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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了一会儿，陆峥停下来，朝苏糯那边看了一眼。 少年正蹲在地上，用锄头刨一个顽固的土块，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他的动作虽然笨拙，但比昨天认真多了，而且居然没有哭。 陆峥收回目光，嘴角又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快到中午的时候，太阳升到了头顶，晒得人头晕。苏糯已经把那一小片地翻了一半，虽然进度慢得可怜，但他自己已经很满意了。 “歇一会儿。”陆峥走过来，从布包里拿出两个粗瓷碗，一个水壶，倒了两碗凉白开，递给苏糯一碗。 苏糯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然后瘫坐在田埂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手心又红又肿，起了好几个水泡，有一个已经磨破了，渗出了一点血丝。 陆峥看到了，眉头皱了一下。他放下碗，从布包夹层里翻出一小块干净的旧布条，蹲到苏糯面前，拉过他的手。 “别……”苏糯想缩回去，被陆峥握住了。 陆峥低着头，仔细地用布条把那道破皮的水泡裹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他的手太粗糙了，和少年白嫩纤细的手掌形成鲜明的对比，黑白分明，大与小的反差触目惊心。 “明天给你找副手套。”陆峥说，声音很低。 苏糯看着自己被裹好的手，又看了看陆峥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这个人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做了。 “陆峥哥，”苏糯的声音软软的，“你为什么要帮我？你又不欠我什么。” 陆峥把布条系好，松开他的手，站起身，目光看向远处的田野，沉默了几秒，才说：“没什么为什么。” 和昨天一样的回答。 苏糯抿了抿嘴，没有再问，但心里默默地想：这个人，我一定要对他好。 中午休息的时候，其他人都在树荫下吃午饭。陆峥从布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张烙饼，饼里还卷着咸菜，边上放着两根洗干净的小黄瓜。 他把一张烙饼递给苏糯：“吃吧。” 苏糯接过来，发现这张烙饼比昨天那两个窝窝头还要香，饼皮烙得焦黄酥脆，里面的咸菜咸香可口，他一口气吃了大半张，才想起来问：“陆峥哥，你吃了吗？” 陆峥正在吃另一张烙饼，点了点头。 苏糯看了看陆峥手里的饼，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总觉得哪里不对——他的饼里咸菜比陆峥的多一些，而且陆峥没有吃黄瓜，把两根小黄瓜都给了他。 他咬了一口黄瓜，脆生生的，清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心里却酸酸的。 “陆峥哥，你也吃一根。”苏糯把另一根黄瓜递过去。 陆峥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去，咬了一口，没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在田埂上，吃着简单的午饭，看着远处的田野和天空。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苏糯突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下午继续干活的时候，苏糯翻完了那块小地，主动问陆峥还有什么能帮上忙的。陆峥让他去把翻出来的大土块敲碎，这活比翻地轻松一些，苏糯干得还挺起劲。 陆峥一边翻地，一边时不时地看苏糯一眼。少年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小锄头，一下一下地敲土块，头发被风吹乱了也顾不上理，小脸上沾了一点泥土，看着像只小花猫。 他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比之前大了那么一点点。 傍晚收工的时候，苏糯已经累得快散架了，但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今天他干了一整天的活，虽然干得不多，但至少没有半路逃跑，也没有哭。 “明天还来吗？”陆峥问。 苏糯仰起脸，夕阳把他的眼睛染成了琥珀色，亮晶晶的。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来！” 陆峥看着他那双亮闪闪的眼睛，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移开目光，把锄头扛在肩上，说：“走吧，送你回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回村的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苏糯走在陆峥的左边，正好被他的影子挡住了一部分阳光，觉得没那么晒了。 他突然想起什么，侧头问：“陆峥哥，你一个人住在哪里啊？” 陆峥指了指村子西边：“那边，一间土房。” “你一个人住，会不会很无聊？”苏糯好奇地问。 陆峥想了想，说：“习惯了。”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苏糯却从中听出了一点孤独的味道。他想起原书里的设定——陆峥父母早逝，一个人长大，在村里虽然受人敬重，但好像从来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人。 “那我以后可以去你家玩吗？”苏糯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有点唐突，赶紧补充，“如果你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陆峥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随你。” 苏糯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他小跑两步跟上陆峥，说：“那我有空就去，你可别嫌我烦。” 陆峥没接话，但脚步放慢了一点，配合着身边这个小小的身影。 回到村口的时候，赵大娘正坐在门口择菜，看到两个人走过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陆峥居然和那个小知青一起走回来的？还走那么近？ 赵大娘眯着眼睛看了看，发现小知青的衣服上有泥巴，手上还缠着布条，一脸疲惫但精神头却不错，和昨天那个哭唧唧的样子判若两人。 “哟，小苏今天干活了？”赵大娘问了一句。 苏糯乖乖地点头：“嗯，我跟陆峥哥在东边翻地呢。” 赵大娘惊讶地看了看陆峥：“峥子，你带他干活？” 陆峥“嗯”了一声，没有多解释，跟苏糯说了句“早点休息”，就大步走了。 苏糯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陆峥哥，明天见！” 陆峥的背影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脚步似乎轻快了一些。 赵大娘看着这一幕，择菜的手都停了，嘴里嘀咕道：“这可稀罕了，峥子什么时候跟人这么亲近过？还是个刚来的小知青……” 她看了看苏糯那张白净精致的小脸，又看了看陆峥远去的宽厚背影，心里隐约觉得，村子里怕是有什么新鲜事要发生了。 苏糯不知道赵大娘在想什么，他拖着疲惫但满足的身体回到自己那间小土房，烧了点水洗了脚，把磨破的水泡重新处理了一下，然后躺在床上。 木板床还是硬的，褥子还是薄的，但他今天没有哭。 他翻了个身，脑子里全是陆峥的样子——他低头帮他系鞋带的样子，他教他翻地的样子，他蹲下来给他裹手的样子，他递给他烙饼的样子。 苏糯把脸埋进薄被子里，耳朵又开始发烫了。 “苏糯，你冷静一点。”他小声对自己说，“人家就是好心帮你，你别想多了。” 可是心跳还是很快，快得怎么都压不下去。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银色的月光洒进屋子，落在他白净的脸上。他抱着被子，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嘴角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明天，还要跟他一起去翻地呢。 第5章 第一顿饭 苏糯跟着陆峥翻地的消息，第二天就在村子里传开了。 最先看到的赵大娘添油加醋地跟邻居一说，邻居又跟亲戚一说，一传十十传百，到了第三天，全生产队的人都知道了——陆峥带了那个新来的小知青干活，还把自己的午饭分给他吃。 这话传到某些人耳朵里，味道就变了。 “陆峥不是不爱搭理人吗？怎么对那个小知青那么上心？” “那小白脸长得好看呗，城里来的，白白净净的，跟咱们村里人不一样。” “你说陆峥该不会是……” “别瞎说！陆峥那是可怜他，你看那小孩娇气得跟个瓷娃娃似的，干不了活，陆峥心善。” “心善？陆峥什么时候心善过？前年王寡妇家揭不开锅，找他借半斤粮，他都没借。” 这话在村里发酵了两天，等到第五天苏糯跟着陆峥出工的时候，已经有人当面说闲话了。 那天下午，苏糯正在田埂边上休息，旁边有几个妇女也在歇脚，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他听见。 “你们说陆峥图什么呀？那小孩除了长得好看，啥也不会，就是个吃白饭的。” “就是，陆峥把自己的粮分给他，自己不得饿肚子？又不是自家的人，犯得着吗？” “我看那小知青就是个累赘，陆峥要是聪明，就该离他远点。” 苏糯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陆峥给他带的水壶，一口水都喝不下去了。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的眼眶慢慢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知道自己是个累赘。 他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干不好，陆峥帮他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可他就是忍不住想靠近那个人，因为他太温暖了，温暖得像冬天里的一盆炭火，让他这个从异世穿来的孤魂忍不住想要贪恋。 可他凭什么？ 苏糯把水壶放下，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们说什么呢？”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带着一股冷意，像是腊月的寒风。 苏糯猛地抬头，看到陆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手里还拿着锄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像是压着一团火。 那几个妇女看到陆峥，脸色都变了。 “峥、峥子，我们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陆峥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再说一遍我听听。” 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那几个妇女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 陆峥的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苏糯身上。少年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手里攥着水壶的带子，指节都泛白了。 陆峥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下，又疼又闷。 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插，走到苏糯面前，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走，咱们换个地方。” 苏糯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水光，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看着可怜极了。他吸了吸鼻子，小声说：“没事的，陆峥哥，我……” “走。”陆峥伸出手。 苏糯看着那只粗糙宽厚的大手，犹豫了一下，把手放了上去。 陆峥握紧他的手，把人拉起来，转身就走。他没有放开苏糯的手，就这么牵着他，穿过田埂，走到一群正在干活的村民面前，大步流星地往村子西边走去。 所有人都看到了。 陆峥牵着那个小知青的手，走得又快又急，小知青小跑着跟在后面，脸涨得通红。 整个田里安静了整整三秒，然后炸开了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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