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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小心地控制着流量,感受着那个微小却坚定的凝聚点逐渐成形。那过程很慢,很艰难,就像一颗种子在干涸的土壤里拼命生根。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梅德出手要阻止,方鸣冲着他摇了摇头。 “我还好,我感觉就差最后一点儿了。” 梅德拿出帕子为方鸣擦拭额头的汗。眉头紧紧蹙在一起。抬眼看着旁边碍眼的死对手。 这个该死的虫,真是个祸害。 要是他的雄主要个什么好歹,他拼死也要咬下他一块肉来。 梅德此时此刻好想为自己的兄弟报仇,但是作为一名元帅,他做不出偷袭的小虫行径。 终于,克隆体的精神力场开始稳定下来,虽然还很微弱,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濒临溃散。 方鸣收回手,疲惫的喘着气。梅德立刻扶住他。心疼的为他顺气。 而沙发上,克隆体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空洞的眼睛,此刻依然不算聪明,却多了一点……神采。一点属于“活着”的神采。 他转过头,看到了艾达佳,然后,露出了一个虚弱的微笑。 “艾……达佳……”他艰难地吐出字句,每个字都像用尽力气,“不……哭……” 艾达佳跪倒在沙发边,握住他的手,感受着那重新回暖的温度,感受着那虽然微弱却稳定存在的精神力场。 “你活了……你活下来了……”他语无伦次,将脸贴在克隆体手上,“你真的活下来了……” 方鸣在梅德的搀扶下站起来。 “他的精神核还很脆弱,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稳固。” 方鸣说,“以后,他会像自然诞生的虫族一样,拥有完整的生命周期,生老病死,模样也会慢慢变化。” 不过也依然有一张和他相似的脸,方鸣说不上的异样,对着自己的克隆体,心里有点发毛,也有点儿奇怪。 艾达佳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方鸣。然后,他松开克隆体的手,转向方鸣,深深跪伏下去。 额头抵着地板。 一个虫族最隆重的谢礼。 “谢谢你……方鸣……谢谢……”他的声音哽咽,“谢谢你……救了他……” 方鸣有些疲惫的摇了摇头。 克隆体在沙发上,努力朝艾达佳伸出手。艾达佳立刻握住,回到他身边。 “回家……”克隆体低声说,“我们……回家……” “好,回家。”艾达佳哭着笑,“我们回家。” 他小心地抱起克隆体——动作轻柔得像抱着易碎的珍宝,重新用保暖罩裹好,然后再次看向方鸣。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深深一躬。 然后,他抱着他的“小鸣”,转身离开。 客厅里安静下来。 梅德看着方鸣苍白的脸色,皱眉:“雄主,还好吗?你不该耗费那么多精神力。” “我很好,不必担心。”方鸣靠在他身上,看着窗外艾达佳离去的背影。 然后,看着梅德也走了出去。 方鸣没有阻止,有些雌虫之间的仇怨,总需要一个了结。 左右都是两军的政治、军事大腕,分寸自然不必方鸣提点。 何况,他可是刚刚救了师兄的心头宝,想必也会让着梅德的吧。 方鸣接连两日没有见到梅德,方鸣会心的笑了笑,识趣的没有问梅德的去处。 那张脸,肯定要发霉两天。 时间晃悠悠的,走着走着,梅德和他的第二个孩子也渐渐抽条,成了个小伙子。 在温馨的环境中,也走上了康庄大道,开启了他自己的虫生。 方鸣的日子也过得舒心,唯一牵挂的就是远在数个星球之外的那个虫。 这么多年过得不知如何了? 时隔数年,当方鸣的飞行器再次降落在牧场边缘时,季节已从当年的暮秋转为初冬。 荒星的气温更低,风卷着细碎的冰晶拂过发光的草地,那些长耳兽的绒毛似乎也更厚实了些,像一团团移动的雪球。 小屋还在那里,像是静卧的大山,安静的等待归来的虫。 方鸣提着一个银色的医疗箱走下舷梯。 门虚掩着。 方鸣敲了敲,里面传来一阵缓慢的、伴随着金属摩擦声的脚步声。 好一会儿,门才被拉开。 站在门口的屠夫让方鸣的心猛地一沉。 如今不过几年光景,面前的虫却已佝偻得厉害,整个人仿佛缩水了一圈。 曾经宽厚的肩膀如今瘦削地向前蜷着,头发几乎全白,稀稀疏疏,脸上纵横深如刀刻,手背上的皮肤薄如白纸。 但那双眼睛——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睛——却依然清亮。 “来了?” 他这个地方唯一造访、还惦念的非他莫属。 “进、进来吧,外面冷。” 他转身的动作缓慢得令虫揪心,颤颤巍巍,稍有不慎就会失衡。 方鸣下意识伸手想去扶,屠夫却轻轻摆摆手,自己一寸寸地挪到了桌边。 “老子才五十来岁,正壮年,你这什么表情?” “是是,你最年轻力壮。” 方鸣咽下心中的酸楚,面上也恢复了平常。 事已如此,愁苦无用。
第136章 始终放不下的虫 屋里的布置和记忆中相差无几。 “坐。”屠夫说着,想要去拿水壶。 方鸣沉默地接过水壶,替他倒了两杯热水。 方鸣将带来的医疗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星际最先进的便携治疗仪,能缓解神经痛、促进组织再生,对旧伤有奇效。 “这些给你,”方鸣尽量让声音平静,“每天用一次,能舒服些。” 屠夫看着那些闪着微光的仪器,没有立刻拒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太浪费了。这些年,你送来的东西……堆了半个储藏洞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眼里闪过一丝孩子般的亮光:“对了,我带你看个东西。” 他们出了小屋,往屋后更深处走去。 走了约莫十分钟,来到一处天然形成的岩壁前。 屠夫指了指下方。 “我自己弄的,”屠夫的语气里有一丝难得的自豪,“用你上次送来的工程钻。里面……挺宽敞。” 洞口挂着厚实的毛毡帘,屠夫掀开一角,方鸣弯腰进去,愣住了。 洞穴内部约有三十平米,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整齐地堆放着方鸣这些年陆续让人送来的物资。 这里比小屋更避风,也更温暖。 “下雨下雪的时候,就在这里待着,”屠夫说,“它们也喜欢进来。”他指了指角落里几个铺着干草的窝,几只长耳兽幼崽正蜷在那里睡觉。 从洞穴出来,屠夫又带着他们往山坡上走。 这段路对他而言显然更加吃力,走到一半时,他不得不停下来喘息,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终于登上坡顶时,眼前的景象让方鸣都屏住了呼吸。 山坡向阳的这一面,放眼望去,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微微起伏的白色——成千上万只长耳兽,觅食、嬉戏、沉睡。 它们数量之多,远远超出了方鸣的想象,白色的身影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与天际线融为一体。 风吹过时,长耳兽的绒毛波浪般涌动。 “这么多……”初初喃喃道。 屠夫靠着坡顶一块大石头缓缓坐下,目光温柔地扫过这片生命的海洋:“嘿嘿,自然是老子打理的好,这些老伙计生得快,一窝五六只,两个月就能再生一窝。没有天敌,不缺吃的,长得自然好。” 他的目光转向山坡另一侧。 那里,是一片安静的隆起。 大大小小的土包整齐地排列着,每个土包前都插着一根简陋的木棒,有些已经风化得看不出原色,有些还比较新。 “死了的,就埋在这儿。” 屠夫的声音很轻, “生在这片草地,死也睡在这儿。挺好。” 生与死,在这片山坡上如此直白又如此平静地共存着。 “拉格多㰳,”方鸣轻声说,“跟我走吧。这么多年了,也该过去了。” 方鸣知道,屠夫的身体,最多还能撑四五年。如果好好养着,还有十几年盼头。 屠夫咧开嘴,嘿嘿的笑了起来。 风从山坡上吹过,拂动他花白的头发。 几只长耳兽如常地蹦跳着靠近,用湿润的鼻子碰碰他的裤腿,挨着他脚边趴下。 “方鸣,”屠夫声音平静得像深潭的水,“你看这山坡。” 他伸出手——那枯瘦的、颤抖的手——指向远处的兽群,又指向近处的坟包。 “这里多好呀,我想跟着它们一起埋在这里。” 苍老的脸在冬日的天光下,每一道皱纹都仿佛记录着一段时光,一个故事。 他的眼神里平平淡淡,并不介意死亡,仿佛生死都是平常。 他指了指脚下:“它们也离不开我,这里就是我的家,你让我去哪儿?” 方鸣看向远处的地平线,夕阳正开始西沉,将天空染成金红。 两虫并排坐在山坡,看向远方。 嘴角都泛起笑意。 “嗯” 方鸣轻轻嗯了一声,他明白了屠夫的意思。 生命的意义不在长久,在心中的自由。 是他强求了。 未来,他可以背靠山坡,面朝兽群,眼中映着落日余晖,心中只剩神圣安宁。 未尝不是一种圆满。 他们在坡顶坐了很久,直到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际,星光开始浮现。 回到小屋,屠夫坚持要给他们做最后一顿饭。 方鸣帮他生了火。 临走时,方鸣将医疗箱留在了桌上,还有一张通讯卡。 屠夫知道方鸣离去,他躺在榻上,没有动,直到星舰嗡鸣声渐行渐远,他才慢慢的起身站在门口,佝偻的身影被屋内的暖光拉得很长。 从屠夫那里回来后,方鸣也想见见义父。 这几年方鸣在他的帮助下成功了进入了上议会,对政治也有了更为深刻的认知。 方鸣的飞行器再次降落在元脑府邸,中央星系季节已近深秋。 庭院里那几棵老树的叶子黄了大半,在略带寒意的风里簌簌作响。 十年过去,老元脑更老了。 虫族其实是个自然寿命漫长的种族。 然而雄虫平均寿命仅仅89岁,方鸣得知时无比震惊。 当方鸣被侍从引到书房。 老雄虫独坐在宽大的王座之上,他今年84岁,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手上老年斑的面积扩大了许多。 但那双眼睛在看见方鸣时依然亮了一下。 “方鸣……来了。”他示意方鸣坐下,侍从奉上热茶后悄然退下。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火焰轻微的噼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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