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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香殿的宫灯换了新罩子,殿前的石阶洒了水扫了三遍,连廊下的花木都重新修剪过,一草一木都透着喜气。宫人们进进出出,手里捧着金线绣凤的礼服、赤金累丝的凤冠、嵌珊瑚的耳坠、雕鸳鸯的玉梳——每一样都精美绝伦,触目惊心。 “安南,过来,母妃给你梳头。”缠绵病榻的韦妃,这一日,终于好像回光返照似的,积攒起了所有精神,要送女儿离开。 安南公主走到妆台前,铜镜里便映出两张脸,两种命运——一张稚气未脱,满眼好奇;一张憔悴枯槁,强撑笑意。 韦妃握住她的头发,她的头发真是又黑又软,令人爱不释手,梳下去:“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声音很轻浮到近乎飘渺,近乎哀叹。 安南乖乖地坐着,忽然问:“母妃,梳完头,安南就要走了吗?” 韦妃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梳下去:“……嗯。” “那安南什么时候能回来?” 韦妃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将脸埋在安南的发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要记住这个味道——孩子身上特有的、奶香混合着皂角的气息。 殿外,礼部的赞礼官已经在催了:“吉时将至,请公主更衣——” 韦妃便直起身,配合侍女为安南穿上那件早已准备好的大红礼服。 这衣服太大了,安南的个子还撑不起来,韦妃一边替她收系带子,一边想着:这衣裳不是为安南做的,是为“和亲公主”这个名头做的。她的女儿,只是这件衣裳里塞进去的一个活物。 安南也不喜欢这件衣服,包裹着她,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皱着鼻子道:“母妃,这衣裳好重。” “是啊,这衣服好重。”韦妃似乎听到了,又好像没听到。 她是想起了,安南三岁时第一次穿上正式的公主朝服,局促可爱,不听教导,自顾自地走,一步三摇,直把满殿的宫人都逗笑了。 记忆如何变得如此遥远而模糊。 殿外的催促声越来越急。韦妃替安南戴上凤冠,那冠太重了,安南的脖子都要被压断了。她多想取下来,但不能够。 反而是安南认命地握住了韦妃的手,“该出去了,母妃。” 初出茅庐的小鸟,羽翼未丰,就已经想到要飞翔,未知外面风雨的险恶。 一走出承香殿,外面的光景一下子涌过来,韦妃一开始以为是阳光刺眼,而后才反应过来是每个人的笑容,太监、宫女、侍卫、礼官,是他们的笑容太刺眼了。 “恭喜公主!恭喜娘娘!”贺喜声此起彼伏,压得人算不过气来。 他们为什么这么开心?果真是因为出卖了一个公主,而换取了和平吗? 韦妃感觉到恍惚,在人群的正中间,她看到魏太傅魏澜。 作为送亲使,他将护送安南从盛京到北戎,穿越千里草原,把大雍的公主亲手交到呼韩邪单于手中。 为什么是他送安南?自己却不能去。 她又朦胧地想到,是应该是他,他签的和谈书,他把“和亲”写进了条款,他还劝服了安南。不是他,又应该是谁? 魏澜移过目光,向状态欠佳的韦妃娘娘行礼,并委婉地提醒道,时间快到了,她应该把小公主交给他了。 安南也摇了摇韦妃的手:“母妃,安南该走了。” 是啊,她该放手了。 韦妃很清楚地知道这个事实,当她看着孩子清澈眼眸的时候。 可为什么手就是放不开呢。 原本抑制住的心酸,又再一次好似翻天覆地的海浪一样,将她扑倒。 “安南……”她喃喃地喊,好像每喊一次,就愈发清楚要失去女儿的事实,也就愈发舍不得。 众人这才察觉韦妃娘娘的状态有异,但又不敢上前劝说。 只听到安南公主极力地扯回自己的手:“母妃,你抓疼我了。” 但韦妃只盯着孩子,蹲下身,抱紧她,不愿意让任何人抢走她。 她应该放手,为了种种理由都应该,可偏偏心中的执念就是无法放过自己和怀抱中的孩子。 同来接亲的左贤王便十分为难地看着这个心碎的母亲。“怎么办,魏澜?” 魏澜当机立断:“韦妃身体不适,不宜送亲,扶她下去吧。”他如此发号施令,众宫娥这才敢行动,要拆散这一对纠葛不清的母女。 “别,别带安南走!”韦妃撕心裂肺地喊着,照理来说,她大病未愈,并不应该有这样强劲的气力,但数量众多的公公和嬷嬷,应是奈她不何。 魏澜便喊来侍卫动手。 场面乱成一团。 也就是在这骨肉分离的一瞬间,韦妃怨恨带血的眸子射向魏澜:“为什么你要拆散我和安南,在这世间我想要的,就仅仅是这个孩子!” 于是,多年的隐忍,多年冷落的痛苦和心酸,多年的快乐和陪伴,齐齐涌上心头。 让她的理智趋近于零,疯魔高涨。 没有人看清寒光从何而来。 似乎大家都忘了这个以清冷著称的妃子,曾经是满手血腥的暗卫。 “你夺我所爱,我便夺你的命!” 声音未落在地上,身形就先扑过去了。 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但凡不是这么混乱,但凡距离不是这么接近,但凡出手的人不是暗卫辛未,一切都来得及。 可偏偏三个致命条件凑在一起。 便形成了魏澜避无可避的处境。 两个呼吸之间,韦妃刺了三次,第一次刺在魏澜想要遮挡的手。 第二次更狠、更快,刺在魏澜左胸。 然后是蓄势待发、全力以赴的第三次。 刺在了挺身而出,企图救下魏澜的左贤王脖颈处。 鲜血四射,沾在韦妃的眼角上,唤来她暂时的理智回笼。 然后是众人的尖叫声,因为在不断喷射的鲜血背后,是北戎左贤王那张煞白如纸的脸,他连话也说不出。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韦妃,手开始发抖,发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脚步不停地踉跄后退,声不成调:“我……我没有想……” 她想说什么,她只是想保护自己的女儿,她只是恨魏澜不肯替安南求情,可所有的一切随着意外刺在左贤王脖子的一下,而失去了辩驳的意义。 ---- 哇,我也觉得我写的好惨,可是这是我按大纲写的,回不了头了,回不了头了
第36章 多事之秋(7) ====== 事发的时候,十一和三花对此毫不知情,正在街上闲逛,买酒。 因为是公主出嫁的日子,所以街头巷尾都很热闹,甚至店铺门外还挂有“万邦和合”“永息干戈”一类的字眼。 客栈的生意也很好,大家都想看看公主出嫁是何等的风光,何等壮大的仪式,可一直等到正午,皇宫那边似乎也没有什么动静,便有人已经说是皇帝老儿喝酒喝的晚了,喝的醉了,耽误了送亲仪式。 大家议论着,喝着小酒,吃着花生米,也就忘了这件事情。 十一也等累了,便不想看这个热闹。他抬头往天上看去,忽然发现不知何时,头顶已经积攒了那么多的乌云。 “山雨欲来风满楼,马上就要下雨了好像,看来钦天监在预测天气方面也不是很准嘛。” 三花不置可否,跟着他一起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们开始觉得不对劲。 首先是气息,气氛上的感觉不太对,总感觉有什么人在盯着他们,跟着他们。 还不带他们找到跟踪他们的人的具体位置,他们就先看到了何晏。 光天化日的何宴,一个小孩子打扮。 还是那一身红衣,只不过这一次他穿了鞋子,扎好了头发,依然是面容俊秀,却不像在晚上出现时那么起眼了。 只看见一眼,他们心中就大叫不妙,感觉平静生活的日子一下子荡然无存。 “你怎么白天出来了?” 他们找了河边一处僻静的位置说话。杨柳依依,是离别的意味,相聚就没有什么意思了,尤其是见不喜欢的人的时候。 “有事找你们帮忙。”何宴这一次脸色十分正经,连调笑的余地都没有。 有事找他们帮忙,这词用的多么客气啊。十一和三花都不觉得这是什么好的预兆,要不是打不过,真想往后撤退逃跑。 “帮忙,现在和亲的事情已经确定下来,我们还有什么能帮忙的?”十一实际想说的是他们受何宴、韦妃这一对兄妹操控已久,实在是不想再跟他们扯上任何瓜葛,就算得不出解药的具体位置,他们也可以自行去南疆寻找。 毕竟找得到就有活路,找不到,那也是上天的意思。 可要再继续与这兄妹合作,只怕是被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 何宴也看出了他们要打退堂鼓的想法,便冷笑道:“现在城门都关了,不准进也不准出,你们还想全身而退?” 此事十一和三花的确不知道,万分吃惊地问:“城门关了?为什么?” “左贤王要死了,你们说呢?”何宴冷不丁丁地冒出这一句话。 这听来简直像是玩笑,可十一和三花却不认为何晏会跟他们开玩笑,那便是事实,可、可怎么会是事实呢? 今天是送亲的日子,左贤王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出了事?谁还能够在大雍皇宫内对他造成不利? “怎会如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何宴便冷哼一声,“还不是我那个好妹妹,为了一个没血缘的女儿发了疯,本来要杀魏澜的,结果不小心刺伤了左贤王。” 他这时眼睛里面的成色可谓是相当的复杂,极难捕捉,极难分辨,“我以为她那一点利爪都被皇宫给吞噬掉了,没想到她还有这等血气,只不过结局却是要她,她的孩子,还有我们伟大的皇帝陛下,以及整个大雍王朝的子民为此付出全部代价!” 十一和三花终于越听越惊,如果何宴没有欺骗他们、玩弄他们的话,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左贤王在盛京出事,极有可能会引发北戎向大雍再次开战。 这次想要再退让,再谈和就难了。 三花有所迟疑:“这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外面一点风声都没有。” “今天早上。魏太傅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用眼睛看到这件事情的人几乎已经没有能够开口说话的了。”韦妃和安南公主是被软禁,然后一众医官是被皇帝陛下下达了治不好就全部陪葬的命令。 可真正把名字写在生死簿上的人,就算是大罗金仙,也难以拯救。更何况没有大罗金仙呢。 十一沉默着,他明明知道问这个问题也许不恰当,但是:“不是说韦妃想刺杀的是魏太傅吗?他没死吗?” 何宴终于又恢复那种不关心生死的笑容,“他倒不如死了,没死他这个和亲使要肩负的责任就大到天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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