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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舟随着靠后的官员,往右侧靠了靠,给女子腾出地方。 薛颜一路顺畅,走进大殿,也不在意殿中有多少人,直直朝小皇帝的方向跪了下去,眼里含着泪。 “陛下,兄长在外两年之久,若非被人所害,早就回到了京中。”薛颜擦擦眼泪,又道:“可年前坊间突然传起妖书,四哥哥说自知有罪,让人借他之名,钻了空子,无颜面见陛下,心中甚是愧疚。” 贺兰舟一听这话,眼皮子跳了跳,偷偷往上瞧了一眼,就见小皇帝自打见到薛颜,便有些坐不住了,神色也不大好看。 也是,自己好不容易坐稳的皇位,如今来了一个兄长,底下的臣子本就如狼似虎,再加上四皇子,他焉能舒心顺意? 薛颜这话,说得很是得巧,小皇帝一听便知道,这都是他那个好哥哥教她说的。 他抿住唇,一手扣在旁边的扶椅上,隐在冕旒之下的那双眼,眸色沉沉。 “四哥哥回京许久,若非我那驸马在街上撞见他,将他带回府中,我只怕这辈子都见不到四哥哥了!”薛颜又道:“陛下,请看在哥哥并无心与你相争,他本是想打算一走了之的,是我心中挂念他,才让他留下的,还望陛下莫要怪罪他!” 过了正月十五,京城天气开始转暖,但也远不是开春,空气里还裹挟着冷意。 但薛颜此言一出,贺兰舟都冒汗了。 这位公主是真敢说啊…… 若说第一句该是四皇子教的,那她后面所言,想来就是她心中所想了。 说四皇子无心与小皇帝相争,前面又说他迟迟不回京,是被奸人所害,稍一串联,岂不就是说是小皇帝派人暗害他? 贺兰舟敢保证,四皇子露面,被她那准驸马撞见,定是先前四皇子与林惊鸿的谋划,薛颜是四皇子同胞妹妹,自然不会觉得四皇子在利用她。 相反,她是真觉得流落在外两年的四皇子可怜。 贺兰舟暗暗吞了口口水,因她此言,沈问一派、姜满一派又吵了起来,当然,又多解春玿这宦官一派和稀泥。 三方吵得不可开交,最后是程素冷声道了句:“陛下不想留四皇子在京,难不成是那书上所言都是真的?” 这话一出,不仅小皇帝绷紧脸,就是解春玿和沈问的脸色都不好看。 刚刚三方吵四皇子被人暗害,猜是何人所为,净往对方身上泼脏水,但程素这话,算是把脏水扣到小皇帝头上了。 解春玿和沈问自打江州之后,一直关系紧张,但涉及到四皇子,两人难得站到一条战线。 不管怎么说,小皇帝是他们扶持起来的,程素此言,有危及小皇帝皇位的可能,二人冷眸看向他。 从始至终,顾庭芳和小皇帝都没开口,任他们吵。 但此时,顾庭芳朝上头的小皇帝望了一眼,小皇帝攥紧搭在扶椅上的手,然后冷声质问:“你们眼中……到底有没有我这个皇帝?” 天子一怒,浮尸百里。 过了一年,小皇帝长了一岁,虽还过于稚嫩,但那双眸子已有了几分帝王的威严,而语调,也多了帝王之怒。 “哗啦啦”跪下一殿官员,“陛下息怒。” 虽说如今朝堂派系众多,真正忠于小皇帝的没几个,但面子功夫还是要到位的。 贺兰舟跟着众人跪下,小皇帝冷着脸,目光一一扫过下面官员的头顶,静了好半晌,他才开口:“朕与四皇子都是先帝血脉,岂有不顾他之理?又哪里轮得到你们置喙?” 他眯了眯眼,接着道:“妖书一事,已有论断,与四皇子何干?他在外两年,朕知其定受了苦,他不回宫面见朕,难道不知朕会担心,并愧疚于他吗?” 小皇帝这番话,算是回敬了薛颜那一番话,话说得漂亮,姜满一派自不能再多言。 不过,小皇帝也没让众人起身,而是先让小太监把公主扶起来,又告诉她,让她回公主府,给四皇子传话,让其明日入宫来见他。 薛颜想不到那许多,只知道小皇帝愿意见她的四哥哥,乐得一喜,忙谢了声“陛下”,就匆匆往宫外跑。 直到她的影子跑不见,小皇帝才沉声对一众官员道:“起身吧,退朝。”竟是半分也不给众人说话的机会。 小皇帝一走,余下的官员各自分派,因着四皇子一事,互相怒目而视。 贺兰舟是没有派系的,他看着这朝堂剑拔弩张的气氛,缩了缩脖子,悄摸摸地往殿外迈步。 他离大殿门口近,出的也快,下了台阶,就加快了步子。 后面孟知延唤他,“兰舟,兰舟……” 贺兰舟脚下一顿,半侧过身子,孟知延追上他,呼出口气,无语道:“你走这么快作甚?” 贺兰舟顺着他肩头,往殿内瞄了一眼,然后小声同他道:“一早上吵得我脑瓜子都疼。”一会儿还得吵起来。 孟知延闻言,“噗嗤”一笑,赞同地点头:“确实。我这耳朵像是被蚂蚁啃了似的,痒得厉害。”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出声来。 他们是最不起眼的小官,那些有资格发话的官员吵吵嚷嚷,跟他们没啥关系,但他们地位低,只能在那儿听他们“嘚嘚嘚”地受罪。 贺兰舟苦着脸,只道:“想来,风平浪静的日子不多了。” 孟知延亦颔首。 想到一事,贺兰舟纳闷地看向孟知延,问他:“公主说是驸马捡到的四皇子,那……此事你可知晓?” 孟知延摇摇头,“我只负责教习驸马礼仪一事,旁的知道的不多。” “哦。”贺兰舟了然地点点头,又道:“真没想到四皇子竟是躲进了公主府。” 孟知延:“驸马认出四皇子来,想必第一时间就去寻了公主,公主素来听她这兄长的话,想来也是把人藏了几日,才闹出这么一出来。” 贺兰舟也觉得如此,公主薛颜虽没什么心思,但四皇子此人,想必城府不是个浅的。 不过,四皇子与小皇帝之间,到底会如何,是针锋相对,还是演一出“兄友弟恭”,都不是他们这些小官可猜的。 孟知延寻他,是想让贺兰舟陪他去给孟惜枝买个生辰礼。 “惜枝是二月初六的生辰。”孟知延道:“我不知时下女子都喜欢什么,自己去铺子里买女子的东西,总是有些不自在。” 贺兰舟表示理解,想了想道:“惜枝妹妹的生辰,我也得为她备个礼物才行。” 孟知延本想说不用麻烦,贺兰舟已道:“惜枝妹妹的手艺好,那身冬衣穿在身上,甚是暖和。” 知晓贺兰舟是想告谢一番,刚要出口的话被他吞下,孟知延笑着点点头,“如此甚好。” 孟惜枝喜欢打扮,朱钗口脂一类,京城只要出新,她必然会有。 是以,两人为她挑选礼物,倒是很快。 等各自买好,二人约着吃了顿饭,准备各自归家换身衣裳,再去上值。 要分别的时候,孟知延碰了碰贺兰舟的胳膊,朝街上的方向努了努嘴,“你看,那是不是沈问的妹妹?” 贺兰舟顺着他指的方向回头,果然瞧见一个姑娘,那姑娘扎着两朵花苞,上面绕着一圈红绳,下坠着流苏。 那姑娘正买着糖葫芦,拿着咬了一口,正过脸来。 还真是沈轻枝! 贺兰舟见她身侧跟着几个仆人,想来是那日她走丢,沈问后怕,便给她多加派了下人看着。 孟知延在一旁道:“我在礼部上值两年,还真不知道沈问竟有个妹妹,还是个……” 他顿了顿,在贺兰舟耳边小声说:“还是个傻的。” 十五那日后,贺兰舟见过吕、孟二人一面,将二人将那人贩子扭送官府之后的事,说了一通,他们便知那姑娘是沈问的妹妹。 后来,他们还打听过那人贩子的下落,听说第二日人就没了踪影。 想来是沈问做的,差点儿害了沈轻枝,沈问焉能饶了他? 那边的沈轻枝扭过头,正好看到贺兰舟二人,眼睛一亮,冲他们招了招手。 孟知延刚说完,见人望过来,脸上赶紧挂上一抹笑。 沈轻枝蹦跳着朝他们走过来,嘴里还咬着糖葫芦,含糊地唤一声:“漂亮哥哥。” 然后又看向孟知延,眨眨眼,许是才想起来,眼睛瞪圆,叫了声:“兔子灯哥哥。” 孟知延:“……” 这是什么称呼? 他无奈看一眼贺兰舟,“怎么你就是漂亮哥哥,到我这儿,就是兔子灯哥哥?” 贺兰舟笑了笑,然后弯眸看向沈轻枝,问:“阿枝姑娘怎么出来了?” 沈轻枝歪着脑袋看他,眼睛晶亮亮的,只是看着贺兰舟笑。 他身后沈家的下人起初见姑娘跑过来,还对贺兰舟二人神情戒备,但此时,见他们二人穿着朝服,听三人说话,也知是姑娘认识的,神情稍放松了些。 一个年长的嬷嬷道:“回大人的话,姑娘自打十五那日回来,便迷上这糖葫芦,每日都会出来买上一串。” 似乎直到此时沈轻枝才明白过来贺兰舟的问题,一手指着糖葫芦,嘻嘻笑着:“红彤彤、糖葫芦!” 她说着,又舔了舔唇,把嘴角沾上的糖浆又裹进嘴里。 贺兰舟没想到,她竟这么喜欢糖葫芦,不过…… 他弯眸一笑:“阿枝姑娘,这糖葫芦虽好吃,但太甜了。” 他指指嘴,道:“你每日都吃,牙齿可会掉的哦!” 沈轻枝听懂了,吓了一跳,呆呆地看着他,嘴里的糖葫芦都不香了。 贺兰舟见把人吓得太过,轻咳一声,道:“不过,你可以每三日吃一次。” 沈轻枝眼睛又亮起来,“嗯嗯!” 自此日之后,沈轻枝果然每三日上街买一次糖葫芦。 但贺兰舟万没想到,因他在上元给沈轻枝买了一只糖葫芦,沈轻枝喜欢吃上糖葫芦,会引出那么一桩大事。 而他卷在其中,再无悠游自在之时。
第56章 二月初六,正是孟惜枝的生辰。 彼时,贺兰舟给孟惜枝送去生辰礼,从孟家归家的路上,恰再次遇到沈轻枝。 与那日所见有所不同,此时,她的身边并无仆从,也不知是偷跑出来的,还是又与仆人走散了。 贺兰舟怕她出事,紧了下眉,脚下快步跟上。 两人离得老远,现下又是晚间街上人最多的时候,贺兰舟唤了她几声,俱被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之中。 见她越走越远,贺兰舟心里一急,他拨开人群,又加快了步子。 好不容易追上她,见她又是去买糖葫芦,贺兰舟弯腰扶着膝,无奈一笑。 待喘匀了气,他走上前,唤了声:“阿枝姑娘。” 沈轻枝从小贩手里拿过一串最大最红的糖葫芦,听到背后有人叫自己,她扭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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