,只是此刻之前,从不流露。 向来心无杂念的天鉴,一时间竟然心有千结,不知不觉,步行回到蓬莱山客舍。 正待进入房门,忽然足尖一顿。 竟是在门槛正中央的位置,踢到了个什么东西。 天鉴察觉异样,将召在手中观看,登时呼吸一滞。 竟是一块可供通行的玉制腰牌,上刻“小昆仑”三字。 看样子是有人想借刀杀人,而他,就是那把“刀”。 夏夜蝉鸣阵阵,盖不住一阵诵经声,自临近的清虚宫客舍传来。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枳多迦利,娑婆诃……” 天鉴沉默半晌,将腰牌攥在手心。 本就是他计划之内的事,做“刀”未尝不可,这枚腰牌,不过是用来磨刀的砂石罢了。 那萧晏不择手段,是个疯子。 而他,也愿意一试。 萧厌礼听着悲悲切切的诵经声,自细密的竹林穿行,路过仙药谷客舍,进去小叙。 齐雁容因陪着崔锦心,这一日不曾在决战露面,但仙药谷跟来的门人都有参加,从演武场回来,已经事无巨细地向她呈报。 萧厌礼来时,她二人主动提及齐家,崔锦心还在犹豫要不要回去一趟。 她还记挂着齐高松所说的另一本随记,只是下不了决心动身。 她眼里揉不下沙子,若确认了亡夫的真心,她便能指着齐高松的鼻子骂回去,畅快地出一口恶气。 可若真的……往日情分真的都是梦幻泡影,她这些年,又算什么? 萧厌礼也不劝她,只说了一句,“有些东西,欲取从速。” 母女二人面面相觑,一时悟不出他的言下之意。 忽然门人来报,说是小昆仑的祁晨求见。 她们便将目光投向萧厌礼,萧厌礼当然知道祁晨的来意,淡淡道:“一个与你们毫无瓜葛的人,崔夫人打发走便是。” 崔锦心再度茫然。 她的确和祁晨素无来往,没有瓜葛,却不明白萧厌礼为何指名道姓地让她前去应对。 她一头雾水地来到院门。 祁晨见着她,立时来了一通叩拜大礼,口中还道:“侄儿见过婶娘。” 崔锦心吓了一跳,“你胡说八道什么?” “没有胡说,我本是齐秉聪同父异母的亲弟弟,合该如此称呼婶娘。”祁晨含着由衷的笑意,说出了从前难见天日的秘密。 傍晚时分,他在小昆仑客舍外的树底下醒来,赶到演武场时,堪堪听见仙门对于齐高松的处置。 天知道他当时都多高兴。 虽然不知道萧厌礼是如何提前得知的消息,但毋庸置疑,他成了齐家唯一的指望。 大哥那样的人,如何撑起偌大的家业? 抛开秉性、才干和名声,就连天定的根骨,都跟他祁晨没法比。 那些族里的老家伙,只要不瞎,都知道该怎么选。 只是齐秉聪早已听见风声,连夜赶回了小昆仑,他无人引荐,怕是进不去内院,只得先来和崔锦心相认,让这位婶娘来当敲门砖。 是时候改姓齐了。 崔锦心听得满心狐疑,接过婢女手中的灯笼,借着昏黄灯光再去打量。 祁晨竟是换下了剑林的白衣,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小昆仑服制。 水蓝打底,金银丝线绣出海浪暗纹,发冠点缀东海明珠,并非普通弟子打扮,向来只能在齐秉聪身上瞧见。 只是他身量清瘦低矮,袖子宽大,肩膀处的布料膨出几分,衣摆还擦着地面沾灰。 整个人像是一粒干瘪的瓜籽,非要长在大了一圈的壳子里。 崔锦心嗤笑:“你怕不是失心疯了,又是胡乱攀扯,又是把齐秉聪的衣服套在身上,可再怎么样,你也变不成齐家的人。” 祁晨见她不肯信,沉吟一下,开始旁敲侧击,“婶娘可记得,从前早逝的周姨娘?” 崔锦心不假思索,“当然记得,她后事还是我帮着料理的,怎么?” 祁晨放下心来,一字一句说道:“周姨娘便是我的生母。” “啊什么?!你、你说你是她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崔锦心惶惶不安了一整日,此时竟被他逗得大笑不止,手中灯笼随之抖动,一团火光乱颤。 祁晨愣了愣,“婶娘这是笑什么?” 齐雁容闻声前来,崔锦心见着她,忙把人过来看热闹,“阿容,你看这人,他说他是周姨娘生的。” 她只在说话时略停了停,说罢又笑。 而齐雁容面露惊讶,随后,竟也跟着笑了一声。 祁晨听得刺耳,脸色微微地泛出红色,“我娘出身卑贱,可我到底是掌门之子,就那么好笑么?” 齐雁容见他煞有介事地说着“疯话”,一时啼笑皆非,带了几分认真地劝他:“祁师弟,不知道这件事是谁告诉你的,但可见此人心思歹毒,丧尽天良!” 祁晨一听这话,怒意浮在脸上,“还不速速住口,我爹可是你伯父,你怎能如此无礼!” 母女二人面面相觑,看着对方的神色不约而同由震惊转为凝重,如同照镜子。 片刻后,她们又慢慢看回祁晨,眼神中尽是同情。 崔锦心道:“那周姨娘头胎便难产而死,一尸两命,孩子未出娘胎,便夭折在腹中。” 齐雁容点头,跟着补充道:“不错,你若是她的孩子,此刻应该在棺材里才对。” 这一人一句砸过来,祁晨如同连续被两道天雷迎头痛击,耳边嗡嗡作响,脑中空白一片,呆在原地半晌不见反应。 对面两个女子还当他受刺激太过,要犯傻了,却见他陡然扯起嘴角,“你们骗我。” 齐雁容:“……” 崔锦心:“我们?犯得着骗你?” 祁晨冷笑,“你们在齐家不得立足,便看不得别人回去,我和父亲曾经以法器滴血验过,当场便能相融,如何作假?婶娘不肯引见也罢,我自己登门便是!” 他也清楚,自己的身份秘而不宣,如今明面上还是剑林弟子。 穷酸门派,小昆仑的守门弟子都懒得通传。 但是无妨。 大哥虽然任意妄为,却从来不曾鄙夷过他和姨娘的身份,甚至绝口不提,显然是拎得清轻重。 只要见到大哥,请大哥领着自己见族人、进祠堂,一切便可分明。 崔锦心本就心烦,又无故这小辈指责一通,不禁竖起柳眉,正待骂他狗咬吕洞宾,却不料他拔腿就跑,像是害怕再听到她们再说什么似的。 那身水蓝色宽大袍子颤巍巍的摆荡着,一溜烟便消隐在夜色中。 “……真是疯疯癫癫。” “娘理他作甚,你想想,他见了齐秉聪会是怎样下场。” 崔锦心跟着齐雁容安抚的言语展开来细想,果然解气。 母女二人带着幸灾乐祸一般的冷笑,正待回房,却蓦然吓了一跳。 不知何时,萧厌礼已站在院门之后。 月色在他脸上铺开,冷白一片,可那双幽深无际的眼睛里,又像是含着两簇看不见的火。 除了还能呼吸吐纳,跟恶鬼比着,也不差什么。 崔锦心轻拍胸口,一边缓气一边问:“萧公子,你是不是清楚祁晨的来意,所以特意让我出来见他?” 萧厌礼不置可否,从那水蓝人影消失的方向撤回视线,再开口,仍是一句不清不楚的话,“如今回小昆仑,还来得及。” 说罢,在她两个错愕的目光中,依然如鬼魅般的飘然而去。 因决战落幕时天色已晚,大小门派不便互相走动滋扰,各自关起门来庆功作贺。 剑林也一样。 萧厌礼本不想参加,可听说陆藏锋也破天荒地坐在了席上,也便点了头。 如此一来,即便走了个祁晨,围坐的人数也和上回对等。 只是来不及采买酒菜,大家托了寺里的斋堂做几样清素小菜,备上一壶素酒,凑合出几分意思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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